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納蘭。」君珂騎上馬,看看一直閉目不語的納蘭君讓,猶豫了一會,才道,「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我不會虧待他。」納蘭述竟然直接猜到了她的心事,淡淡道,「只要他不搗亂,就衝他對你這一份心思,我不會動他一根毫毛,你放心。」

君珂心中一熱,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謝他,納蘭君讓對自己有情分,和納蘭述卻是真正的生死大仇,冀北王府家破人亡,可以說拜納蘭君讓所賜,一路上納蘭述便是要折磨他出氣,她君珂也沒什麼立場阻止,然而納蘭述連要她開口都不曾,便直接應承了她的要求。

守望相助易,理解讓步難,有他這一份心意,夫復何求?

她噓一口長氣,望著天際將明的曙色,想著這一夜驚心動魄,不曾贏這世間爭執,不過贏一身無奈酸楚。

「走吧。」她一抖韁繩,駿馬長嘶,衝入黎明天際,一線烈火微紅。

八日後。

魯南,神風平原。

從遠處看去,一個黑色的方塊,延伸在灰黃的土地上,再往後,有更龐大的紅色方塊,隔了一段距離,緊追其後緩慢移動。

前面小方塊,是趕來和納蘭述君珂會合的堯羽衛,後面大方塊,自然是緊跟著他們,試圖救出太孫殿下的大燕軍隊。

自從挾持納蘭君讓那夜後,第二天堯羽衛便趕來和納蘭述他們會合,之後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七天,隊伍從冀北邊境進入魯南,現在已經行走到魯南的中部。

堯羽衛的行進路線經過多方推算,幾乎避開了所有的便於伏擊和偷襲的地段,這令跟在其後的大軍無計可施,只好咬牙一步步吊著。

按照納蘭述的計劃,他們在吸引燕軍的注意力的同時,也要儘量儘早和雲雷軍匯合,但云雷軍轉戰燕地已久,補給不足,自從上次險些被納蘭君讓合圍成功之後,便放棄了平原作戰,進入了隱蔽的山脈,一時不能確定在哪裡。

不能確定,也有蛛絲馬跡,納蘭述和君珂經過推敲,覺得夕照山脈落日峽的位置,極有可能,堯羽衛目前正一路向那裡而去,並派出先鋒試圖打探雲雷軍蹤跡。

不過表面上,這群堯羽衛的詭異作風和路線,卻讓跟在後面的大軍焦頭爛額,他們白天說怕曬壞嬌嫩的肌膚,不趕路;半夜經常一骨碌爬起來,精神奕奕拔腿便走。大軍卻沒有這個自由度,他們白天擔心敵人裹著他們的殿下遠颺而去,一刻不敢鬆懈,晚上好容易閤眼,卻時時被驚醒不得不立即跟上,這樣被折騰了幾天,燕軍人人掛著碩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像抽了大煙,帶兵的副將眼看不好,下令士兵白日黑夜三班倒輪班休息,才將這狀態緩解。

睡覺的問題解決了,吃喝拉撒還得受罪,堯羽衛經過的地方,必然佔據上游,他們取完水,就撒一筐亂七八糟的藥,有人站在上頭對下頭喊,「兄弟,這是漂白粉,淨化水質的,放心,沒毒,喝了沒事,頂多將來多生幾個白痴!」

這話一說,誰還敢喝?戰戰兢兢找軍醫來查水,軍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無奈之下,只得勒令經過的州縣隨時送水,一來一去又是麻煩事,還拖慢了軍隊行進速度。

水也罷了,堯羽衛的神經質還表現在吃飯不準時,人家飽著他餓了,人家餓了他飽著,燕軍一旦埋鍋造飯,堯羽衛便開始喝水,一個個喝得眼冒藍光肚子滾圓,燕軍飯燒好準備吃了,堯羽衛便拖出一個竹製水龍,一堆人排隊在一個鍋裡尿尿,尿得一瀉千里樂不可支,攢足一鍋尿,用水龍吸水,隨後派兩個衛士,頂著鐵甲全身披掛,推著水龍一陣狂奔,奔到燕軍宿營地附近,一邊高喊,「哥們,給你們送湯來啦!」一邊筒口向下,拉動活栓,對準飯鍋,射——

