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桃眉毛一豎就要駁斥,一轉眼看見四面士兵臉色,也不由有些不安,現在孤軍在外,萬一惹毛了這群大兵,反戈相向,事後隨便找個理由栽在別人頭上,自己死無全屍,還無處申冤!
「李隊長。」她深呼吸幾次,才按捺下怒氣,心中暗暗發誓回去後第一個殺他,臉上勉強一笑,「你言之有理,既如此,先記下,回去領軍棍。」
「將軍英明。」那李隊長漠然一禮,又道,「敵人狡猾,敵暗我明,卑下的意思,分批讓士兵進入樹林剿殺,等於送上門讓人各個擊破,實為不智。敵人既然龜縮樹林不出,不如由我等包圍樹林,一點縫隙不留,然後放火燒林,他要出來,我們亂箭射殺,不出來……」他森冷地笑了笑。
「好!」周桃天生毒辣,卻智商不高,此時便覺此計甚妙,興沖沖便佈置了下去。
周桃的隊伍雖有傷損,但畢竟人數眾多,一千多人包圍住一個不大的樹林,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周桃正對著樹林,嘴角一抹嗜血的冷笑,高聲道:「納蘭述,君珂,你們是屬烏龜的?就會裝神弄鬼,埋頭鑽洞?姑娘我最後給你們一次機會,要麼出來,和我決戰,要麼,就等著被燒死吧!」
樹林裡一片寂靜,半晌樹葉搖動,納蘭述的聲音有點狂亂地響起,「你是誰?」
「我是誰?」周桃一仰頭,長髮甩開,厲聲大笑,「納蘭述!你還好意思問我是誰!我是被你設計陷害置之死地的周桃,我是送你進鬼門關讓你死不超生的閻王!」
「周桃是誰?」納蘭述好像沒聽見她瘋狂的厲笑,還是那個茫然的語氣,「納蘭述是誰?啊——」他突然大叫起來,砰砰地往樹上撞,「納蘭述!納蘭述!那是誰?」
腦袋猛撞樹木的聲音傳來,一聽就知道用的力道不小,周桃快意地聽著,眼神光芒閃動——她原有些擔心納蘭述狀態如常,現在看來,只有比她想象得更嚴重。
樹林裡一聲巨響,隨即歸於寂靜,一個隊長笑道:「這下撞得可重,莫不是把自己撞昏過去了吧,這下可省勁了。」
周桃心中倒湧起不滿——就這樣讓他昏迷著被燒死?太便宜他了吧?還有,君珂呢?為什麼一直沒看見她?
相比於納蘭述,周桃更恨君珂,這是屬於女人的嫉恨和排斥,沒有理由。
但她還是不敢冒險進樹林一探,手一揮,「燒!」
士兵們繞樹林一圈,澆上火油,點燃火摺子,幾乎是瞬間,大火便熊熊燃起。
冀北冬季乾冷,火勢一旦起來便很難撲滅,周桃睜大眼注視著林中,一眨也不敢眨——她一定要親眼看著那對狗男女,悽慘呼號,死於大火!
隱約樹林裡有兩條黑影,在大火中飛竄奔逃,掙扎收縮,似乎還有低沉的慘呼聲傳來,周桃的眼睛,越發亮了。
樹林後一個墳坑裡,納蘭述半身埋在墳裡,用一根銀絲,牽引著兩個稻草人。
貫注了內力的銀絲比鋼絲還堅韌,火燒不化,兩個稻草人早就備好的,納蘭述猜得到這群人給嚇到之後,必然圍而不攻。
銀絲系在稻草人背後,做出各種扭曲姿態,納蘭述喉間低嘯,配上各種「垂死掙扎,極限慘痛」的畫外音。
「也給你放個皮影戲。」他懶懶地道。順手將先前收拾的地上的亂骨往樹林裡一拋。
亂葬崗在樹林後,中間隔了道溝,四面有不少碎石,地上也沒有草,火勢燒過來已經弱了很多,更不可能燒到墳裡,周桃心急報復,並沒有事先勘察地形,不知道這後面還有這麼一塊寶地。
大火無處可燒,漸漸寂滅,稻草人也化為灰燼,納蘭述一收手,銀絲飛回,他懶懶往棺材板上一坐,託著下巴打瞌睡。
周桃耐著性子,等大火燒滅,始終沒有人出來,部屬向她回報:「將軍,無人逃出,對方一定已經燒死。」
「燒死了也要挫骨揚灰!」周桃神色猙獰,「二隊三小隊,跟我進樹林。」
「是。」
士兵們進了一片焦黑的樹林,搜尋著焦骨,周桃一開始還不敢離開眾人的護衛,漸漸便聽見四面士兵驚喜的呼叫:「這裡有焦骨!」
「這裡也有。」
「燒死了!燒死了!」
周桃心中一喜,急不可待地道:「拿來,拿來!」
士兵們將蒐羅的焦骨捧上,拼拼湊湊,大概也有一兩個人骨骼的模樣,周桃大喜,更加確信無疑。
也有一些老成計程車兵面面相覷,心想火燒得雖旺,也沒多長時間,怎麼就能燒成這樣?
