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悶響,劍柄重重撞上人體軟肋部位,那種毫無勁力抵禦的觸感讓戚真思心中一凜……對方沒有武功?
於此同時納蘭述的勁氣也到了,正撞在那人胸前,隱約聽見一聲悶哼,接著便是人體倒地之聲。
戚真思納蘭述此時都覺不對,對看一眼霍然回身,一伸手撈住了那人,觸手便覺臭氣撲鼻,握著的肌膚油膩汙垢,戚真思唰地放手,納蘭述無奈只得用一根手指,拎住那人的袖口。
卻是那個黑麵高胖少年,已經暈了過去,嘴角淺淺一絲血跡,看樣子已經受了內傷,這也不奇怪,在兩大高手的夾擊之下,一個沒有武功的人,哪裡能夠抵受得住。
納蘭述和戚真思眼神懊惱……兩人在這樣的環境裡,自然十分警惕,所以即使聽出後面來的人腳步輕浮似乎沒有武功,也害怕有詐不敢輕忽,不過兩人都算謹慎,害怕誤傷,納蘭述只用了一半內力,戚真思也只用了劍柄。否則這小子早就身上多了個透明的洞。
如今還是誤傷無辜,可見防備太過也不是好事。
此時那群武師也衝了下來,看見那少年拎在納蘭述手裡,頓時大喜,道:「有勞這位兄臺幫我們擒住這小子,事後我家老爺必有重謝!」
納蘭述戚真思面面相覷……敢情要抓的不是美貌歌女,是這個醜陋狐臭小子?
「兩位還真是好心。」身邊有知情的人冷笑,「城東王百萬得了怪疾,需要十個患狐臭的男子腋下狐寶做藥引,在全城找狐臭男子,抓了去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老胡家帶著這小子東躲西藏好多天了,哪家茶館也不敢多呆,今兒大概是揭不開鍋,才無奈出來賣唱,可巧就給這批人盯上。兄臺你趕緊帶著這小子去王百萬那裡領賞吧,就差這一個了!」
「把這小子送上來吧。」對面武師大喇喇招呼,「等下你自己去城東王老爺門房那裡要賞,咱們給你作證。」說著就來抓那黑麵少年,另外幾個人已經抽出了一把帶著倒鉤的寒光閃閃的刀子,道:「老爺的病來不及了,得趕緊現挖了送過去……餵你們!」他招呼四面的茶客,「都給我滾出去,血淋淋地好看嗎?」
那瞎子老者摸索著撲過來,抓住領頭武師的衣袍大哭,「不能啊……不能啊……老朽祖孫二人日常都靠蠻子照顧,他是好人啊……」
「老不死,滾開!」那武師一腳踢開那瞎子,「我家老爺就差這一個狐寶了!既然是個好人,乾脆好事做到底罷!」
一個武師伸手就把蠻子抓了過來,另一人唰一下撕開他的棉襖,破爛棉絮紛飛,濃郁的臭氣比先前更重十倍地散發出來,這股氣味十分有穿透力,刺入人鼻腔的一霎簡直燻得人要暈,幾個武師卻欣喜若狂,大叫:「這個好,這個好!」刀光一閃,便挖向那少年腋下。
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
似乎也不怎麼快,但那武師的鉤尖明明已經遞到了蠻子腋下,突然便落了空。
那雙手輕輕一拽,蠻子便不見了。
武師大怒抬起頭,一眼看見面前亮白的牙齒,一顆顆珠玉一般,慢吞吞地在他面前磨了磨,慢吞吞說了句,「我也喜歡狐寶。」
不知怎的,明明這人看起來沒火氣,沒速度,但是那磨牙的聲響,便讓這幾個人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好像自己的心肝或什麼東西,正在那人的牙齒間,被慢慢地磨著。
戚真思很有火氣。
這小子太臭了!