誰被射到,誰倒霉。

每天都有一鍋飯慘遭尿泡,每天士兵吃飯都膽戰心驚,一邊吃一邊抬頭看,不知道今天輪到誰倒霉挨尿,導致這批士兵後來都得了後遺症,退伍回家多年後,端起飯碗就仰頭。

燕軍這邊也試圖萬箭齊發射死這群膽大包天的無恥混賬,但對方每次派出來的人,都武功出眾,輕功超卓,還穿了護身寶甲,武裝到牙齒,經常掛著一身的箭,像戴了勳章,得意洋洋推著水龍在上風走來走去,將燕軍的領兵者們氣得眼睛發藍,卻也不敢隨意就追過去——那邊說了,誰擅自接近,發動攻擊,他們就先攻擊尊貴的太孫。

納蘭君讓最近的日子也不好過,看守他的任務交給了堯羽衛,君珂為了防止堯羽衛懷恨耍手段折磨納蘭君讓,將這事直接交給了晏希,在她心目中,晏希可以算是堯羽衛裡唯一一個正經人,他答應了不為難納蘭君讓,那自然沒事。

晏希默然接受了這個任務,親自和納蘭君讓住在一起,君珂經過觀察,覺得似乎也許大概可能確實很正常,於是便放心了。

她這邊放心了,那邊納蘭君讓的噩夢開始了。

最初幾天,納蘭君讓絕食,他絕食也正常,所有食物裡都下了限制功力的藥物,他被鎖在馬車內,再被禁制了武功,這輩子要想逃出去,永無期望。

晏希也不勉強,也不生氣,也不向納蘭述君珂彙報,只在經過某些村莊時,吩咐屬下去擄人,特意關照了,一定要擄那種特別醜陋嫁不出去的女人,乾柴烈火的寡婦更好。

寡婦擄來了,不得不說堯羽衛們眼光牛叉,選來的女人,千姿百態,春花秋菊,一開始還只是圍觀的堯羽衛們想吐,後來連晏希都兩眼發花要扶牆,勉強撐住自己,以十兩銀子的獎賞,派給這些女人一個任務——給那輛馬車裡的公子餵飯!不管你用什麼方式!哪怕強姦也可以!

據說那些「美女」進入馬車,馬車立即發生了劇烈震動。

然後當晚納蘭君讓便吃飯了。

晚上納蘭君讓在馬車內,想要調息運功,或者好好休息,也不能。一到晚上,就有幾個彪形大漢鑽進來,和他擠在一起,這些人擠眉弄眼,眼神曖昧,雖然一根指頭也不動他,但眼睛裡寫滿了某些不可告人的慾望,他們時不時湊在一起,討論著某家象姑館的小倌如何的清菊嬌豔,弱不禁風;時不時頭靠頭,鬼鬼祟祟沾著唾沫翻圖,粗大的喉結不住咽動,納蘭君讓有次無意中瞥了一眼那,頓時眼前發黑——不是男女,是男男的!

天哪!

這堯羽衛是兔子軍團?這麼多小倌愛好者?

還每天的人不重樣?

太孫殿下想了一下兩千人的兔子軍團,不寒而慄……

剛硬不折的皇太孫,遇上這群滾刀肉,哪裡還敢再剛硬再不折?從此十分合作,表現了誕生至今二十年來最高層次的接受度。

他當然不知道,那群大漢早上下了馬車,抬手就扔了圖,扶著樹一陣好吐,大罵:「奶奶的拋媚眼拋得老子眼睛抽筋!」

他也不知道,每天晚上為輪到哪幾個去裝兔子,堯羽衛經常大打出手,輸了的被踢進馬車經受煎熬,直接導致了堯羽衛新一輪練兵大賽的興起。

除了吃睡比較痛苦之外,納蘭君讓其餘供應,都十分講究,因為每天飲食都是君珂親自監督,看著人送上去才放心,君珂不願意和納蘭君讓當面相對,此時她出現在他面前,對他實在也是一種刺激,何況納蘭君讓現在見她,都面沉如水,趕緊閉眼,似乎連多看她一眼,都覺得痛苦。

