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高近成取出藥水用具,走到帷幕後面,地上,那穿著王袍的身體,猶自微微蠕動,臉上卻一片血紅,什麼都沒有了。

沈夢沉看都沒看一眼,對蘇許招招手,蘇許立即上前,將納蘭遷衣服都剝了,和自己的衣物換掉,然後將他拖到帳幕後。自己和沈夢沉對坐在桌前。

「來,沈兄,你我今夜,不醉不歸!」

「多謝王爺抬愛,夢沉捨命奉陪!」

兩人含笑頻頻舉杯,當然蘇許始終沒敢動那酒,那酒的毒被下來下去,他哪裡都不敢碰。

沈夢沉此時臉色卻白了白,突然放下酒杯,身子一傾。

噗地一聲,一口鮮血噴在他及時舉起的衣袖上,色呈紫紅。

「主子……」蘇許驚慌地站起,高近成從帷幕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沈夢沉,嘆息著道,「主子,您這逼毒的法子,實在……」

沈夢沉咳了一聲,笑笑,「天下毒皆為我所用,我也為天下毒所馭……納蘭遷這小子,我以為他不敢也不能對我下手,沒想到他居然找到這‘蘭息’之毒,沒法子,我只好以毒攻毒了。」

高近成的眼光在他胸口瞄過,無聲嘆息。

主子是練就百毒之體,其實也最不能中毒,雖然所有的毒最後都可以用毒化去,但傷害已經造成,一個人的身體能有多強韌,經得起這樣長年累月的戕害?

「您看,這位殿下,該如何處理?」高近成指指還未死的納蘭遷。

沈夢沉瞟一眼地上那具軀體,長身而起,「有時候,親人的傷損未必能讓人失態,為了他們的安危,很多人能做到逼自己冷靜;但一個無力抵抗的仇人放在面前,卻很少有人能夠控制住自己。」

他笑笑,流光飛舞的笑容,帶一點深深的倦,「所以,留著,有人一定需要他。」

「是。」

沈夢沉對蘇許招招手,蘇許戴上剛剛晾乾的人皮面具,他本就和納蘭遷三分相像,又專心學他學了一年多,如今面具一戴,赫然便是納蘭遷當面。

「沈兄……好酒量……」他踉踉蹌蹌地把住沈夢沉的臂,「改日……再醉三百回……」

「王爺……相請,夢沉……豈敢不從?」沈夢沉和「納蘭遷」一路相扶,神態親熱,「納蘭遷」甚至昂起頭,大聲呼喚,「區離!區離!替本王送沈大人!」

「是。」區離上前來,恭謹應命,絲毫也沒發覺異常。

「沈兄……送你個……小小禮物……」「納蘭遷」招招手,示意一個小廝,「去,把暖閣裡那個紫色大箱子搬來。」

兩個小廝應聲而去,搬來了一個箱子。

「裡面可是……好貨色喲。」「納蘭遷」醉眼迷離附在沈夢沉耳邊,似乎在耳語,聲音偏偏大得每個人都聽得見,「沈大人不要……辜負良宵……」

四面的侍衛都垂頭微笑——王爺又在玩風流把戲了,看那箱子大小,大概裝的是人,估計是哪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吧。

「王爺賜,不敢辭。」沈夢沉微笑,眼神也很盪漾,「既然如此……我可不多留了……」

「去吧去吧。」「納蘭遷」大笑。沈夢沉揮揮手,高近成接過箱子,坦然在王府護衛相送下,出了府門。

「主子。」轉到一個寂靜角落,高近成低聲道,「納蘭遷那裡沒有找到兵符,他弄了個假兵符去堯國邊境調兵,鐵鈞帶人明明回來了,卻在半路停住,現在下落不明,鐵鈞可能是因為發現了兵符的不對了。這三萬軍,是冀北最強的精兵,咱們要想拿到手,還是要找到真正的兵符。」

沈夢沉默然,不知何時他的目光已經落向冀北之外,良久淡淡道,「不必去找。」

「啊?」

沈夢沉拍拍箱蓋,輕笑離開。

「兵符也好,人也好,該來的時候,都會自己來。」

成王府驚心詭譎,三水郊外氣氛低迷。

堯羽衛在清掃戰場,納蘭述盤坐於地,靜靜聽著戚真思回報傷亡情況,本該是負責帶領人員留守的許新子彙報的,但這猴子現在只顧抱著小陸的屍體嗚嗚地哭,誰也勸不住。

納蘭述臉色平靜,但眉宇間微微發青,戚真思有點擔心地看著他,輕輕道:「你……」

擺了擺手,納蘭述沒讓她說下去,閉目運氣調息。

戚真思神情露出憂色。

納蘭述先天不足,所以三歲便送往堯國天語族,藉助天語族的秘術,重新固本培元,當初按他的體質,修煉天語族「冰紋內功」比較合適,他卻因為討厭冰雪,討厭那種武功冷冰冰的感覺,自己選擇練了現在的純陽功,雖然他天資穎悟,最終似乎沒有受到影響武功大成,但實際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強行修煉了不適合自己的功法,猶如在體內埋了一個隨時爆炸的毒瘤,為此天語族的長老們花費了很多精力,並讓練冰紋功的戚真思自小女扮男裝,陪他修煉,兩人自幼相擁練功,內息交流,藉助冰紋功的調和,才穩定住了他的內息。