但是又得不管,人家是被他們弄傷,才會被那群打手捉住的。
「速戰速決。」身後納蘭述聲音淡淡,又加上一句,「不得傷人。」
戚真思抬頭一笑。
半刻鐘後。
茶館旁側一排酒缸裡,頭朝下倒栽了一堆人,每個罈子一個,一排齊溜溜。
「真是的。」戚真思「種」完最後一個「酒鬼」,拍拍手,對臉青唇白渾身打抖的茶館老闆道,「這些兄弟,也太嗜杯中物,這樣不好,等下我們走了,你可記得要把人拉出來,不然被酒燻死,又是你的罪過。」
老闆:「……」
四面看了看,納蘭述皺眉道:「那老胡頭祖孫呢?把人還給他們,不成的話再給點錢,讓他們離開三水算了。」
「他們被好心人扶出店外去了……」老闆戰戰兢兢指點。
戚真思低頭看看那黑麵蠻子,臭烘烘的少年已經醒來,臉色衰敗,低低低吟,似乎也知道自己腋下令人難以忍受,緊緊地夾著胳膊。
「我們……」戚真思剛要說話,突然臉色一變,猛地撲倒在地。
「咻……」
一道火箭呼嘯而來,拖著長長的紅色尾焰,直奔堂中幾人。
那叫蠻子的少年還傻傻站在那裡,瞪大的瞳仁裡漸漸映出紅色烈火的軌跡,驚得已經忘記動作。
同時撲倒的納蘭述,一腳將他蹬倒在地。
火箭擦著眾人頭皮而過,奪地一聲射到對面一個酒缸上,轟一下烈火燃起,那個倒霉的被倒栽進去的武師,立刻就被烈火包裹,剎那間嚎叫如獸,聲聲裂帛,驚得幾條街外的人都在四散逃竄。
趴在地下的戚真思霍然抬頭,眼神里倒映浴火人影,剎那間彷彿看見滔天烈火,連綿巨雷,滾滾黑煙,無數掙扎扭曲慘叫嘶喊的人影……
燕京絕滅之夜,如一幕永世不可擺脫的噩夢,兇猛捲來。
戚真思眼睛瞬間充血,每根血絲都像命運的絞索,絞殺了她的理智,絞出了她的瘋狂。
「咻咻咻咻……」箭勢未絕,後頭的已經不是火箭,但卻來自四面八方,就在他們和王百萬家武師對峙的短短時間內,這間茶館,竟然已經被悄悄包圍。
「啪啪啪啪。」重弩巨箭激射在四面長窗上,頓時將所有窗戶射得木屑紙片紛飛,堂中情景一覽無餘,而堂外,人群早已被驅散,無數鐵甲士兵,手持弓箭長刀,遙遙將茶館包圍。連屋瓦上,都居高臨下趴著弓弩手,鐵青的箭頭對準茶館中心,蓄勢待發。
納蘭述眼神里掠過一絲驚訝,三水縣竟然有這樣靈敏的反應!他們進城這才多久?
