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豔紅,炸開如煙花,將一個人滿心的憤懣絕望,射上蒼穹。
「沈!夢!沉!」
噴血未盡,黑色人影剎那暴起,一拳狠狠砸在身下猶自未死的納蘭遷身上!
一聲悶響,納蘭遷的胸口立即詭異地塌陷下去,鮮血爆濺裡,幾根白森森的骨頭,利劍一般穿透身體,穿出體外。
納蘭遷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呼,身子大力抽搐成奇異的弧度,然而不知道沈夢沉給他吃了什麼藥,重傷如此,他竟然一時還沒氣絕。
納蘭述手指如鉤,一把穿透納蘭遷背心,手指穿肌裂膚,將納蘭遷穿出一個洞,他就那麼抓著納蘭遷飛身而起,半空裡抬臂一擲,將納蘭遷偌大的身子,惡狠狠衝沈夢沉砸了過去。
沈夢沉急退,棺材附近的紅門教徒衝了過來,納蘭述一個旋身,烏光一閃,竟然抬手從腰間腰帶裡抽出一柄軟劍,劍光無聲無息靈蛇般一繞,幾顆頭顱便骨碌碌飛了出去。
踩著那些頭顱,納蘭述再上半丈,掌心一拍飛起半空的納蘭遷腳底,嚓嚓幾聲,納蘭遷身上突出的斷骨,突然全部飛出體外,像幾柄滴血利劍,閃電般直奔沈夢沉。
沈夢沉一個倒仰,斷骨貼著他的臉飛過,他身形還沒站定,咻地一聲,納蘭述的身影竟然從納蘭述屍體之下竄了出來,黑色軟劍一蕩,便盪到了沈夢沉雙眼之間!
沈夢沉一瞬間神情驚異——納蘭述武功,似乎超出他的意料!
寒光撲面而來,沈夢沉半空身形未定,躲無可躲。
「啊!」
血花爆射,嘩啦啦射上沈夢沉白袍,雪地梅花盛開悽豔。
納蘭述深紅著眸子,一腳將那個衝上來忠心護住代死的紅門教徒,踢成了肉泥。
他穿肉泥血雨而過,速度絲毫不減,揚起的黑髮落了殷殷鮮血,猙獰如魔神。
蒼穹漆黑,無星無月,倒扣的穹窿下黑袍怒卷,逆衝而上,白袍迭飛,黑髮散在空中,似一抹流光,退……退……退……
沈夢沉此時身形猶未落下,他和納蘭述一退一追,已經瞬間倒掠了十餘丈,然而他全力施展的輕功,竟抵不過此刻勢若瘋虎的納蘭述。
「你必須死——」納蘭述鬼魅般跟著沈夢沉,手中劍尖突然詭異地一分叉,分成兩半,上下齊射沈夢沉咽喉和心口!
沈夢沉半空一偏頭,長髮瞬間散開,散開的髮梢如鞭尖,狠狠抽在那一截分離的劍尖,將劍尖抽得微微一偏,飛射開去。
另一劍尖卻已經到了胸口!
沈夢沉什麼都沒做,只是將手一招!
他已經退入城內,身後是剛才皮影戲的幕布,他這一招,幕布驟然撕裂,一具軀體應招而出,擋在劍尖之前!
「噗。」
劍尖刺入,去勢未絕,劍尖上三層力道滾滾傳開,砰然一聲在那擋箭的軀體上炸開,沈夢沉身子向後一仰,噗地噴出一口鮮血。
「父王——」
半空裡運劍下劈的納蘭述驀然一聲暴吼!
那被沈夢沉拿來擋箭,遭受納蘭述含憤全力一劍的軀體,赫然是成王的屍體!
