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麼我去色誘?」紅唇咬上貝齒,眼珠子溜溜轉。
「你?」柳杏林看她半晌,搖頭。
柳咬咬正在感動,聽見他咕噥道:「這麼醜。」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男人鑑賞力脫窗,尤其是美貌的女人,柳咬咬憤怒得連身處險地都忘記,伸腳就去踢他。
柳杏林一讓,她踢到一截罐子,罐子骨碌碌滾出去,靜寂的夜裡好大響動。
兩人驚得渾身一僵……完了!被發現了!
縮頭閉眼咬牙夾腚等了半晌,沒等到頭頂動靜和腳步聲響,兩人戰戰兢兢等待半晌,嘗試著睜開一隻眼睛回頭一看。
咦?
滿地計程車兵,怎麼都倒了?
帳篷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橫七豎八倒了一地,裡面的門大敞著。
「怎麼一眨眼就睡死了?」柳杏林疑惑地站起身,帶著柳咬咬繞過那些兵。
「管那麼多幹嘛。」柳咬咬歡天喜地,「動手。」
帳篷外側躺了一排的人,幾個大夫也在凳子上「睡著」了,柳杏林記得剛才還看見他們忙碌的身影映在帳篷上,轉眼就睡得鼾聲大作。
「年紀大的人就是容易累啊。」頭腦簡單的某人感嘆一聲,什麼也不多想,取出一個小瓶,挨次給重傷者餵了下去。
這是他研究出來的一種活血藥物,服用後會有體燥現象,會出現頭痛肢痛和咽喉微幹,有點像疫病前期,不過只持續一段時間,之後對身體並無害處。
重傷者鮮血淋漓,昏迷低吟,柳杏林一邊喂藥一邊哭,眼淚灑得比別人鮮血還多。柳咬咬開始還感動地遞個帕子,後來乾脆翻著白眼一邊歇著去了。
「咦……」柳杏林喂到最裡面兩個,朝外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倒沒有殘肢斷臂鮮血淋漓,臉色有點發黃,靜靜閉著眼睛,柳杏林淚眼朦朧瞅了半晌,咕噥道:「這位倒有些像睿郡王的……唉……」
他嘆息著餵了藥,又走到最裡面,張眼一看,「啊」地一聲,眼淚滾滾地潑下來。
「你怎麼啦?」柳咬咬嚇了一跳。
「這姑娘怪像小君的……」柳杏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盯著那也看來齊整,就是臉上有點髒的少女,痴痴望了半晌,忍不住含淚去撫她的臉,「姑娘,你是誰家女兒,受此飛來橫禍?請原諒我的唐突,我看見你,就想起小君,她好不好?在城外可安全?受傷沒有……」
一雙手突然伸了過來,啪一聲拍開了他的手,一個聲音陰惻惻道:「她很好,如果你再不肯放開手,不好的會是你。」
柳杏林駭然轉頭,便看見旁邊的有點像睿郡王的黃臉青年,已經坐了起來,正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著他。
「你……」柳杏林驚得退開一大步,柳咬咬警惕地衝了上來,雙臂一展,老母雞似地將他護在後面。
「你做什麼嚇杏林!」突有人輕輕嗔怪,隨即那少女也坐了起來,眼珠一掠,看定了柳杏林柳咬咬,微笑道:「杏林,咬咬,真想不到在這裡遇見你們。」
她看人時眼神金光一閃,炫目逼人,兩人都呆了呆,隨即衝過來便要歡呼,「君……」
「噓。」
帳篷裡恢復了安靜,喜出望外的柳大夫,萬萬想不到會在這裡和君珂會合,互相問了問才知道,君珂和納蘭述隱身在那黑店,聽說了盟民區這邊的變動,有心想在這裡鑽空子,便趁夜冒險過來,兩人遠遠看見那一對笨拙的柳,有心相認卻又怕他們兩個控制不住動靜,便悄悄跟著,替他們打倒守衛,又替他們放倒大夫們,提前溜進帳篷睡在了裡面。兩人都改了改容貌,果然傻兮兮的柳大夫,因為先入為主以為他們已經出城,沒認出來。
此時聽了柳杏林計劃,納蘭述君珂當即贊成,四人都吞服了藥物,躺在了重傷病人堆裡,漸漸便覺得頭痛骨節痠痛,咽喉燒灼,便像發燒了一般。
納蘭述和君珂,放倒大夫和兵丁的手法比較輕,此時都漸漸醒轉,以為自己累極睡去,揉揉眼睛起身,卻發現傷員們昏迷輾轉,臉色發紅,一摸額頭,都起了熱度。
大夫們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又去檢視其他人,結果發現大部分人都是這症狀,大夫們用盡方法降溫,也沒有效果,不敢再拖延,趕緊上報姜家那位主官。
姜家那侍郎大人原本沒當回事,遠遠在帳篷口看了下,又請太醫來做診斷,結果太醫出來臉色凝重,一句話驚得所有人一個踉蹌,「怕是疫病!」
便如五雷轟頂,驚得在場眾人渾身發冷,燕京是大燕政治經濟中心,人口密集,京城之內一旦發生傳染性極強的疫病,那對燕京乃至整個大燕,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姜侍郎不敢再怠慢,當即急報宮中,太醫隨同作證,納蘭弘慶大驚失色,當即召集重臣,先詢問是否可以就地掩埋,有人說死亡人數過多,且城北連線碧流河一脈,地下水源支脈過多,恐挖坑過大掘傷水源,到時必將禍及全城;又問可否當即焚燒,群臣面面相覷……先不說大量焚燒屍體產生的氣體會不會使全城百姓受害,這麼一燒,豈不是逼得城外日夜號哭的雲雷軍,拼死也要屠上燕京?
