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珂沉默,隨即一笑。
她這一笑竟然明朗燦爛,紅燭高燒的堂內,也遮不住那股豔光,竟看得所有人都怔了怔。
她笑著踮起腳,也在沈夢沉耳邊悄悄道,「信,你這麼變態,誰是你對手?我現在覺得,嫁你其實還真不錯,可以親眼看見你一天比一天變態,一天比一天瘋狂,一天比一天更絕情絕性不擇手段,到最後,眾叛親離、至死孤獨、仇人遍地,死無全屍。」
一陣靜默。
堂上兩人親密相依,呢噥低語,看上去就是一對金童玉女,在這成婚時刻依舊眉來眼去,情意綿纏。
誰也不知道那附耳的言語,如何惡毒而殺傷。
這是一對拼命的人,拼命要用言語的刀劍,刺到對方鮮血淋漓。
誰在意,誰先傷。
這陣靜默裡,高近成首先發現不對,感覺到殺氣,下意識向後退了退。
他一退,沈夢沉便直起腰來,瞟了他一眼。
一眼瞟過,高近成如被冰雪澆過,僵在當地,一直到沈夢沉攜著君珂走開,才霍然而醒,後背冷汗涔涔。
不管有沒有來客,「成親」的儀程,依舊按規矩一樣樣進行。
只是進行得很慢,每個人都在等唯一的那位賀客,他不來,這婚禮就沒法結束。
慢吞吞地牽上堂,慢吞吞地主婚,慢吞吞的行禮。
納蘭述始終沒有來。
高近成等人已經露出焦灼之色,沈夢沉到一直神態自如。
「新人請飲交杯酒!」
喜婆有點古怪的聲音傳來,侍女們捧上托盤,托盤上兩個金盞。
君珂眨眨眼——確實夠古怪的,這天地還沒拜,先喝了洞房交杯酒?拖延時間也不是這麼個拖法,下面是不是要把喜床搬出來,一群喜婆撒上桂圓蓮子紅棗唱個喜歌先?
她搶先一步,迎上那個奉酒的侍女,二話不說把兩杯酒拿在手裡。
「退下去,快!」她低喝。
那侍女一愣,被她眼光一逼,驚得快速退了下去,遠遠走到堂邊。
沈夢沉似笑非笑看著。
「妾身當為夫君奉酒。」君珂笑吟吟抓住酒杯,然後……
在兩杯酒裡各吐了一口唾沫。
所有在場的人,唰地低下頭去,只恨自己為什麼要生兩隻眼睛!
君珂怡然不懼,抓著那兩杯酒,笑問沈夢沉,「請問沈大人,打算喝哪杯?」
沈夢沉默立當地,臉上永久不變的笑意已去,衣袖無風輕動,眉宇間微紅光芒一閃,似有殺氣。
君珂垂著眼睫,看似畏怯,眼角餘光卻盯著他的胸口。
那一線晶紅,果然漸漸變了顏色,紅得更為妖異。
這是她昨天就發現的事——每次她刺激了沈夢沉,他胸口這處,就會色澤變深,刺激得越厲害,色彩越古怪。
君珂是知道那裡的怪異的,她就是因為碰到那一線深紅,才莫名其妙奪了沈夢沉內力,和他成為同脈之體,這裡必然是沈夢沉的要害和真正的丹田,只有這裡出現問題,才能對沈夢沉造成傷害。
發現這一點,她怎肯放過?
眼看著那線深紅色澤變幻,沈夢沉內腑氣息此刻必然翻騰,君珂眼神一閃,正要冒險出手——
「天陽知府攜府丞,前來賀沈大人成親之喜!」
堂中眾人都一愣——沈夢沉這所謂成親,雖然為了引納蘭述和堯羽衛過來,公開在城門張貼,但沒有註明時辰,也沒有對冀北各級官吏釋出訊息,這天陽知府,怎麼會突然跑來賀喜?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連串傳報之聲已經傳來。
「仁化知縣攜同知、通判前來賀沈大人之喜!」
「定海都司賀沈大人之喜!」
「古泉知縣攜屬前來賀沈大人之喜!」
隨著傳報聲,隱約便聽見前院熙熙攘攘都是人聲,更有人似乎炸起了鞭炮,噼裡啪啦聲震半城。
「怎麼回事?」區離出殿,喚來護衛詢問。
「統領!」一個護衛飛奔過來,「不知道怎麼的,來了好多官兒,都抬著賀禮,擠在門口,說奉命前來賀喜沈大人,屬下們將他們攔住不許進來,但人越來越多,還有很多百姓聚攏來,現在門口熱鬧得不可開交,連路都堵住了,您看……」
堂上人面面相覷——這是怎麼回事?好端端地怎麼來了這麼多人?而且好像都是在這附近的所有冀北文屬官?