但天語族的長老也和戚真思說過,壓下去,不代表化解,尤其當納蘭述武功已經超過戚真思時,他一旦出現內息巨大波動,很可能引起反噬,而戚真思無法控制,到時候會出現什麼問題,誰也不敢預料。

戚真思伸手去把納蘭述的脈,納蘭述立即揮開她的手,一旁的蠻子蹣跚地走過來,四面心情低落的堯羽衛嫌惡地避開,納蘭述回頭看看他,眉頭一皺,道:「抱歉,無意中將你捲入渾水,你也看見了,跟著我們有危險。你還是回三水,找你的同伴去吧。」

蠻子呵呵一笑,眼珠子一轉正要說話,驀然噴出一口鮮血,一個踉蹌就栽了下去,沒人扶,重重趴在了地上。

「怎麼回事?」納蘭述一怔,懷疑有詐,伸手給他把脈,指下脈象細弱,竟然真的像是有傷。

納蘭述收回手指,指尖上已經沾了一層油垢,他無奈地將手指擦擦,看看蠻子,蠻子滿臉泥土趴在地上,氣若游絲地道,「你們……的人……剛才踢傷了……我……」眼睛一翻,就昏了過去。

納蘭述皺眉看著這莫名其妙賴上來的小子,嘆息一聲不說話了。

蠻子趴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心想真是好巧,正在想該用什麼法子繼續留下來,便突然內腑一痛吐了一口血,倒是天衣無縫好藉口。

可是,自己明明沒有受傷,這口血,從哪來的呢?

風從冀北掠過,一路向北,奔向堯國。

這是一個落雪的夜晚,堯國邊境沉默在綿密的飛雪裡,這樣的天氣,誰都希望躲在室內,就著暖爐,喝點小酒。堯國關卡計程車兵,此刻也正是這麼做的。

一壺酒輪次傳遞,眾人在崗樓內熱烘烘地猜拳,漸漸便睡了過去。

四面沉寂,睡著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動了動,一個老兵站了起來,將所有人都踢了踢,然後取了鑰匙,奔下城樓。

城樓前一片雪白蒼茫,那老兵站在門前等候,漸漸便看見遠處的樹林裡,迤邐出長長的黑影。

來者戴著風帽,披著大裘,頭臉都看不清楚,只令人覺得姿態端凝,後面跟著一行從人。

老兵神情激動地彎下身去。

成王妃,在堯國關卡之前,沉默仰首,打量熟悉又陌生的城牆。

闊別故國二十載,原以為一生再不會踏上堯國土地,然而此刻披霜帶雪,千里重回,心底剎那間微潮翻湧,一時不知今夕何夕。

這麼發怔的時刻,她突然心中微微一痛。

像被刀子輕輕戳了一下,撩在最痛的弱點,剎時一陣洶湧的痛和慟,沒有來由。

然後她發覺自己突然溼了眼眶。

成王妃抬起手,輕輕壓了壓眼角,都說無故落淚,不祥之兆。她心中也不禁有些不安。

轉回身,望向冀北方向,茫茫風雪,隱約似有人呼喚,然而那聲音幽寂空靈,抓摸不著。

許是重回故國,心情難抑吧。成王妃安慰般地笑了笑。

老兵已經將城門開啟,在門邊躬身等候。其實成王妃來到邊境已有兩日,但為了等待時機,一直沒有冒險進關,今夜大風雪,靠近邊境的突蘭城邊軍不會出門查哨,才給了他們進城的機會。

成王妃卻沒有急著進城。

「孫希。」她突然吩咐身邊的堯國老臣,「你就不要跟我們進城了,你目標太明顯,我有別的事需要你做。」

「請公主吩咐。」

成王妃按住心口,這寧靜的夜,心卻跳得不寧,她可以確定自己不是緊張,那麼,她就該相信自己多年殺伐歷練中,造就的直覺。

她應該做些儘可能的打算。

「王爺還是偷偷派了大軍跟隨保護我。」她牢牢望著那方向,「但三日前我就已經失去他們的訊息,可能有了麻煩,我不能回頭去救,我出現在那裡,反而不好交代。你給我回去,把這個東西帶給鐵鈞。」

她遞過一個錦囊,孫希接了。

「告訴他,一旦發現任何不對,絕不可回冀北,更不可靠近堯國。離這裡三百里外的龍泉山脈,將是一個躲藏的好地方,你告訴他。」成王妃一字字道,「這是王令。」

「是。」

孫希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裡,成王妃垂下眼睫,錦囊裡有對那三萬軍的安排,還有關於成王府兵符的指示,藩王兵符都是朝廷統一承製,很多人都知道什麼形狀,但是她成王府的兵符,卻是有點不同的。

這點不同,以前只有幾個人知道,現在多了鐵鈞,只有將這個秘密告訴他,才能在萬一出事的時候,為冀北,保留住最精幹的力量。

「進城吧。」

她微微嘆息一聲,不管前方路有多艱難,那是她命中註定要走的。

身後風雪如呼喚,聲聲悽越,她緩步而行的背影孤涼。

她帶著隨從,步入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