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沈夢沉笑一笑,神情從容自信,緩緩轉向身側的君珂。

君珂微微闔著眼睛,神色並沒有變得茫然,但是眉宇寧靜,這段時間飽受磨折產生的戾氣全無,肌膚隱隱散發晶瑩光輝,竟比先前美上幾分。

沈夢沉看著這樣的君珂,心中一動。

突然想起初見,撞入他轎中的少女,那時氣韻也是這般晶瑩純澈,不經風霜。

不過一兩年,誰拂了廣袖,染她一身苦累疲憊,眉間風雪?

沈夢沉心中湧起淡淡憐惜。

這樣的憐惜,令他沒有選擇自身功法中比較霸道的攝魂之術,只用了較淺的攝心之法,在短暫時辰內,令對方意識為自己所控。

沈夢沉很有自信,對於受傷狀態的君珂,這樣的攝心,足夠了。

眼神一凝,幽光微浮,沈夢沉向著君珂,柔聲道:「小珂,看著我。」

君珂顫了顫,聽話地抬起頭來。

沈夢沉眼中露出笑意——這是最關鍵的一關,只要君珂在第一句話服從了他,之後便自然為他所控。

氣息湧動,正要繼續施術,沈夢沉心口突然微微一痛,真氣到了那裡,稍有阻滯。

他微微皺眉,知道是因為君珂數次三番激動他的怒氣,引起真氣不穩,此時強行施術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萬一遭受反噬,倒得不償失。

心中一動,他微微一笑,盯著君珂眼睛,嘴唇微動,傳音。

「小珂,馬上有人蠱惑你,不要管他說了什麼,立即殺了他!」

「立即殺了他!」

最後一句重複三遍,君珂眼底空白的神情一凝,直直注視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沈夢沉唇角彎起,溫柔地摸摸她的頭,退開一步,回首笑道,「按說今日是郡王打上門來,令我夫妻受到侮辱,我先喚醒小珂也是應該。不過既然我夫妻目前客居王府,得成王殿下關照,客隨主便,還是讓郡王先吧。」

他一番話光風霽月,坦蕩自如,本來百官百姓見先前鞠躬那一幕心有疑惑,此時倒覺得,也許其中另有隱情,這沈大人,明明還是個君子嘛。

梵因抬頭看了看君珂,君珂剛才的動作眼神,都被沈夢沉遮住,沒有人看見,現在一切如常。

「沈大人自願相讓。」梵因轉向納蘭述,聲音沉凝,「那麼郡王請。」

納蘭述一直閉著眼睛,聽見梵因這一聲,眼睛一睜,華光四射,他盯著君珂,並沒有立即靠近她,只是輕輕喚:「小珂兒,你為什麼在這裡?」

君珂抬起眼,眼神漠然。

「小珂,你讓我很生氣。」

君珂微微皺起眉,四面圍觀者都呆了呆——有這樣喚醒人的嗎?一開口就是責怪,什麼好脾氣的姑娘,也得掉頭就走吧?

「小珂,我曾對你說,但望你別有天地,永在我身外之處安好。」納蘭述深深嘆息,「你總是不聽話,真叫人受不了。」

「我讓你離開,你非得跟了來,扮醜扮得驚天地泣鬼神——你總是不聽話。」

君珂眼睫毛微微眨了眨,似乎對「扮醜」兩字有點反應。

也難怪,醜扮到那種程度,對於女人,真是不能不印象深刻的莫大犧牲。

四面百姓卻因此注意到君珂的新娘扮相,才發現君珂造型雷人,哪有歡喜嫁人的新娘打扮成這樣的?四面竊竊之聲響起,雖然顧忌著沈夢沉和王府,但眼神漸漸都有了變化。

「我讓你好好呆在雲雷大營,不要踏入燕京陰謀,你卻不顧一切進入燕京,城樓之上以死相脅,換得堯羽衛順利出城——你總是不聽話。」

納蘭述口齒清晰,神情平靜;君珂靜靜聆聽,除了眼睫偶爾微眨,看不出她有什麼變化,百姓們有點失望,納蘭述卻彷彿沒有在意。

「我讓你在我羽翼下悠閒度日,不要介入武舉,一個姑娘家拼死拼活,奪那狀元之位,還要費盡心思鎮服那群大爺,幾個月來睡不成一個好覺,何苦?何苦?你卻希望你自己更強,好有機會幫到我——你總是不聽話。」

君珂微微仰起頭,一瞬間她臉上光輝更盛,似乎也因此隱約回溯武舉的努力和盛景,四面百姓此時才想起來她是誰,不斷響起低呼驚歎之聲。

「是咱們大燕第一位武舉女狀元呀!」

「雲雷軍的統領!」

「我聽說她在擂臺之上連戰連勝,還以為是怎樣一個眼如銅鈴腰闊八尺的女英雄,居然看來這麼嬌弱!」

「是咱們冀北出去的女武狀元呢,當初咱們驕傲了好久,現在看來,確實應該和郡王更有交情。」

沈夢沉微微冷笑。

納蘭述,你夠精明,先聲奪人,場景回溯,但你費盡心思,也喚不回已經中了術的君珂!

