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沉臉色微微一變——梵因居然來了!
別人他可不在乎,哪怕帶來大軍,也不過兵來將擋,但梵因可以說是唯一例外,這是整個大燕的宗教信仰,精神領袖。代表的是另一個領域的神權至尊,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是百姓最為捍衛的物件,弒君,百姓也許未必在乎,但是動梵因,誰都得掂量下,會不會被憤怒的百姓撕碎。
「立即使用第二套計劃!」沈夢沉一個眼色,紅門教徒和黑螭軍流水般奔出來,準備不顧一切先驅散人群,將納蘭述關死在成王府門內。
還在閉目療傷的納蘭述霍然睜眼站起,抬腳一踢,座下石獅子倒飛而出,轟然撞上成王府厚重寬闊的大門門軸上,吱嘎一聲裂響,門軸被撞斷,兩扇大門傾倒。
「納蘭述!你竟然敢毀壞冀北王府正門!」蘇希怒喝。
納蘭述若無其事拍拍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我踢我家大門,於你何干?」
沈夢沉一拂袖,決然道:「射!」
事已至此,無需顧忌,大不了將這目擊者,全部殺了!
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納蘭述一個倒飛,身形一閃,已經躲到了剛好倒下的半扇大門後,腳一撐,那門立住,像一個巨大的盾牌,正擋在他身前。
慘呼連聲,一些站在門外看熱鬧的百姓被射死,血流滿地。
「火弩!」沈夢沉斷喝。
粗如兒臂的火弩箭,啪一下在半空炸開,星火飛濺,將那些躲避不及的文官衣服紛紛燒起,狠狠釘在半扇大門之上,瞬間就是一個大洞!
再厚的門板,也經不起這麼幾箭,沈夢沉冷笑,「納蘭述,你有本事一輩子躲在門後,不過我有個好法子教你,你身後不是有很多百姓麼?快拿來當擋箭牌,這麼多人,一人擋一次,夠你活很久了。」
這聲一齣,在門口圍觀的百姓頓時作鳥獸散,火弩箭縱橫飛射,星花連射,被納蘭述閃躲之後,便穿越王府正門,在百姓頭上接連炸開,四散火花裡,慘呼不絕,而納蘭述遮身的門板,也已經千瘡百孔,眼看就要被攻破。
沈夢沉嘴角露出冰冷笑意。
「啪。」
一道弩箭被納蘭述擊飛,撞在牆上反彈回來,正衝著一個少年的背心,那少年躲避不及,神色驚恐,閉目等死。
「呼。」
驀然一道白影飛閃,將那少年攔腰一捲,正避開那弩箭,隨即白影一彈,仿若一個人的手臂,將那少年輕輕放在安全地域。
放下那少年後,那白影依舊沒有停,半空一旋,將飛射來的弩箭一把抄起,束成一束,筆直一射,射入前方無人空處。
「聖僧!」成王府門前廣場上,山呼如潮。
那截白影此時悠悠墜地,不過是一截近乎透明的白色絲絹,透過疏朗的經緯,可以看見綽約的人影。
那人影剛才還在遠處,一轉眼已經立在了成王府門前,雪色衣襟微微飛起,從容溫雅,合十微笑。
那是天地間一抹清光,濁世裡一道輕雲,他存在,塵埃退避,無限歡喜。
便縱煙火升騰,血戰屍首,此時所有人還是忍不住屏息,看那人立於風中。這樣一個人,即使處於萬千人群,也令人覺得他遺世獨立;即使清晰立於視野,也令人覺得炫目失措,像看見包裹在光暈中的神祗。
有人忍不住看看奢豔高貴的沈夢沉,看看沉凝清越的納蘭述,看看潔淨溫華的梵因,眼神越發迷茫。
因為梵因的到來,人越來越多,此刻沈夢沉再想下死手,已經不能。
「梵因大師,所為何來?」蘇希在沈夢沉示意下,含笑當先開口。
「無意雲遊此地,發覺城南有冤魂呼號,喚我超度。」梵因笑容似有歉意,「匆匆趕來,不想卻是冀北王府。」
「天下何處無冤魂?」蘇希聽著沈夢沉傳音,冷笑一聲,「大師如果連隨便幾個冤魂都要自燕京遠奔而來超度,那也實在太忙碌了些。」