戚真思一直直勾勾盯著那被燒的武師,突然躍起。
羽箭劈頭蓋臉罩下,那蠻子被嚇得滿地亂滾,納蘭述怕他誤傷,抓住他腳踝,想要讓他安靜,一抬頭看見戚真思的動作,大呼,「不可!」
戚真思卻聽而不聞,茶館此時四面無遮擋,一點動作都被看得清楚,她躍起,身在半空,幾乎是立刻,箭雨如潑,狂飆而來。
戚真思一把抓住了已經被射死的茶館老闆,揮舞著那男子肥胖的身軀,一個翻滾,那老闆身上又是一層密密麻麻的箭,而戚真思已經到了茶館靠近西邊巷子的牆邊,抓起個酒缸拼命一砸。
「轟。」
一聲巨響,斷磚和烈酒同時激飛潑灑,埋伏在巷子裡計程車兵猝不及防,被淋了個滿頭滿臉,戚真思手一抖,火摺子飛射而出,半空點燃,落在了滿地淋漓的木屑烈酒之上,剎那間明光一亮,騰騰燃起。
士兵們驚呼走避,他們身上有鐵甲,不懼烈火,但也不能任烈火在鐵甲上燒灼,趕緊後退脫下鐵甲,戚真思和納蘭述,早已鬼魅般越過火焰,直撲人群中心,戚真思身上有火,她也不滅,直奔士兵群后那個指揮模樣的人,納蘭述衣袖一拂,無數碎光如漫天花雨,花雨一綻,血雨便嘩啦啦地落下來。
他們雖只兩人,但兇悍異常,尤其在前頭的戚真思,砸酒燒人的時候她不可避免也濺上烈酒,此刻身上火焰星星點點燃燒未滅,披頭散髮,滿面鮮血,像煉獄裡撲出來的惡鬼,四周敵人被她氣勢所驚,紛紛後退。
戚真思砸牆很有技巧,兩人衝出來之後就是茶館側面唯一的一條巷子,阻擋了四周包圍者的箭雨,兩人一出來就佔據有利地形,在屋脊上居高臨下打算射箭壓制的弓弩手,因為距離拉近,頓時失去了作用。
但先聲奪人也只能是一刻,四面計程車兵逐漸反應過來,試圖形成包抄,一個輕功矯健計程車兵,從一截斷牆後翻了過來,他以為被納蘭述拎在手裡的蠻子是個什麼重要人物,手中的長矛,毒蛇般先射向了他的背心。
眼看長矛便要射到要害,納蘭述和戚真思都全力鏖戰沒有顧及,那人正喜得手,那哎喲喂呀嘶啞驚呼的小子,忽然腰一扭。
看起來很隨意的一扭,像順著納蘭述的步態改變姿勢,但那勢在必得的一矛,竟然就這麼擦著他的衣襟滑了過去,落了個空。
那士兵一呆,去勢收不住,身子向前一傾,他也算反應快,伸手在地上一撐就打算彈起,誰知一隻髒兮兮的靴子,突然就伸了過來。
那靴子不動聲色地一踢,他的手頓時在地面滑了出去,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上,手中長矛飛出,正撞到戚真思腳下,被回頭看見的戚真思,一劍砍死。
一腳將這人屍體踢到一邊,戚真思冷哼一聲,「爬不了牆,逞能找死!」
她心無旁騖繼續衝殺,此時她已經落在了納蘭述後面,納蘭述和戚真思大開大合,厲鬼一般的殺人姿態完全不同,他出手精準有力,幅度不大,絕不多耗一分力氣,每個動作都似乎經過千錘百煉,縱然是在單手拎人還要浴血廝殺時,也有種悠遊自如而又殺氣內斂的風度。戚真思經過的地方血海翻漿,他經過的地方整齊如割麥,連鮮血都很少看到,但結果都是一個字,死。
地上很快堆滿屍體,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兒,納蘭述戚真思還不覺得,被拎在納蘭述手上的蠻子少年,臉朝下正衝著那些屍體,不住皺著眉頭。
他皺著的眉頭突然定住了。
身下,屍堆裡,一個滿面鮮血計程車兵悄悄睜開了眼睛,盯著戚真思納蘭述陷身對戰的身影,眼神里射出一道獰狠的光,他的手隱藏在同伴的屍體下,隱約可以看見一柄刀正在被慢慢抽出。
眼看著納蘭述接近,那人頭一抬,正要拔刀,突然看見了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呆了呆,才發覺是那個拎在納蘭述手裡的蠻子少年。
