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穩下心神,才有可能從內而外調理自己。
堯羽衛們衝上來,想要抱走納蘭述手中的納蘭邐,君珂突然橫步一跨,攔住了。
「相信我,就退下去!」她頭也不回,冷冷道。
「這……」許新子猶豫,不僅擔心納蘭述,也擔心君珂,這要哪裡出了岔子可怎麼辦?
「我。」君珂指著自己鼻子,眼神里晶光閃動,「對你們主子負責!」
許新子立即歡喜地把其餘人都遠遠趕走……
「納蘭述!」君珂手指握在掌心,努力逼迫自己聲音平穩近乎冷漠,「看看你的妹妹!聽聽她在說什麼!」
納蘭述渾身一顫,下意識將臉俯下去。
納蘭邐在高燒的煉獄裡,隱約感覺到親人的氣息,發出低低的呻吟,納蘭述將耳朵貼近她的嘴,依稀聽見,「哥哥……救我……救我……」
她四肢已殘,在半空中徒勞地揮動,如果還有手指,想必就在努力抓撓,試圖抓住期盼的救援,「哥哥……娘……你們去了哪裡……你們為什麼不來……救我……」
「邐兒!」
納蘭述仰天發出一聲痛吼,卻還是沒有眼淚,他的眼睛佈滿血絲,渾身顫抖,神情可怖,不敢抓住納蘭邐渾身傷痕的軀體,便用手指拼命抓住堅硬冰冷的地面,手指被地上沙石磨得血肉模糊。
君珂強迫自己硬著心腸轉開眼光,一把抓起納蘭述,拖著他往成王冰棺去,「見見你父親!」
納蘭述一眼就看見了成王的屍首,雖然努力掩飾過,但胸腹位置明顯塌下來的屍首。
「父王!」納蘭述砰地跪了下來。
君珂眼睛微微發紅,咬牙站在他身後,手掌虛虛往成王胸腹位置一按,那個驚心的塌陷,便落在了納蘭述的眼底。
納蘭述渾身一顫,抓住冰棺的手指嘎嘣一聲,竟然生生將堅硬的棺身掰下一大塊,他眼睛裡的血絲似乎轉移到了臉上,血氣連閃,卻依舊不落淚,不說話。
極致悲慟至無聲,空氣都似因為一個人的抵死沉默而顫慄,氣壓低得讓人希望來一場狂猛的爆發,好衝破這般噩夢的壓抑。
君珂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到這時候她也有點為難——還能給什麼刺激?怎不能去翻成王屍首和動納蘭邐吧?那又太過了。
帳篷外突然有動靜,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隱約聽見許新子低低道:「要不要報主子……」又有人猶疑地說,「別吧……」君珂閃身出去,卻看見一隊堯羽衛扶著一個滿身血跡的男子,那人手裡高舉著一個小包,人已經半暈迷了過去。
「怎麼回事?」
人人面色哀慼,垂頭不語,還是晏希道:「王妃骨灰送到了。」
君珂一震,目光落在那個小包。
眾人神情慘痛,在堯羽衛心中,真正在乎的從來都是成王妃和她的骨血納蘭述,其餘人的遭遇,他們同情嘆息,卻還不至於動搖根本。之前雖然得了王妃自焚訊息,但出身堯國的堯羽衛,對於他們的鎮國公主,有種無法動搖的信心,那來自於堯國人對於叱吒風雲的鐵血公主的內心膜拜,在他們的意識裡,王妃會死,但絕不會悄無聲息無所撼動的死,更不該是自焚這種方式!
身處逃亡中,無法進行訊息探聽,他們自我安慰——這一定是沈夢沉攻心毒計,捏造事實!
然而今日,千里迢迢送來的成王妃骨灰,輕飄飄一小包,打碎了他們最後的堅執。
有人開始發怔,眼神失去光彩,更多人埋頭蹲下,將自己縮成一團,許新子一頭衝出去,將大頭在樹上狠撞,撞到樹木轟然連倒,他額頭鮮血淋漓。
但是,沒有一個人哭。
君珂震動地望著悲憤無倫的堯羽衛——他們和納蘭述一樣,痛到極處寧可自殘,但是,不哭!
天語族當初是怎樣的訓練,封閉住了那群孩子人生的本能?