周桃卻是不懂的,她出身大家,雖然父親是將軍,可她自己卻沒經過戰場歷練,哪裡知道火燒之後的屍首該是什麼性狀。
士兵們雖然發覺,但也沒人提醒她——對這位平步青雲的女將軍,整個魯南,盡多輕視,周桃自己不知道,她在魯南有個人人皆知的稱號:「肉神」。
肉神者,賣肉成神也。
士兵們崇尚真武者,都以屈身於肉神麾下為恥,她吃癟?挺好。
周桃注視著那堆焦骨,激動興奮,渾身微顫,險些掉下馬來。
一年多齧心仇恨,日日夜夜苦痛煎熬,到今日,大仇終報!
「哈哈哈哈!」她仰天狂笑,「君珂!納蘭述!你們也有今天!」
狂笑聲尖利若哭,聽得士兵們抱住手臂揉著雞皮疙瘩,樹林後墳墓里納蘭述睡眼惺忪,低罵:「好吵!」,另一邊,君珂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周桃仰天狂笑,持續不絕,但激動喜悅中,也升起淡淡不甘——他們死得太容易了!
手臂一抬,突然觸及腰間錦囊,周桃心中一動。
那裡面是一道符咒,是她特地向魯南一個著名道婆要來的,填上生辰八字可咒人於死,埋於屍首墳墓可令人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獄刀斧加身之苦。
她要來後一直試圖尋找納蘭述君珂的生辰八字,但那兩人一個出身尊貴,萬萬不可能外洩生辰;一個來自異世,幾乎沒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生日,她能到哪裡尋來?
一直沒派上用場的符咒,此刻觸及,周桃眼中一亮。
生不能令你們飽受折磨,死也要你們不得超生!
「你們退下。」她主意想定,不想在部下面前做這種手段,畢竟魘勝之術,朝廷明令禁止。
士兵們依言退下,周桃用披風將碎骨兜起,四面望望,看見樹林盡頭有道溝,之後似乎有空地,便走了過去。
溝後的亂葬崗,經過納蘭述先前的破壞和這一陣的焚燒,也有點面目全非,周桃第一眼並沒有注意到這裡是亂葬崗,她四面一看沒有人,這裡面對樹林背後靠山,十分隱秘,正中下懷。
披風一抖,將碎骨傾倒在地,她惡狠狠踩了一腳,「等我整治你們!」
隨即她將符咒取出,用石塊壓在右側地上,伸手去掏火摺子。
火摺子拿了出來,迎風一晃點燃,周桃隨手就去摸符咒。
手指摸在空處,微熱粗糙的泥土,並沒有紙張。
周桃渾身一炸——符咒呢?
她霍然轉頭,剛才明明用石頭壓住符咒,但現在石頭仍在,符咒卻不在了!
周桃直著眼愣了半晌,想著自己披風垂地,是不是將符咒給移動了?
她轉身想掀起披風查詢,身子一轉,赫然看見符咒在自己身體左側。
周桃呆了呆——怎麼到這邊了?難道自己記錯了?
她站起身,想要看看是不是有人躲在山壁上做手腳,但山壁一覽無餘,而身後樹林已經燒燬,也是清清楚楚,哪來的人?
也許剛才真的是自己記錯了,周桃放下心,再次蹲下,伸手去拿符咒。
手指抓到一把泥土——又摸了個空。
周桃臉色一變,偏頭一看,果然左側沒有了符咒,她迅速一轉頭——符咒出現在右側!
周桃唰一下蹦起來。
有鬼!