冀北掌管軍權的武將,現在已經全部換成黑螭軍或者紅門教屬下,唯獨文官系統,是沈夢沉的弱項,他多年來致力於紅門教的發展,這些人武力可以,文教卻不行,沈夢沉也不是沒有幕僚,但一方面這些人不夠大批次的文官數目填充,另一方面論起政務嫻熟程度,也不可能迅速取代這些老吏,所以冀北的文官系統,一直都是安全的。
沈夢沉要的是穩定完整的冀北,不是被外力干涉支離破碎的冀北。
如今附近文官,都趕來相賀,假納蘭遷也好,沈夢沉也好,都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對這批人動手,掌控在手的局勢,很可能會因此被動。
「你讓屬官前來慶賀的?」高近成厲聲問蘇希。
「怎麼可能!」蘇希連連擺手,「我隱瞞還來不及!再說婚書今早才貼到城門,是給城外人看的,城內的人根本沒可能知道得這麼快!」
兩人都看向沈夢沉,沈夢沉臉色陰沉,厲聲道:「你出去,驅散那些官員,就說沈夢沉不過納妾,不敢當諸位大人親身來賀,請各自回去,事後沈夢沉必備薄酒以謝。」
「是。」
然而已經遲了。
轟然一聲,大門被踢開,隱約慘呼之聲和人體飛落之聲響起,堵在門口的護衛被踢得飛起,砰嗵不斷栽在門內照壁前,門外鞭炮聲凌厲地傳了進來,夾雜著圍觀百姓的呼嘯和嬉笑,一人領著一大群官員,大步而入。
那人進門三步就停住,並沒有繼續前進,王府護衛和紅門教徒飛快地湧上來,看見那人卻愣了愣。
「反了!反了!」本來就站在殿外的蘇希最先趕來,搶前一步,指著那群冀北官員,大喝,「誰允許你們進來的!還敢踢我王府正門一擁而入?你們要造反嗎?都給本王滾回去!」
蘇希並不認得領頭那人,他進王府不過一年多,他緊盯著前面的天陽知府,眼神凌厲。
那群笑嘻嘻的官員傻住了,呆在原地面面相覷,半晌才有人低聲道:「這……這……不是王爺您通知,要卑職等前來慶賀,說要給沈大人一個驚喜的嗎?還是睿……」
「你胡說!」蘇希一聽就急了,想也沒想便截斷他的話,「本王什麼時候下過命令,嗯?」
「王爺……」
「命令是我下的。」
突然一聲,蘇希一怔,眼光轉到領頭那人身上,這回仔細一看,才覺得不對,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他再也沒想到這人會以這種方式出現,霍然回身看沈夢沉高近成,那兩人臉色鐵青,用一種「蠢貨!為什麼不仔細看清楚!」的眼神狠狠盯著他。
蘇希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他!這下完了!
那人立在門前,長身玉立,神情冷漠,微微昂著頭,聲音似乎並不高,卻傳遍了整個王府裡外,門內門外所有人耳朵裡。
「沈大人作為王爺好友,在我成王府娶妻,我冀北一地官員,怎可不一盡地主之誼,親身來賀?若讓沈大人就這麼冷冷清清娶親,豈不是讓天下人笑我冀北不懂規矩?」
他沒有笑意地笑笑,「王爺大概日理萬機,疏漏了這等小事,但我可不敢令成王府因此被天下百姓詬病,這等小事也不用勞煩王爺,我跑一趟罷了,我也有王令,冀北王屬,還不致於不從,所幸他們都及時趕來,王爺你不必謝我。」
蘇希臉色發白,一時竟不知如何答話,四面的官員們臉色卻白了,心中叫苦不迭,尤其天陽知府,當即癱在地下。
天陽知府今日一大早,被一個滿面冰霜的人叫醒,認了好一陣才發現這是誰,王令一下,他立即起身準備賀禮,並按要求匆匆通知了屬官和周邊所有文官,一起趕來。
這些官員不是沒有想過,現今的成王府已經不是原先的成王府,但是納蘭遷當初誅殺兄弟親人,用的都是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成王之死也大肆發喪,極盡哀榮,並沒有露出反意。而這些人別的事不敢,但都知道沈大人是王爺好友,給沈大人賀喜這事,怎麼看都是好事,當即不敢違拗,急急趕來。
如今看來,卻不是那麼回事。
蘇希畢竟出身低賤,此時沒有沈夢沉授意,便不知如何回答才合適,又不敢回身去問,額頭上已經微微滲出汗珠。
對方卻根本不給他思考回答的機會。
「我很不明白。」他道,「給沈大人娶親,這麼件大喜事,王府護衛裡三層外三層,刀槍出鞘,嚴陣以待,這是在辦喜事還是要殺人哪,我的……二哥?」
蘇希張張嘴,退後一步,沈夢沉正要說話,那昂首向天不看任何人的男子,已經連珠炮一般地,問了下去。
「我不明白,父王身康體健,一個月前還和小弟通訊,稱要去冀北南線視察,如何突然就暴斃而亡?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大哥忠心王事,多年來一直在軍中操勞,年節都很少回王府,如何就‘心懷怨望’被你誅殺,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三哥雖然和你不是一母所生,但你們年齡最近,彼此最是交好,你被軟禁他數次為你求情,如何你一旦脫困,首先殺他?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小妹納蘭邐,王府嫡女,父王薨駕,她卻未曾出現在葬禮上,小妹和我嫡親血脈,我知道她便是病死也不會不參加葬禮,除非她一樣被人所害,你知道她在哪裡嗎,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他冷笑,盯著節節後退的蘇希,「小弟當面,您居然不認得,您是得了什麼失心瘋嗎?我的……二哥?」
「或者……」他微笑,猙獰的笑意,「這個二哥,不是二哥,嗯?」
納蘭述聲音裡外可聞,四面漸起低低疑惑議論之聲,蘇希臉上汗水滾滾而下,透過納蘭遷的面具滲出來,沈夢沉冷笑一聲,「你……」
他剛說出一個字,拄劍而立的男子,霍然轉頭,盯緊了他。
他眼底陰火蓬勃,灼燒熱烈,剎那間血色驚虹,當頭劈下!
「冀北納蘭述!」他揚起下巴,傲然盯住沈夢沉和蘇希。
「今日前來,不惜此身,一向我那喪心病狂‘二哥’,問一個人倫公道,第二……」
他長劍一指,冷光渡越,森然對準了沈夢沉。
「向奪人所愛興風作浪的無恥之徒,要回我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