小包託在那滿身血跡的人手裡,那人暈迷卻還記得緊緊抓著成王妃最後的遺骨,君珂輕輕走過去,將小包取了下來。
包裹一入手,那人身子一軟,委頓在地,頓時氣絕。
君珂閉上眼睛,心中再次湧起對成王妃的敬意——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令屬下歸心如此。
晏希在一邊靜靜地道:「這位兄弟,剛才轉告了王妃的遺言,王妃說,郡王務必為她和王爺尋一處埋骨之所,建制不得低於王侯。」
沒有憐惜,沒有不捨,沒有哀哀切切的母子絮言,她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個近乎不近人情的要求。
君珂卻從這句話裡,感受到了那個母親的深沉的愛。
「他會的。」君珂淡淡答,隨即抱著小包轉身,進了帳篷。
納蘭述仍舊跪在暗影裡,成王的冰棺已經被他毀得到處都是抓痕,他喉間有低低嚎啕之聲,眼睛卻依舊是乾涸的,這種焚心的感受令他忍不住抓撓自己的胸口,面如金紙,內息又有走岔之像。
君珂走了進來,跪在他面前,將小包往兩人中間一放。
納蘭述的眼神一定,隨即掠過黑色的恐懼,霍然向後一退,君珂哪裡肯讓他退,她本來就跪在納蘭述袍角,用身子死死壓住,飛快地把小包一解。
焦骨白灰,赫然零落。
納蘭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
在他昂頭死命長嘯的那一刻,君珂的聲音,像冰珠一樣,不容拒絕地落了下來。
「這是你孃的骨灰。」
「啊!」
布帛撕裂之聲響起,納蘭述一竄而起,不顧袍角被君珂壓住撕裂,身形一卷,已經狂奔了出去。
君珂唰一下蹦起來,一掠間也跟了上去,一轉眼只剩了個人影,聲音遠遠拋下。
「趕快收拾東西,立即離開!放心,我會追他回來!」
他們已經在這裡盤桓了這麼久,現在又這麼大動靜,再呆下去,難保冀北追兵不跟蹤而來。
堯羽衛匆匆收拾,君珂狂追而去,納蘭述奔得飛快,像一柄欲待射向天涯永不回的箭,君珂如果不是得了沈夢沉梵因的內力,根本無法追上他。
就這麼一奔一追,也已經越過平地,又翻過一座山,一直到百里外一處樹林,納蘭述撞進樹林,被樹木阻擋了速度,等他從樹林裡剛剛鑽出,終於追上來的君珂,一個虎撲,撲倒了他。
納蘭述一個反手就拍開了君珂,君珂打了個滾又撲上去,納蘭述側身讓開,君珂一把抱住他的腿,納蘭述腿一抖,君珂就骨碌碌地滾開,撞在旁邊一塊硬石上。
眼看納蘭述抬腿就走,君珂顧不得揉腰,大叫:「等我!」平地張臂一跳,竄到他背上,抱住了他的腰,雙手在他腰前一扭,恨不得給自己手臂打個死結。
「有種你就震斷我的手臂。」她趴在納蘭述背上,氣喘吁吁地靠著他耳朵,「來呀,來呀!」
納蘭述震了震,扭頭看她,終於沒有繼續向前奔,君珂一個翻身落下,四面一望,呆了呆。
荒煙蔓草,孤墳斷碑,野狐社鼠,鬼氣森森。
這裡竟然是一處亂葬崗。
納蘭述看看四周,臉色也有點改變,君珂看著那殘墳,心中忽然有觸動。
「納蘭述!」她突然竄了出去,竄到一處殘碑前,大喝,「你孃的墳墓在此!你不覺得,你該和她說什麼嗎!」
納蘭述震了一震,眼神茫然轉到君珂身後,被那半截斷碑驚得渾身一軟,噗通一聲跪下來。
「納蘭述,你娘臨終要你,為她和你父親合葬,並且陵寢不得低於王侯建制!」君珂氣勢洶洶,「你怎麼做的?你讓她孤墳零落,無人憑弔?」
「娘……」納蘭述痛苦地趴在潮溼冰冷的黑土地上,「我的錯,我的錯……」
君珂看著他的臉,磨礪在粗糙的沙石上,瞬間起了細細血絲,下意識伸手要將他拉起來,然而瞬間戚真思的警告就飄過腦海,她猛地閉上眼睛。
「納蘭述,把你的錯,在你娘墳前,說出來!」
「我不該!」
霍然一聲暴吼,出自納蘭述口中。
「我不該不理解孃的苦心,貿然離家出走!」
「我不該沒有堅持要將堯羽衛趕回來,任他們跟在我身邊!」
