犁庭掃穴,白骨成山,所經之處,血肉成漿。慘呼、掙扎、逃竄、被逼回被殺……一輪輪反覆重來,沒有一個人逃得掉被限死的命運,堯羽衛像掌握人間螻蟻命運的天神之手,含著殘忍嗜殺,瘋狂報復的微笑,一遍遍玩弄著那些人的意志和生命,不玩死,不罷休。
前頭黑雲壓起,一大群士兵趕到,這是由朱副將帶領的另三萬燕軍,一直跟在堯羽衛身後五里,原打算和龍牙谷伏軍配合,前後夾擊,勢要將區區兩千堯羽衛全殲當地,然而此刻他們馳援而至,遠遠看見這殺戮一幕,頓時驚得腳軟,連馬都在瑟瑟發抖,硬是不肯前進一步。
這哪裡是作戰?這分明是殺戮!
血肉海洋,龍牙谷一片赤地!
「龍牙谷不是埋伏了一萬多人嗎!」朱副將大驚失色,連連咆哮,「現在怎麼只剩這麼點?」他指著谷口那被不住驅趕進堯羽衛包圍圈的燕軍,指著那越縮越小的一團,駭然問,「人呢?人呢?」
沒有人回答他,人們震驚到連上下尊卑都忘記,只知道呆呆看著那血海殺場,只覺得五臟都似被攥緊,抽搐,擠壓,碾磨,全身上下,滲出恐懼的汗滴!
一萬人,就在這不長的時間內,被屠殺剩了這麼點。
這不是瓜菜,這是人命。
然而看那群堯羽衛冷酷嗜血的眼神,這些人命,在他們眼底,當真瓜菜都不如!
是人都惜命,這樣的殺氣,誰見了都心生畏懼,合圍已經不可能,依仗天險也成為泡影,己方四分之一戰力損失,對方卻好像絲毫不損,如果倒轉劍鋒,一陣衝殺,己方就算人數眾多,在喪失鬥志的情形下,又有幾分勝算?
朱副將幾乎在立刻,便做出了盤算。
何況主持埋伏的這個馮副將,和他本就不是一個陣營,燕京派系鬥爭激烈,誰犯得著為了政敵,去碰這樣的硬石頭?
「先按兵不動,我們要保證太孫安全,去看看太孫安好否?」朱副將下令。
三萬軍後撤,一隊士兵奔向馬車,當他們開啟馬車後廂的時候,都露出震驚的表情。
朱副將軍隊趕到,堯羽衛無動於衷,微微斜射的目光充滿猙獰——有種就上來送死!便不能全殲你,爺爺們穿陣而過,送你個對心穿,也夠本!
恨,無限的恨意,自魯海之死,冀北之毀後便無奈壓抑住的洶湧恨意,在今日,眼見君珂「屍骨無存」之後,終於兇猛地爆發出來。
納蘭述周身罡氣四射,令所有人都無法接近他三尺之內,他衝在最前方,尖刀刀尖最鋒銳的一點,他的玉杖已經收了起來,因為他覺得那種東西殺人太沒感覺,他就操了一把不知道從誰那裡奪來的普通大刀,砍!
對面一個小隊長衝了上來,納蘭述砍!
啪,人還在三尺外,頭顱已經爆散。
少女薄薄的下頜,那個夜晚,含笑抱緊自己的溫暖。
一個士兵手中的長矛悄無聲息地側射,對準了他的腰部要害,這人看出納蘭述才是此戰靈魂人物,擒賊先擒王!
納蘭述正面對著數人,彷彿全無所覺,這人眼看要得手,正在歡喜,驀然納蘭述轉頭,對他一笑。
雪白牙齒夜色中寒光一閃,猙獰如正噬肉的狼。
那人一怔。
雪光亮起,那麼簡單的一招,卻像巨浪橫空壓下。
砍!
慘呼聲裡,一條手臂被絞得粉碎。
碧水中的女子,盈盈笑著,假扮水神娘娘,臉頰溼潤透粉,微微羞澀。
幾個高偉甚於常人的大漢衝了過來,一看就是軍中大力士,開山巨斧,力劈華山!
納蘭述一字馬飛起,橫刀劈下,鏗然一聲金鐵大震,氣浪割傷身側計程車兵,有人痛苦地翻滾出去,捂著耳朵,那裡絲絲滲出鮮血,耳膜已經被震破。
咔嚓一聲納蘭述大刀斷裂,虎口鮮血涔涔而出,普通戰刀怎麼能經得起那麼大震動?大力士們剛剛心中一喜,隨即發現自己刀上傳來奇異震動,他們瞪大眼睛,看著那震動,從刀上,傳遞到自己的手臂、肩頭、胸膛、頸項……
啪!
三名軍中大力士,齊齊炸開血霧,四面人噴濺得一頭一身,等到好容易抹乾淨臉上碎紅,駭然發現,那幾個人,已經消失不見!
生生被納蘭述的內力,震成齏粉!