一聲尖叫險些衝出咽喉,被生生忍住,周桃身在半空,低頭看地上符咒,只見那符咒慢悠悠地飄了飄,隨即靜靜懸浮在空中,不動了。
半夜枯林,風聲凜冽,詭異符咒,無聲懸浮。
除了鬼,誰還玩得了這神通?
「納蘭述君珂!」周桃雙眉一挑,殺氣和戾氣湧上血色眼眸,「死了還不安分!看我送你們下地獄十八層!」
她看見這一招,直覺地認為人力不能達到,那就必然是鬼神作祟,附近新鬼,不是那兩人是誰?
活著她都要殺,死了自然更不怕!
周桃呼嘯撲下,一把按住那張符咒,死死抓在掌心,拍在泥地上。
火摺子迎風一晃,立即點燃符咒,扔在那堆焦骨上,周桃半跪於地,看著那黃紙在骨頭上收縮捲起,化為飛灰,心情暢快,忍不住嘎嘎大笑。
這麼笑著的時候,她突然聽見「噗」的一聲。
隨即覺得屁股一涼。
周桃驚慌地伸手一摸——褲子綻線了!裂了好大條縫。
怎麼回事?
剛才半跪的姿勢繃緊了褲子,然後笑得太用力的緣故?
頻頻出狀況,周桃此時也開始不安,捂著屁股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這裡是亂葬崗。
莫非自己驚擾了魂靈,才招致報復?
周桃壞事做絕,本就心虛,此時眼看符咒已經燒掉,心事了結,再也不敢多留,捂著褲子上的裂縫便要轉身。
腳踝突然一緊!
被一隻手抓住!
周桃失聲尖呼,不敢低頭去看,拼命往外拔自己的腳,然而那手便如鐵鑄,死死卡住了她的腳踝。
周桃心膽俱裂,低頭一看,一隻黑漆漆的手,扣在她的腳踝上,順著那隻手,看見一個灰烏烏的東西,正從一個洞裡慢慢遊出。
那個洞,周桃仔細一看,險些暈過去——是個墳!
「周桃……」底下爬著的東西突然說話了,「你不認得我了……我是納蘭絕啊……」
納蘭絕,魯南王世子,他的腦袋,是周桃第一個踏足階。
「納蘭絕……」周桃嚇得魂飛魄散,拼命蹬腳要甩脫那隻手,「別靠近我,別靠近我,滾開,滾開!」
「你殺了我……你殺了我……」那灰烏烏的東西爬了出來,圓圓的,像個人頭卻又太小,沾滿樹葉斷肢,慢慢爬向周桃,「你割了我的腦袋……父王把我隨意葬了……我的腦袋被狼拖出來……先吃了眼睛……再吃了鼻子……又吃了……」
「別說了!」周桃拼命向後仰,想要避開那「爬近的腦袋」,「求求你,別說了!」
「幫我找找我的眼睛在哪呢……」那腦袋不依不饒地靠近,「你看看我……我在找呢……我的眼睛呢?我的鼻子呢……」
「別來……滾!」周桃一聲厲喝,拔劍就要劈那腦袋,那腦袋唰一下,竟然倒射回去,縮回了墳坑裡。
那種速度驚得周桃眼前發黑,那哪裡是人能達到的速度?果然是鬼!