「我不該在發現線索時只是派屬下查探,沒有親身去堯國!」
「我不該明知沈夢沉不懷好意,卻只在燕京警惕他,沒有把他和冀北聯想起來!」
「我不該明知納蘭遷狼子野心不能留,卻顧忌兄弟人倫不肯下手,只是去信泛泛提醒!」
「我不該因為討厭王權傾軋,不願兄弟鬩牆,就逃避王府責任,將黑螭軍讓給納蘭遷!」
「我不該……」他顫了顫,一氣呵成的自責,到此處也卡了卡,君珂眼睛發紅,死死盯著他,心知這是最關鍵的一句,也是納蘭述心中最痛最自責卻又最難以啟齒的一句,這句說出來,才真正叫一瀉千里。
她的心砰砰跳起來——她已經預感到,這會是怎樣的一句了。
「我不該——」納蘭述掙扎了半天,終於吼了出來,聲音淒厲如哭,「沉迷私情,私心執念,耽擱燕京,遺恨終生!」
這一句泣血吼出,他臉色一白,一口紫黑淤血噴了出來。
君珂晃了一晃,靠在身後的斷碑上,一瞬間連身子都軟了下來。
他終於說出來了。
沈夢沉的攻心之計,還是留下了深刻的刀痕,外表無所傷損,內裡早已嶙峋分裂。
在他內心深處,最最追悔,還是他憤而離家出走,帶走了堯羽衛,之後逗留燕京,失去了查獲線索挽回一切的最後機會。
而這,是因為他對她的執著追逐導致的。
如果不因為她爭吵乃至出走,他在府內,納蘭遷必然沒有機會。
如果堯羽衛和他一直在冀北,未必不能發現堯國異動,畢竟冀北離堯國更近。
如果成王妃離開冀北帶走的是堯羽衛,也許一切結局就會不同。
君珂閉上眼,眼淚滾滾落下來,這是納蘭述的痛,這何嘗不是她的痛?如果不是因為知道這其中因果,她又怎會拋棄雲雷,也要誓死跟隨堯羽?
這是她的罪,雖然錯不在他也不在她,但天意如此,將巍巍重擔,沉沉罪孽,砸向了他和她。
納蘭述死死扣緊地面,向那所謂「墓碑」爬了過去。
君珂突然撲了過來,一頭撞進他的懷裡。
「你沒錯!」
她緊緊抓住納蘭述肩膀,跪在他身前,盯住他的眼睛。
「你沒錯!你恩怨分明,君珂救了你卻落入敵人之手,你去找她,你沒錯!」
「你數次驅趕堯羽衛,但他們得了王妃命令,必須死守在你身邊,這是王妃的意願,無人能違背,你沒錯!」
「你發現線索其實很早,派堯羽衛去查探也是正常,問題出在你的敵手是兩個國家,就算你自己去堯國,以你身份,怎麼能自己去堯國?那才會牽累成王府,你根本不能去,你沒錯!」
「沈夢沉人在燕京,手段層出不窮,你要警惕皇族,要觀察冀北堯國,還要提防他,你已經做到最好,你沒錯!」
「你重視親人親情,就算你回了冀北,有王爺阻攔,你也不可能下手殺了被軟禁的納蘭遷,你沒錯!」
「你從沒有真正逃避王府責任,你逃避的只是兄弟間的權欲爭奪,黑螭軍並不是冀北事變的真正決定因素,你讓或者不讓,並不會影響大局,你沒錯!」
君珂頓了頓,納蘭述的身子早已僵住,手指摳著地面,微微顫抖著看向她。
君珂拼命地仰起頭,只覺得此刻心中酸堵,萬千心事奔流如潮,都衝進了胸臆深處,翻攪不休,她在那樣的疼痛和心酸裡微微晃了晃,拼命仰起頭,不讓納蘭述看見她臉上,滾滾的熱流。
「你沒錯。」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淡淡疲倦,「不是你沉溺私情,是有人在依賴你拖累你,她孤身一人來到這裡,內心恐慌而寂寞,抓住你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明明瞭解你,知道你恩怨分明,一定會去找她,卻還矯情地避而不見,迫使你一步步追索向燕京;她自以為是,一己之力試圖抗擊整個封建王朝,你擔心她的安危,不得不留在燕京試圖保護她;她爭強好勝,一介女子卻要去奪武舉狀元,樹敵無數,你不得不控制堯羽力量圍在她身周,;她多管閒事,不知自量地接管雲雷軍,你不得不借她力量降服那批兵油子;是她始終牽絆著你,絆住了你迴歸的腳步,而你,你不願讓自己的救命恩人被燕京風雲卷沒,你不願你在乎的人傾覆在你眼前,當前的危機和遙遠的線索,你選擇君珂,合情合理,你不過做了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你沒錯!」