「沈夢沉——」納蘭述一聲嘶喊幾乎破音,顧不上再追殺受傷的沈夢沉,身子一沉,手一抄撈住成王墜落的屍體,一個翻身,已經將父親的屍體背在自己背上。
他所有動作都快到極致,遠遠超過他平時的速度,不過一眨眼成王的屍體已經背好,此時沈夢沉一口血剛剛吐完。
城門前草叢裡,那潛伏的人,突然身子一趴,一口血也噴了出來。
這人呆呆地趴在地上,看看面前殷紅的血,再看看半空中吐血的沈夢沉,眼神從愕然,漸漸變成了悟。
背好父親屍體的納蘭述,已經再次衝了上去,紅門教徒此時紛紛趕到試圖攔截,可是要麼死在納蘭述劍下,要麼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極度悲憤之下,不惜調動全身內力的納蘭述,每一劍都在收割生命,每一劍都長天飛血,天地間不住揮灑開一道道驚虹,伴隨著碎肉慘呼,紛紛降落如雨。
剎那間人間地獄。
然而這麼一攔,沈夢沉已經即將掠入黑暗裡一座久已經等候的轎子裡。
納蘭述怎麼肯放過他,驀然出劍,拼著一個紅門教徒在他背上砍了一劍,闖過重圍,奔雷般殺向那轎子。
沈夢沉落地,突然回身一笑。
他被追得一身鮮血也十分狼狽,此刻這一笑便顯得十分詭異,換成別人這時便會停步,納蘭述卻已經不顧一切——今日若放過沈夢沉,此生將再難有機會!今日若放過沈夢沉,他這一生都寢食難安!
他衝近,絲毫不因為背後有屍體而減緩速度,人未到衣袖一掀,轎子頂已經被他轟然掀翻。
轎子頂一翻,轎子受震,果然射出無數暗器,直衝著即將鑽入轎子的沈夢沉。
沈夢沉一腳踢在轎欄上!
一條人影從轎子中飛出,撲向沈夢沉,沈夢沉一笑將那人影抱住,往那暗器飛來的方向一推。
納蘭述警惕地護住身子,擔心對方來敵,那撲出的人影卻在脫離沈夢沉身影后便軟癱了下去,眼看就要死在暗器飛射之下。
「小妹——」
一霎間納蘭述已經看清了那是誰!
黑影一閃,猛撲向那身影之前,也就是沈夢沉之前,衣袍一振,硬生生接下了那些狂亂的飛刀、攢射的利箭、陰詭的飛針、淬毒的金錢鏢。
暗器如雨,那條黑影剎那間以詭異的角度接連飛閃,大部分的暗器遇上他的衣襟都紛紛滑開或跌落,然而終究那麼近的距離,那麼短的反應時間,誰也來不及將這些暗器全部打落。
幾道光影一閃,無聲無息沒入納蘭述胸口。
「多謝多謝。」沈夢沉含笑入轎,手一招,轎頂完好落下。
鮮血暗濺,納蘭述唇間迸血,他卻毫無反應,啪地一個滑跪,雙手前伸,正接住了半空掉落的那軟軟的身體。
隨即他低頭。
懷中少女臉色白中帶青,一臉死氣,渾身鮮血,一隻袖管空蕩蕩地軟垂著,剩餘的肢體,都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垂下,一看就知道,已經被折斷。
「小妹!」
納蘭述霍然仰頭,發出一聲慟極的悲呼。
悲呼聲震長空,整座城都似在隆隆作響,四面枯葉瑟瑟顫抖,無聲離枝,再在半空中化成齏粉,一個持刀偷偷潛近,想要偷襲以博主子歡心的紅門教徒,驀然向後一栽,鮮血狂噴。
冷光爆射,幾道烏光從納蘭述胸口射出,幾個迎面奔來的紅門教徒應聲而倒。
納蘭述那全力一呼,體內氣血湧動,竟然將體內的暗器飛針都逼了出來。
彷彿沒看見身前身後屍體,彷彿根本沒注意一身的傷,也根本沒感覺到生死大敵沈夢沉就在他背後,納蘭述將納蘭邐攬在懷裡,渾身也在顫抖,他抖得越來越厲害,卻還努力地慌亂地摸索著納蘭邐,一邊低低地道,「小妹小妹……你怎麼樣?你醒醒,你醒醒,哥哥來了,哥哥來了啊……」