「我讓你不必學武。納蘭述和堯羽衛,無論如何也要護得你周全,我為此和小戚一搭一唱,誘惑你折磨你,總想要你抗不住艱難自動放棄,你卻寧可遍體鱗傷,也要不成為我的拖累——你總是不聽話。」

納蘭述聲音裡,多了深深憐惜,君珂顫了顫,眼神里掠過一絲迷茫。

「我讓你自己走,不要陷入冀北的陷阱,你孤身一人,沒有武功,怎麼逃得過那些人的魔掌?你卻執意跟在我身後,為了給我示警,不惜闖入沈夢沉轎中,為了將我被追殺的實情告訴我的父王母妃,忍受沈夢沉的折磨逼迫,卻在成功之後悄然離開,都沒容我當面相謝——你總是不聽話。」

納蘭述眼光轉向沈夢沉,冰冷隼利,殺氣森森,君珂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跟著轉向沈夢沉,眼底露出一絲困惑之色。

沈夢沉微笑,笑意無辜。

四周百姓茫然。

「我讓你從地道先走,不要被冀北王軍抓獲,你卻等在地道下,在我狼心狗肺的兄長萬箭齊發下,拼命開啟地道救了我,為此捲入我兄長奪位陰謀,被迫和我一路逃生,以至於後來被人所擒,千辛萬苦才重得自由——你總是不聽話。」

納蘭述停了一停,慢慢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小心開啟外面的白色薄膜,將那東西握在掌心。

「小珂。」他深深凝視君珂,「你這麼不聽話,我從來也拿你沒辦法,如今我也不聽話一回,我知道你其實很害怕我拿出這東西,每次我一掏出來,你臉上表情便像想要逃,我喜歡你這樣窘迫的神情,卻又不忍心總讓你這樣窘迫,只好將它仔細收起。可是今天,小珂,讓我試試,讓我看見熟悉的你。」

他攤開掌心,露出一片「41釐米加長綿柔夜用創口貼」。

「有汗,仔細著涼。」納蘭述迎著君珂目光,輕輕道。

君珂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創口貼」上。

雪白的、柔軟的、壓印心形圖案的,散發著芳香的,「創口貼」。

被貼身藏在納蘭述最裡衣處,幾層包裹,從不離身,這麼長時間,因為密封得好,依舊色澤如雪,不染微塵。

這是令君珂最尷尬的東西。

這是令君珂最為觸動的東西。

這是她當初無意滾落,被納蘭述作為至寶收存,相隔時空的紀念品,鏤刻了小兒女一段青澀羞赧的初遇。

君珂的身子晃了晃,臉上閃現一陣薄紅,突然抬起了手,似乎想要將這東西抓起。

納蘭述眼神一亮,迅速將「創口貼」收起,霍然張開雙臂,撲了過去。

「抱緊我!」

初見,牆頭少年,帶笑喊出的第一句話。

君珂一仰頭,納蘭述撲來,全身心毫無防備,空門大張,盡在她眼前,身在半空,無法迴旋。

君珂眼底厲色一閃。

一直密切關注她神色的沈夢沉,露一抹冷笑。

納蘭述,你以為以情動人,就可挽回君珂?以為情景重現,就可一切如前?

此時此刻,不過找死!

納蘭述撲近。

君珂抬手,突然一聲厲嘯,五指一伸,直戳向納蘭述前胸!

納蘭述身在半空,避無可避。

四面驚呼,梵因失色。

「鏗。」

一聲低響,彷彿指甲與金鐵之物交擊,隨即君珂一聲痛呼收回手,指甲斷落,指尖破皮!

納蘭述一個翻身躍了回去,似乎沒受傷損,他怔怔落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失敗。

君珂也怔怔站在原地,將受傷的手指含在口中,似乎也想不明白,自己那全力一戳,怎麼就沒抓出對方的心?