君珂自然黯然,只能偷偷關注,眼見堯羽衛態度正常,納蘭君讓精神尚可,也就放心許多,哪裡知道納蘭君讓水深火熱,給堯羽衛那群怪胎快要逼瘋。

一路行來,漸漸逼近夕照山脈,地勢開始逐漸險峻,想要完全避開任何攻擊偷襲已經不可能,這天夜間,納蘭述站在高處,看了很久遠處黑壓壓的燕軍,回到帳篷,沒有笑意地笑了一下,道:「他們快要耐不住了。」

「你覺得他們會在哪裡動手?」君珂問。

「落日峽前龍牙谷。」納蘭述淡淡道,「到了此時,我們的路線已經無法掩飾,燕軍一定已經猜到我們要進入落日峽。龍牙谷,是進入落日峽必經之路,山勢險峻,一線孤崖,燕軍要是沒在那裡埋伏等候,我就枉為納蘭述。」

「那你打算……」

「他們請君入甕,也要看我願不願意。」納蘭述傲然一笑,「這次帶兵的這個副將,是燕京朱家的一個旁支子弟,能力是有,但性子守成,從一路他跟著我們就可以看出來,好幾次我留下給他冒險相救的機會,他卻顧忌重重不敢動作,將寶都壓在了龍牙谷這裡。這人查德提拔急欲立功,卻出了這麼個岔子,一旦我們進入山脈,燕軍無法追及,他前程化為流水,還要身負重罪,怎麼甘心?此刻他心情必然焦灼,龍牙便是他的極限,所以他越急,我越得吊吊他胃口。」

君珂有幾分佩服地看著納蘭述,朱家一個旁支的剛提拔的子弟,他竟然也如此瞭解,因人施策,竟是天生的將才。

她託著腮,在一旁認認真真地想,或者自己也該學學兵法了,聽納蘭述說,雲雷軍內有高人,神出鬼沒戰術精妙,她走的時候並沒有指定誰來指揮,不過,應該是查近行吧,等這事了結和雲雷匯合,好好和老查學學兵法。

君珂手指頭畫著地形圖,眼簾已經慢慢闔起,納蘭述一側頭,看見她靜謐睡顏,眼簾下淡淡陰影柔和,肌膚雪光對映,微帶酡紅,最近她傷勢漸漸痊癒,氣色恢復很多,只是精神還有點不足,納蘭述憐惜地撫了撫君珂的臉,輕輕將她抱起。

君珂往納蘭述懷裡靠了靠,臉貼著他的大氅,突然喃喃道:「納蘭……哭……哭……」

納蘭述怔了怔,隨即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一低頭,眼神如水溫柔。

隨即他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觸。

「今生我不會再流淚,小珂。」他柔聲道,「除非你要離開我。」

君珂渾然不覺,抓著他的衣襟,露出一抹淺淺的,安然的笑意。

風從龍牙谷口過,到此處嫻靜溫柔。

當晚堯羽衛放慢行程,明明入夜就可趕到龍牙谷,但堯羽衛突然開始老牛推車,一步三晃,有氣無力,十里路走了一天,還早早就歇下了。把某些人等著眼睛冒火,但也無可奈何,只好在峽谷裡頂著冷風,硬生生吹了一夜。

第二天堯羽衛還是這麼慢,一步步蹭向龍牙谷,前後燕軍心焦之餘,也開始疑惑,難道堯羽衛在等外援?

五十里的路程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眼看要進入龍牙谷,等了三天等得精疲力盡的燕軍正在歡喜,堯羽衛竟然在山谷前駐足,站在斜坡上,抬頭仰望陡峭山崖,紛紛驚呼:「好高!」

「可怕!」

「風好大!」

「像鬼哭!」

「繞路吧繞路吧。」一陣亂糟糟大嚷,「哥們怕黑,怕高!」

兩頭凍得要死的燕軍聽見,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去——奶奶的你們怕黑怕高!怕黑你們怎麼經常夜裡跑路?怕高你們怎麼經常爬到樹高處對咱們營地撒尿?