「相逢便是有緣。」梵因注目於他,微微一笑,「施主,最近有無覺得夢寐不安?並時常肩部沉重,若有重物相壓?」
「你怎麼……」蘇希一句話沒說完便被沈夢沉眼神阻止,但一霎間臉上的神情,已經證明了梵因的話。
「一人之身,如何擔兩人之魂?惡業懸頂,終將自毀。阿彌陀佛。」梵因淡淡一句,驚得蘇希渾身一炸,踉蹌後退,臉色大變。
「大師便是神人,也救不得這天下所有有孽蒼生。」沈夢沉立即接過話頭,笑容可掬邀請梵因,「自上次京中武舉,好久不見大師,今日既然冀北相逢,何不進府敘話,王爺和在下,仰慕大師久矣,還請大師不吝賜教。」
「謝王爺和沈相邀請,我還有要事,不敢多留。」梵因一句回答,令沈夢沉眼底閃過喜色。
同在京中多年,他也算了解梵因,這位雖然不從佛門規矩,其實卻是最虔誠的佛門釋子,修的入世禪,為的出世身,只要不在他面前大肆屠殺百姓,以他的性子,未必會管納蘭述死活,這人一向認為天命有歸,順其自然,是不會動用自己的力量,試圖改變什麼的。
今日,不過巧合罷了。
「既如此,恭送聖僧。」沈夢沉微微躬身。
梵因一笑,看也不看納蘭述君珂,轉身便走。
沈夢沉綻出笑意。
梵因走出一步,突然停住,喃喃道:「咦,此間有生魂不滅,還有沖天冤氣?」
沈夢沉笑意僵住。
「聖僧。」立即有好事百姓道,「此地正是有紛爭,剛才睿郡王和沈大人爭未婚妻,兩人各執一詞,至今還沒有說法,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您老聖斷,不如理一次這說不明的官司。」
「紅塵家務,和尚如何能管。」梵因閉目微笑。
「這不算家務吧。」立即有人道,「如果睿郡王強搶人妻,或者沈相奪人所愛,今日過後,只怕便要有人命官司。何況為這事,剛才已經有百姓莫名冤死,如今成王殿下一是郡王兄長,二是沈大人好友,自然是要避嫌的,那麼縱觀整個冀北,現在除了您,這死結,還有誰能解,誰配解呢?」
「是啊,想必兩位貴人,也一定樂意您來處理的!」
「聖僧便施展大智慧大神通,也好免一場無妄之災。」
百姓紛紛附和,梵因微笑不語。
沈夢沉眼神陰鷙,心中暗怒。
這隱在人群裡的「百姓」,口齒這麼流利,言辭這麼鋒利,哪裡會是一般人!
此刻他也知道事情不對,梵因哪裡是不管?明明是管定了,還擠兌得他不能反對。
「此間事若不了結,必將血流成河。」梵因還是那種令沈夢沉看了痛恨的淡然歉意微笑,「生命作養,絕非易事,不容踐踏。既如此,和尚今日便多事一回,為睿郡王和沈大人解了這官司——郡王,您可願意?」
納蘭述放下門板,神色漠然,「一切憑大師吩咐。」
君珂皺起眉,覺得他的神情語氣好像都有點異常,眼神里一直跳躍的陰火,好像忽然又不見了。
梵因看向沈夢沉。
「大師發話,夢沉豈敢不從。」沈夢沉又恢復了自如微笑,「只是夢沉有一事不解。」
「請講。」
「無論君珂是誰的未婚妻,這都是她閨閣內事。」沈夢沉笑得陰冷,「大師便有通天智慧,也不能判定君珂該是誰的未婚妻吧?難道大師曾施展徹地神通,潛入君珂閨房,聽了她女兒心事?」
這話明顯就是攻擊了,四周百姓怒不可遏,當即紛紛斥罵,梵因神情不變,垂下眼睫,「沈大人說笑了,言為心聲,君姑娘心意,自然該問她自己。」
「眼見都未必是實,耳聽也八成有虛!」沈夢沉冷笑,「君珂連婚書都親筆書寫,對我情意,怎能有假?她已經將嫁給我,已經是我的人,我為什麼還要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重新選擇?再說,就算我退一步,如若有人故意偏袒呢?如若有人被挾制呢?如若有人施展攝魂之術呢?」
君珂怒極反笑——尼瑪!天底下會幹這樣的事兒的只有你自個!