兩人都似乎怔在那裡,大眼對小眼,各自對望,隨即蠻子笑了笑。
這愚鈍醜陋,臭得人不願靠近的少年,以這樣詭異的姿勢,在這樣詭異的距離和情形下,突然給出這樣一個笑容,頓時驚得那要偷襲計程車兵,連偷襲都忘記了。
蠻子開了口,悄悄地,用氣流音。
「你幹嗎?」
那士兵張了張口,不是要回答,而是完全被驚得不知道該幹什麼。
他這口一張,便宣判了自己偷襲計劃的失敗。
在他張口的剎那,蠻子突然呸地吐出一個東西,精準地落在了他的嘴裡,那東西入口即化,那士兵一陣噁心,想要吐卻吐不出,隨即便覺得眼前一黑。
這回他真的安靜了。
蠻子滿意地笑了笑。
一群輕甲衛士逼近來,有些人專門招呼下盤,納蘭述怕拎著蠻子反而害他被殺,手一拋,將他扔在不遠處屍堆上,準備等下衝出去再去接應他。
蠻子落地,撞得屁股開花,啊地一聲大叫,一個士兵正從他身後衝出來,蠻子向後一倒,撞翻了他的膝蓋,手中的刀也落地,那士兵急忙去揀刀,刀卻紋絲不動。
士兵抬頭,就看見刀的那端,踩在蠻子腳下。
蠻子鬼祟祟地回頭看看,確認納蘭述他們看不見這裡,才微微一笑,腳跟一抬。
士兵急忙歡喜地撿刀。
蠻子的腳跟突然落在了士兵的手上,隨即狠狠一轉。
士兵仰頭欲待發出慘叫……薄底快靴怎麼也會踩人這麼痛!
蠻子眼疾手快,抓了團泥土便狠狠塞在那人嘴裡,腳下不急不忙,繼續用力。
一碾、二碾……
直到確認那士兵短期內再也抓不了他的刀,蠻子才滿意地放開腳,他的腳一拿開,那士兵便抱頭鼠竄,連回頭看一眼也不敢。
好恐怖的鞋跟!
蠻子也不追,望著他的背影,露出得意的微笑……人家這是內增高高跟鞋喲……
等那士兵逃走,又有人追殺過來,他這回不動手了,隨手在地上抹一把鮮血擦自己身上,狼狽地滾向納蘭述腳下,納蘭述看看他哀求的眼神,嘆口氣,又拎起了他。
遠處的屋簷上,一個弓弩手遠遠地拉開距離,想要開弓射箭,那人很狡猾,正選擇了納蘭述和戚真思位置的死角。
那蠻子少年滿意地以一種不太舒服的姿勢,在納蘭述手中晃盪。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氣息奄奄地滿眼珠骨碌亂轉,突然眼眸一斂,厲光一閃,隨即「啊!」地一聲嘶啞大叫,吐出一口鮮血。
他一叫,戚真思還不理睬,納蘭述下意識便去低頭看他,蠻子被他拎在身側,他一回頭,便看見身後斜對角方向,那已經滿弦的弓弩手。
納蘭述一腳便將一個士兵正砍來的大刀踢飛了出去。
大刀在空中呼嘯而過,割下衝過來的一人頭顱,那頭顱被撞飛,正撞上那滿弦的弓,繃地一聲,弩箭被撞得偏了方向,激射向天,那弓弩手虎口出血,轉身要逃,那撞歪他弓弩的頭顱突然詭異地飛了回來,啪地與他腦袋一個對撞,剎那間腦袋就開了個血洞,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此時他們已經衝到巷子中段,戚真思竄上屋脊,搶到一個正欲逃開的弓弩手的一張弓,反手一繞便將弓弦繞在了對方脖子上,橫臂一扯,弓弦吱吱一絞,鮮血飛濺,一顆頭顱飛出老遠。
幾個弓弩手嚇得倉皇后退,眼看就要被納蘭述和戚真思衝出重圍,驀然前方一陣腳步急響,有人大喝:「逆賊已經全部伏首,餘孽還不速速受死!」
大喝聲裡,一樣黑烏烏的東西,劈頭向兩人擲來。
戚真思一仰頭,看清楚那東西,眼神一定。
隨即從喉間,發出一聲狼般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