三字鏗鏘,一語作結。隨即她低下頭,給納蘭述看她熱淚漣漣的臉,「看清楚,這是她!你只是在為她而負罪,從頭到尾,錯的是她,是她,是她!」
納蘭述身子向後一仰,定住了。
「納蘭述!」君珂雙臂一張,撲在了他的肩頭,一口就咬在了他肩上,嚎啕大哭,「誰的錯?她的錯!納蘭述,你這樣子,叫她怎麼自處,怎麼活!」
眼淚混雜著鮮血,將那一片衣襟染紅,君珂不鬆口,拼命搖撼著納蘭述,在他耳邊嘶聲大哭,「納蘭述,男人落淚不可恥,我有錯,我痛苦,我在哭,你怎麼敢不哭?你怎麼敢不哭!」
「求求你,哭出來!」
她的嚎啕響徹天地,她的自責切切擊心,她拼命搖撼,想要將黑暗深處沉默的那個人喚醒。哭聲逼近他耳膜,鑽入他的心,乾涸天地瞬間下了一場暴雨,三萬尺高空,驚雷裂變。
「不!」納蘭述驀然一聲大喊,一反手,抱住了君珂。
「不,不,」他慌亂地摸索著君珂的臉,嘴唇顫抖,眼神里漸漸泛出晶瑩,「不,不,你在胡說什麼,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君珂!小珂!不是你,不是你……」
君珂向後一掙,一反手拔出長劍,橫劍於頸,「納蘭述,如果你還記著那些子虛烏有的錯,那就是記著我君珂的罪,我不要這樣永生看你痛苦,掙扎在噩夢裡走不出,與其那樣,不如現在,就讓我贖罪!」
長劍一橫,明光閃動。
「小珂!」
納蘭述一個猛撲,撲上劍鋒,君珂慌忙將劍後撤,鋒銳的劍身已經將他手肘割開長長的血口,鮮血迸流,他卻毫不理會,赤手抓過長劍,遠遠往草叢裡一扔,死死攬住了君珂的肩。
「小珂,別嚇我……別嚇我……」他緊緊抱住了她,用力之大,似要將她揉碎揉化,化在自己的血肉肌骨裡,他攬著她的腰,將臉埋在她的肩上,微微抽搐,「別……錯了的就錯了,既然挽不回,往前走便是了,但你不能離開我,不能!」
肩上沉重,漸漸泛起潮溼,君珂側過頭,看見自己的肩上衣物全溼,水跡還在不住慢慢擴大。
她顫了顫,把手輕輕擱在納蘭述的背上,慢慢仰起頭來。
熱淚又滾了下來,這次是欣喜而充滿希望的淚,在月色下光芒流轉,璀璨生光。
夜色沉寂,冷月如鉤,月光照著孤墳枯草,和枯草間相擁跪坐而泣的男女,一番激越後落定塵埃,他們彼此依靠的姿態溫存。
納蘭述剖心發洩,一抒塊壘,壓抑的疼痛和自責爆發,內心積鬱終破,漸漸便安靜了下來,君珂也覺得疲倦,這一番狂風暴雨,百里追逐,用盡心思,兩人都內外交困,納蘭述自動進入了調息狀態,君珂也忍不住合上眼睛。
冬夜無聲。
這裡,是靠近冀北魯南交界,一處無名山村後的荒野。
六十里之外,魯南邊境。
一群黑壓壓的隊伍,沉默在夜色裡,鐵甲光寒,馬蹄微踏,冷風裡噴著熱氣,熱氣凝上刀劍武器,便是一層細細的白霜。
這隊伍細看來足有數千人,馬良兵精,看那樣子似乎是打算去伏擊什麼人,馬銜了軟木,蹄包了稻草。
隊伍前頭,一個纖細的蒙面的人影,佇立馬上,沉默遙望著邊界的方向,眼神冰冷,眼白泛著淡淡的鐵青色。
「將軍……」有人策馬上前,試探地低喚,「探子來報,那兩人落單,您看……」
那人沉默,半晌,沒有笑意地笑了笑,仰起頭,長吁了一口氣,仰起的頸項單薄。
「一年多了,焚心煎熬的日日夜夜。」那人聲音平靜,細聽來卻有咬牙切齒的意味,「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想立大功麼?想一步登天麼?想升官發財麼?」那人撥轉馬頭,向著身後部下,笑出雪白的牙齒,長劍一揚,指向一個方向。
「冀北逆賊就在前方,給我,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