然而罵也沒用,堯羽衛那群二百五,當真就亂鬨鬨轉身,將跨進龍牙谷的一隻腳給縮了回來,一副「老子寧可繞路也不從這鬼地方過」的德行。

主持此次追擊的朱副將大急,此刻再容不得猶豫,霍然釋出旗語。

「殺!」

轟然一聲萬箭齊發,從龍牙谷口崖壁上方,射下無數利箭,接著轟隆隆滾石落崖,伴隨一陣喊殺之聲,上萬步兵從山崖兩側湧出,直奔堯羽衛而來。

堯羽衛齊齊冷笑,隨即一道身影翻身而起,蒼鷹般一個起落,衝著箭雨便越到崖半端,手一晃便多了一張巨弓,拉弓反射,咻地三箭連飛,崖頂上頓時慘呼落下三條人影,其中兩人都穿著小隊長服飾。

堯羽衛第一神箭手和大力士許新子出手,眼力奇準,一箭就射落了崖上主持射箭的領頭人。

但此時雙方都似乎沒急著交戰,對方陣營裡突然也竄起一條人影,半空中身形如電,也是一箭三發,一發向許新子,一發向納蘭述,還有一發,歪歪扭扭,沒入人群不見。

那邊各自去擋,一直仗劍在等候戰機的君珂,卻眼尖地發現,對方那第三箭,在被一個堯羽衛格開之後,居然從尾端又飛出一柄透明小箭,詭異地沒入黑暗,越過人叢,貼地而飛,然後一個揚起,啪一下,射斷了納蘭君讓馬車的套馬繩,隨即一閃不見。

這人箭術膂力不下於許新子,詭奇猶有勝之,混戰之中,如果不是君珂一直緊盯著那隻箭,竟然無人發現最後那箭的去處。

繩索一斷,在山地上本就有些傾斜的馬車,頓時失控,向後狂衝而去,山路碎石密佈,馬車歪歪斜斜,堯羽衛紛紛攔截,卻不抵馬車向下巨大沖力。

「撒網!」危急之下有人大叫,堯羽衛振臂猛張,左右翻飛,透明絲網相連,將馬車兜住,一邊一個護衛猛力將鉤子向兩側山壁的樹甩出,希望借樹幹的拉扯之力遏制馬車的衝力。

「嗤啦。」一聲巨網破裂,兩棵樹被連根扯起,翻滾落下,險些砸到底下的軍士。

巨網破碎,堯羽衛反應快捷,立即有數十人丟擲連鉤索,釘在馬車四側,無數人吐氣開聲——「嘿!」

喝聲上衝雲霄,扯直繩索的手臂爆出青筋,馬車衝勢一緩。

堯羽衛眼底剛剛爆出喜色。

一柄透明利刃忽然從馬車底飛出,半空中光影一旋,繩索全斷!

馬車轟隆隆再次倒退了下去,斜坡將盡,對面就是一座石山,馬車這個速度撞上去,車身解體還是小事,裡面被禁制住的人,必受重傷。

眼看著馬車屢受阻攔去勢雖然慢了一些,但依舊以不可阻擋的氣勢,直衝而去,而後方,是一方灰色巨石,尖銳嶙峋,巋然不動地等待血濺那一刻。

君珂一直跟隨馬車而來,看見那方巨石心中一動,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此時沒空細想,眼看納蘭述在前方接戰,堯羽衛們試圖堵住馬車未果,但卻沒人肯讓步,有人竟然以肉身撲上試圖相擋,下一瞬就要被壓死!

堯羽衛會被壓死,馬車裡的人,也會被撞死!

君珂腦海裡一閃念——那突然出現的高手,到底是來相救納蘭君讓的,還是燕京別的勢力,趁此機會安排來暗殺他的?

燕軍那邊也在驚呼,無數人衝了上來,但已經來不及。

人影一閃,君珂撲了上去。

衝在了馬車和山石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