沈夢沉盯著場中,露出放心和疑惑的雙重神情。

放心,是因為方才君珂的出手,兇猛決斷,一往無回,絕對是要人命的殺手,君珂中了他的術,至此刻毫無疑問。

疑惑,是因為納蘭述沒有受傷,按說君珂這一爪,便是他沈夢沉在那樣的情形下都難免重傷,怎麼納蘭述沒事?

莫非他有護身寶衣或者深藏不露的金鐘罩?

此時四面譁然,百姓們聽完納蘭述的喚醒,再看兩人神情,都覺得君珂的選擇毫無疑義,不想變起突然,竟然落得這麼一個結果。

「阿彌陀佛。」梵因的佛號驚醒了怔怔的人們,「郡王,你輸了。」

納蘭述怔了一會兒,臉色微微蒼白起來,神情居然又恢復了漠然,淡淡道:「我輸了。」

四面唏噓,沈夢沉笑意盎然。

「不過,我輸了,也未必代表他能贏。」納蘭述冷笑。

「世間情意,不是如簧之舌,便可掠奪。」沈夢沉悠然上前,「郡王先前顛倒黑白,血口噴人,君珂就算神智暫無,內心深處想必也有所辨別,她定是不忿於你如此捏造事實,汙衊於我,才對你下手。郡王,這也算是你一個教訓,須知事可做,話不可亂說。」

「此話原樣奉還。」納蘭述冷冷道,「否則我怕你經不起天譴!」

沈夢沉仰首向天一笑,神情輕蔑,大有「天譴是個什麼玩意」之態,只是最終沒有說出口,悠然緩步到了君珂面前,輕輕拉住了她的手。

「等下,等我說完,說愛我。」

傳音刺入君珂腦海,君珂恢復了先前的神態,極慢極慢地點頭。

四面圍觀的人,自然聽不見傳音,只看見根本不讓納蘭述靠近的君珂,卻任沈夢沉拉住了手,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和剛才睿郡王的感覺相反。」沈夢沉微笑俯視君珂,「你在我面前,一向溫柔聽話,乖巧可喜。」

「初見你。」他掠掠君珂鬢髮,姿態溫柔,「我在轎中為歌姬畫眉,你為了躲避追殺,衝入我轎中尋求庇護。」

「我以為你是敵人,當即出手,你落地時為免傷及歌姬,連換三次武器。」沈夢沉輕笑,「當時我便注意了你。」

他對君珂微笑,君珂抬起頭,望著他,眼神漸漸也浮現欣悅。

「你受傷暈倒,我帶你去王府治傷,為此謊稱你是我的小廝,請名醫柳杏林治好了你,只是我突然被心懷叵測者攻擊,無奈之下受傷遠走,沒來得及帶走你,導致你落入敵手。」沈夢沉瞥一眼納蘭述,「我至今記得我離開之前,你暗示我願意自奉枕蓆……」

「沈夢沉!你無恥!」納蘭述一聲怒喝。

沈夢沉抬頭,笑笑。

「下面的話我說出來,立即便能贏你。」他淡淡道,「但是為了我夫人聲譽,我願意放棄這個機會。」

君珂目光波動,似有感激之色。

「你我情意,無需這等證明,也足夠令覬覦者輸個乾淨。」沈夢沉笑道,「別的不說,燕京一遇,你鑽入我的轎中,救我一命,成就你我同脈之體,自此後生死相隨,血脈不離,這事,便是梵因大師,也是知道的。」

他笑看梵因,梵因垂目,淡淡道:「是。」

沈夢沉笑得更滿意,君珂揚起臉,牢牢注視著他。

沈夢沉伸手入懷,也掏出一個小紙包,「郡王拿出的那古怪玩意,是否是小珂的都未為可知,在下取出的這物事,卻是小珂親筆,此生託付,天下獨一無二。」

他將油紙展開,取出一張紙,拿在掌心,對著四面一展。

眾人目光都落向那張紙,紙上花裡胡哨,亂七八糟,有長翅膀的豬有亂麻一樣的花,有長角的黑鬼怪有大眼睛的娃娃,有碎裂的心有亂竄的蛇,看得人眼花繚亂氣息斷裂,不過中間那行大字還是認識的,「君珂沈夢沉,今予結縭之喜。願琴瑟合御,百年靜好。」

這樣的婚書獨一無二,每個人都看得瞪大眼睛。

君珂眼睛一亮,眼底空茫神色如突然被吹散,換了鮮活光彩,竟然慢慢伸出手。

有風從失去大門的門洞裡吹進來,將婚書吹得飄然欲飛,沈夢沉原本以掌力將婚書吸附在掌心,此刻便伸手將婚書拿起,兩手各執一隻角,略略一展,便待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