而納蘭述,已經衝過那些齏粉,殺神過境,執刀向前——
恍惚燕京統領府牆頭,那少女醉醺醺在他懷裡,歡喜而又得意地咕噥:「納蘭,以後我有兵了,我可以保護你。」
人潮如湧,在遇上納蘭述那一刻卻都驚駭退去,無人是他一合之敵,也無人敢接他一合。
「求求你,哭出來!」
「求求你,哭出來!」
彷彿突然聽見她的哭泣,帶著濃烈的心痛不捨,納蘭述霍然仰頭,似要在雲天之上捕捉她的聲音。
他仰頭一霎,有深紅的痕跡,隱隱出現在眼角。
四面震懾,連那些被驅趕來被殺計程車兵,都被此刻的納蘭述給驚住,在他的刀下,無聲翻倒,墮入塵埃。
小珂!
我也求你。
求求你,活著!
你若身亡。
我要這天下,為你陪葬!
一條人影忽然自後方電射而來,青衫利落,卻是一直沒參戰的晏希。
堯羽衛怕納蘭述接受不了事實,看見慘狀會出事,拼死攔住他不讓他靠近馬車,但他們自己,還是要查個究竟的。
雖然親眼所見,但總抱持一分希望,再說就算君珂屍骨無存,堯羽衛就是一點點剝,也要剝出一個完整來。
晏希已經做過了檢視,此刻眼神里充滿困惑。
他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馬車裡沒人,連納蘭君讓都不見了,而馬車前端,狠狠撞進了山體,毀得一塌糊塗,一時之間無法看出到底有沒有人被碾在前端,如果想要確認,必須得把馬車先挖出來。
馬車太重,便是神力許新子也別想拖出來,一時半刻,無法確認君珂生死。
但晏希卻發現了異常。
首先他發現了四面山體是黑色泥土,而在剛才,君珂撲上去試圖攔馬車的時候,他明明記得君珂身後是一大塊突出的灰色岩石。
但現在,這塊令人印象深刻的岩石,竟然好像不見了。
那麼一大塊,怎麼可能突然消失?就算被馬車撞毀,地面也該有碎石,但是四周明明什麼都沒有。
還有,納蘭君讓哪裡去了?
馬車撞上山石,固然夾在中間的君珂最危險,但納蘭君讓當時被制,在那樣巨大的衝撞之下,就算不死,也最起碼頭破血流,暈在車中,換句話說,他無論生死,都應該在車上。
但現在,這麼個大活人,居然也就在萬眾注目之下,從車中失蹤。
晏希怔了半晌,心懸前方戰況,又趕了回來,因為這兩點蹊蹺,他總覺得,也許,事情並沒有想象得那麼糟。
雖然無法想出那樣可怕絕望的一霎那,君珂怎麼能夠逃生,但此刻只要一點可能,他們都願意抓住。
晏希衝納蘭述奔過去,想要將自己的疑惑告訴他,但走到一半卻又停住。
這只是自己的猜測,萬一君珂還是出了事,萬一抱著君珂逃生的希望,拖出馬車,最後還是看見君珂慘不忍睹的屍體,這要主子,情何以堪?
有些事,不給希望,也就咬牙接受,一旦給了希望再失望,那對人的打擊,是雙倍的。
天堂地獄,反反覆覆,誰受得了?
晏希立在原地,步子邁出一步又停下,這決斷冷漠的少年,竟然也開始了此生第一次左右為難。
而此時戰鬥已經進入尾聲。
或者說,一邊倒的殺戮已經結束。
一切的仇恨,必須以死亡作終結,敢挑戰納蘭述的底線,就要註定承受他瘋狂的怒火。
四面一片死寂,連呻吟聲都不聞,鮮血浸染大地,將灰黃的土地生生染成微紅,被鮮血一寸寸染過和烈火一次次肆虐過的土地,十年之內,寸草不生,十年之後,翻開泥土,還能隱約看見淡淡血紅。
這一戰,堯羽衛以一千九百三十六人數,正面硬撼大燕軍隊一萬一千三百六十五人,幾近以一對十,卻生生將對方全殲,一個不留!
不同於擊潰、擊散、擊敗,真正的絕無活口!
這在歷國戰史上,也是史無前例,擊潰擊敗從來不難,但以少勝多還能全殲,絕無僅有。
雖然有地形的原因,也有大燕援軍觀望的原因,但戰績,永不容抹殺。
這一戰,造就了堯羽衛震驚大燕乃至周邊各國的兇名,奠定了後來的「絕世雙軍」的最初基礎。
這一戰,也是後來的傳奇人物納蘭述,第一次對著五洲四海,展現了他的兇厲殺心,無邊悍狠。冀北之雄,從此崛起。
這一戰,史稱「龍牙嗜血」!
嗜血龍牙,飽飲鮮血,帶著淡淡血氣和煙火氣息的風,在死屍遍地的戰場上盤旋而舞,戰爭的勝利者卻毫無欣喜,納蘭述在屬下不安的目光中,怔怔仰頭,拄劍而立。
他的臉上濺上血點,身上傷痕無數,散了的黑髮飄起,冬日黎明裡容顏肅殺。
他腳踏上萬敵人屍首,對著一線明光剎那渡越的長空,默默呼喊。
「君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