「我佛門有一神通,相信諸位都聽說過。」梵因低眉,手一招,一隻頭頂有冠的雪白小鳥振翅飛來,銜一朵金色奇花,落於他掌心。
金色花瓣,在雪白修長的掌心綻放,空中有幽幽奇特香氣散開,那香氣,聞見的人,都有瞬間恍惚。
「這是摩柯婆羅花,忘卻之花。」梵因的笑容便如這金色花瓣,籠罩在迷離的光華里,「迷失於塵世的旅人,遇見摩柯之花,一次忘卻人間恩怨喜樂,三次才將舊夢拾起,如果兩位識得此花,便知道和尚做不得假。」
「那又如何?」沈夢沉輕蔑一笑,「大師想讓君珂聞花?」
「初見摩柯婆羅,一切恩怨愛恨,都將短暫消散,只留本心。」梵因淡淡道,「任何言語都或許矯飾,任何指證都有人質疑,那麼,我們可以不必問任何人,只問君姑娘的本心。」
「本心?」
「兩位都稱與君姑娘情深意重,都稱得她傾心相許,孰是孰非,不如問問君姑娘。」梵因手一招,金色花朵緩緩飛向君珂鼻下,「我可以保證,摩柯花一現,愛恨恩怨俱無,君姑娘對兩位的感情,將回歸原點,此時若有誰能喚醒她跟隨,誰就是她內心深處,真正心事所向。」
納蘭述默然昂著頭,沈夢沉眼神一閃。
摩柯花他也聽過,從形狀香氣來看,梵因不至於作假,如此一來,情形反而對他有利。
沈夢沉有自知之明,如果君珂意識清醒,心懷對他的憎惡,必然不會響應他,他也萬萬不會同意在君珂意識清醒時,詢問她的任何意見。
但摩柯花令君珂喪失愛恨,那他就勝券在握。
他紅門教,攝魂蠱惑之術,才是天下獨步!
今天的事,因為納蘭述的出其不意和梵因的攪局,已經無法按照原先的計劃繼續,眾目睽睽束手束腳,一不小心還可能壞了他之後的計劃,唯一能夠扳回的機會,倒就是這個所謂的賭局。
「好。」沈夢沉淡淡一笑,「只是今日之事,其實在下已經受了侮辱,我公佈天下的入門之妻,卻要遭受搶奪,還要被迫用這種方式,在萬人面前重新選擇,所以,如果最終小珂選擇了我,破門搶妻仗勢欺人的睿郡王,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
「我若輸,將命留給你。」納蘭述冷冷道,「你想了很久了,只要你拿得去。」
「郡王言重。」沈夢沉一笑媚然,「您和王爺是親兄弟,我豈敢對郡王有任何不利?郡王若輸了,今生不得再糾纏我妻,並且和王爺化干戈為玉帛,帶同你的堯羽衛好生留在王府,從此兄弟同心,好好輔佐你的兄長,如何?」
「是啊小弟,為兄也很期盼從此你我解開誤會,咱們兄弟,好好守護冀北,你若想要這冀北王位,哥哥立即讓位給你。」蘇希急忙附和。
納蘭述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答覆沈夢沉的賭注,只盯著沈夢沉,「你若輸了,又如何?」
「我若輸了,立即將君珂拱手奉上,任憑郡王去留,並且我本人,立即離開冀北。」沈夢沉自信一笑。
「君珂不是你的東西,不需要你送來送去。」納蘭述漠然道,「我只要她自由。」
君珂心中一震,眼底微溼。
梵因垂下眼,低宣佛號。
沈夢沉臉色微微一沉,隨即笑起來,「那麼,請吧。」
「君姑娘。」梵因微笑,「請。」
君珂抬起眼,看向梵因,大燕神僧眼眸明光洞徹,輝光燦爛將她籠罩,她在那樣的眼神里,心情漸漸平靜而溫軟。
金色摩柯花在眼前綻放,香氣牽縈過去未來。
她低頭,深深一吸。
眼前似有白霧騰起,氤氳如夢幻。
人生至此,無數往事,滔滔瞬間如長河,奔騰到天盡處海那頭,化為碎濤無數,掠入雲煙。
千古時光,剎那過。
迴歸亙古寧靜和永恆。
在一片空靈裡,她聽見有個聲音,高而遠地響在天空。
「一柱香,請兩位喚醒她,方法自便。」
「沈大人,你先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