「周桃!」陰惻惻的聲音從墳坑裡幽幽傳出來,「你膽子不小!還敢毀我死後屍身!今日便擒你下阿鼻地獄,抽筋扒皮!」
「世子世子……」周桃渾身哆嗦,啪地跪下,「不是……不是我……」
「殺了這孽子有什麼關係?」忽然有人在她腦後粗聲道,「本王命令你,給本王再殺一次!」
「啊!」
周桃駭然回首,身後一株枯樹上,不知何時多了條白色影子,飄飄蕩蕩,沒有頭顱。
「周桃……」聲音空幻,似響在地底又似響在頭頂,悠悠忽忽沒個捉摸處,「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你升官了,三品將軍,本王的頭顱這麼不值錢,就換了個三品?」
「王爺……」周桃腿一軟,癱倒在地,連番驚嚇,她早已神魂俱裂,先前對「世子腦袋」悍然出手,不過是色厲內荏,此刻腿軟筋酥,涕淚交流,身下不知不覺溼了一片。
一股古怪的氣味衝出,黑暗中隱約有人呸了一聲。
遠處士兵一直在觀望,周桃的驚叫他們聽見了,也看見了飄蕩的白影,士兵們面面相覷,心中也打著鼓,半晌有人試探地道,「咱們去看看?」
「嗯……將軍似乎有事,不可不管,不過……前方有敵,也許將軍已經被挾制,我等不能燥進,慢慢靠近為上。」
於是一大幫士兵便用龜速,慢慢靠近……
忽然起了陣風,那白影呼地一聲轉了向,似乎要飄到這邊來,士兵們大驚,發一聲喊便掉頭狂奔。
「鬼來了!」
「人力尚可抗拒,鬼神不可阻攔,兄弟們,撤!」
「將軍怎麼辦!」
「將軍武功蓋世,神靈護佑!一定能凱旋得勝,我等在十里外等她便是!」
「扯呼——」一個出身綠林土匪計程車兵,連黑道切口都飆了出來。
士兵們瞬間鳥獸散,林子那頭周桃絕望地在地上爬,伸手呼喚,「救我……救我……」可惜士兵跑得太快,轉眼就竄出樹林,全軍勒馬後退。
「混賬!等我回去一定……」周桃哭泣著捶著地面,頭頂上「魯南王」飄飄渺渺地道,「你還想回去麼?」
那顆「納蘭絕」頭顱又爬了出來,悶聲道:「人都死了,還談什麼舊怨呢……」
周桃眼睛一亮,大喜抬頭,「世子!救救我,原諒我!」
「還談什麼舊怨呢……就留在這裡唄……」「納蘭絕」下一句話讓周桃眼前一黑差點暈去,「你自己選選……我和父王……你跟誰呢?唉,我們兩個,都捨不得你呢!」
周桃抬頭看看上面沒頭的「魯南王」,低頭看看下面小頭的「納蘭絕」,眼神絕望,趴在地上拼命磕頭,「王爺!世子!饒了我!饒了我!」
「你有什麼需要我們饒你的呢?」頭上魯南王似乎饒有興致地問。
「好寂寞哦……給我摸摸。」魯南王世子似乎只關心他曾經的愛妾。
「我不該恩將仇報,殺了世子……」周桃趴在地上,眼淚泥巴混了滿臉。
「我不該狼心狗肺,在王府爭權奪利……」她砰砰磕頭。
「我不該心懷叵測,又殺王爺以求進身之階……」她一邊磕頭一邊畏縮地向溝邊躲,那白影呼地一下飄過來,逼到她臉前,她驚得眼睛往上一翻險些厥過去,再也不敢動了,「我的夫君……一夜夫妻百日恩……求求你們饒了我……」
「哦?」白影虛虛飄飄,「唉,聽起來不痛快,再說,你到底喊哪位夫君呢?」
「我該死!我下賤!」周桃張口結舌,只好趴在地上,啪啪地打自己耳光,力道之大,脆響驚人,「我下作放蕩!我淫奔無恥!」
「還是自己總結最給力啊。」上頭的聲音,突然清脆嬌俏,充滿笑意。
周桃渾身一震,駭然抬頭。
上頭白影一個翻身,凌空落下,降落的過程中,腦袋從領口鑽了出來,笑意盈盈,眼神金光一閃。
君珂。
「該多耍一陣子的,你就是沒耐心。」身後悶聲悶氣的聲音也換了清朗的男聲,隨即轟然一聲,殘墳炸開,周桃面色死灰看過去,黑衣男子端坐在棺材板上,玩著一個圓溜溜的東西,迎上她眼神,眉毛挑了挑,將手中東西往她面前一扔,冷冷道,「喏,和你一夜夫妻百日恩的夫君。」
周桃低頭一看,一個被裹滿泥漿粘上樹葉的大烏龜。
「噗。」
周桃一仰頭,噴出一口紫黑色的鮮血,眼睛一翻,噗通一聲向後栽倒。
她生生氣暈了。
君珂從上頭躍下來,心情愉悅,踢了踢周桃,笑道:「這女人,唉……該怎麼處理?殺了還嫌費勁。」
納蘭述還沒答話,遠處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聽來還很遠,但一字字特別堅實有力,像釘子釘進鋼鐵,沉悍難拔。
君珂聽見這個聲音,臉色立即變了。
那人道:「周將軍帶路有功,如果為國捐軀,當許以死後哀榮,不勞費心。」
隨即頓了一頓,又道:「兩位,別來無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