沈夢沉靠在他身後轎子裡,轎簾掀開,他的臉也無血色,卻在悠悠地笑——到了此刻,看見納蘭邐,納蘭述一腔鼓足的殺氣已經全洩,他不惜激起納蘭述血氣引發危險,拼著重傷,也終於將他留在了這裡。
不過,還需要加一把火。
「你來了,又如何?不過換一句‘太遲。’」他在納蘭述身後淺笑,「世間事大抵如此,你想抓住的,往往都是你不能再得的。不過納蘭述,你放心,看你今日為父親妹妹拼死模樣,我也有些感動,我會把你們一家四口,都葬在一起的。」
納蘭述霍然回首。
他眼睛裡那層血紅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卻換了白得更白黑得更黑,那樣幽深痛徹,深雪裡黑色深淵般的眼眸,那樣潛入冰水再經歷煉獄一般血火淬鍊的神情,看得沈夢沉這樣無情冷酷,萬物不為所動的人,都生平第一次心中一顫。
然而他依舊在笑。
「剛剛接到的訊息。」他修長的手指,輕巧地疊著一張紙箋,好整以暇地疊成紙鶴的形狀,「成王妃在石界關前被阻,前後夾擊,走投無路,憤而自焚,並將骨灰灑於堯國故土。」
「你看。」他譏誚地一笑,將紙鶴輕輕放飛,「你娘對你可真失望,連最後的骨骸,都沒留給你。」
一霎的寂靜。
「噗。」
一口鮮血爆裂如乍綻的大麗花,盛開在納蘭邐蒼白的臉頰上。
納蘭述艱難地半轉身,似乎想要回望堯國方向,又似乎想要再看看冀北城池,然而他身子一轉,便晃了一晃。
隨即,轟然倒下。
倒在一直未醒的納蘭邐身邊。
倒在父親的屍體上。
他懷仇、藏劍、執杖,孤身一人來殺。
他揣一懷騰騰的烈血和痛徹的恨,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奪仇人的命。
他遭遇沈夢沉的詐,他被設計跪了仇人,悲憤無倫,依舊未倒。
他搶下父親的屍體,眼見父親屍身毀於自己劍下。
他一著殺手眼看就要重創敵人,卻為妹妹不得不替仇人泣血擋下殺手。
他將妹妹殘軀抱在懷裡,煉獄鋼鐵一般的心,已經被這人世的絕情森涼,冰雪一潑,剎那裂縫,一條又一條。
一個人有多少的血,經得起這樣不絕的流。
一個人有多大的堅忍,經得起這樣一次次的重拳摧擊。
母親是他最後的希望,然後被身後的人,言語輕輕,卻如山嶽轟然壓下,破滅。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天地如此絕望。
沈夢沉露出疲倦的笑意,一揮手,淡淡道:「來人……」
他的笑意突然凝結住了。
對面。
大開的城門外,枯草叢裡,慢慢站起一個人。
那人高胖,黑,醜陋,還戴個眼罩,看起來就是個完全的陌生人。
沈夢沉目光也出現迷惑。
那人冷冷佇立於冷夜枯草中,遙遙直視著轎子內的沈夢沉,眼神里怒濤翻湧,比納蘭述剛才看沈夢沉的眼色,還要憎恨悲憤,更多了幾分決然殺氣。
隨即他慢慢脫下了自己的眼罩。
再抬頭,眼睛裡金光一閃。
凜冽,利劍般的光。
隨即這人舉起手,手中一柄匕首,寒光冷冷,正對著自己的心口。
沈夢沉一瞬間露出震驚的神情,霍然站起,也顧不得下令殺納蘭述,一步跨出轎子,大喝:「攔住她!不要傷她——」
然而相隔這麼遠,這一聲已遲。
手臂高高舉起。
匕首狠狠落下。
鮮血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