此時沈夢沉停職待勘,納蘭君讓已經交出京中軍權,由皇帝親自帶領,兩人都沒有參加議事,眾人紛紛勸說皇帝,冀北餘孽就算逃出燕京,天下之大,也必無活路,何必一定死閉城門,讓燕京乃至整個朝廷,陪他們陷於生死危機?
又說發還雲雷家屬屍首,再對雲雷軍說清緣由曉以大義,表明既往不咎,雲雷軍必然洗心革面,一場危機也就迎刃而解。
就算雲雷軍死性不改,親友屍首出城,他們總得接著埋葬吧?哪裡還有鬥志?那時再出九蒙一個旗營,還不手到擒來?
瘟疫是所有人心頭無限恐懼的惡魔,在這樣的噩夢壓迫下,誰也很難有理智去思考之後的得失利弊,納蘭弘慶也覺眾人建議可行,當即決定:開西澤門運出雲雷家屬屍首及所有疑似疫病傳染傷員,發放艾蒿和至寶丹、紫雪丹,在盟民區燃燒青蒿,並建造隔離署,供之後發現的疑似病例隔離醫治。
命令當即快馬傳遞全城,大軍出動,帶好護具運送屍體傷員,等到納蘭君讓和沈夢沉得到訊息,西澤門已開,最先一批盟民傷員已經運送出城。
納蘭君讓當即匆匆入宮,沈夢沉不能出府,命身邊護衛向沈家其餘在職子弟遞信,要他們想辦法動用沈家在九蒙旗營的所有軍官,將所有出城男性傷員,全部一刀斃命後再予放出城門!
報信的人出了沈府,卻被人看見,那是在沈相府附近的一座酒樓上,流花郡許家的一位主事宴請姚家的一位子弟,看見沈相府有人匆匆策馬而去,許家這位主事便笑道:「燕京一日三驚,多事之秋,瞧,連平常不動聲色的沈相府,如今也都這麼行色匆匆,卻不知道要往那裡去,要做什麼?」
姚家的子弟在那裡本就負有監視沈相府之責,聽見這句立即警惕起來,當即派人攔截那幾路人馬,在半路上全部予以截殺,根本沒讓他們把信給送到。
事後訊息反饋回來,沈夢沉在府中默然半晌,輕輕一嘆。
「天意。」
西澤門外。
一批批的傷員最先運了出來,當初傷八千多人,經過一日夜的掙扎,大多人都已經死去,運出城的,只有兩千人不到。
雲雷軍當即蜂擁而至,在人群裡亂糟糟地尋找著親人,尋著的,尋不著的,都哭聲震天。
在不為人注意的一個角落,幾個面色灰敗的男女被運了出來,這些人身上也鮮血淋漓,被隨意地扔在了地上。
不知道哪裡發出一陣咕咕低叫,守在城門外的堯羽衛們,立即向那個角落不動聲色圍攏。
么雞也昂起頭,嗅了嗅空中氣味,望向了那個方向。
納蘭述翻身坐起,拉著君珂,迅速隱入圍攏來的人群。
兩人在進入人群那一刻,不約而同回望身後巍巍城門。
燕京之門。
他們曾經在這裡一番智鬥,將最後逃離的機會放棄。
然而最終,他們還是將燕京固若金湯的城門,拋棄在身後。
「小珂。」納蘭述聲音低沉而穩定,「雲雷軍萬萬不能在這燕京城外接收屍體,殮埋親人。一旦鬥志喪失,燕京只要出動一萬人,就可以立剿雲雷,一個不留。」
君珂神色沉凝,遙望燕京城頭獵獵飛舞的旗幟,這一點她當然明白,但如何能讓傷心的雲雷軍,見親人屍體而不顧而去?
然而當她回首,卻駭然發現,雲雷軍們已經迅速將自己認領的重傷親人背在背上,並跨上了馬。
「統領。」醜福策馬在前,遙望著鐵灰色的城牆,眼神也是鐵灰色的,「這兩天在城外等您,我和兄弟們已經說過了我當初的事情,大家現在都明白,要想報仇,先得活命。死去的已經死去,活下來才能不讓親人白死。」
君珂仰望著他,望著他身後含淚而悲愴,眼神卻堅毅的雲雷軍們,突覺喉間哽咽。
「統領。」一個參將翻身下馬,跪到了君珂面前,「我們已經是燕京的罪人,他們容不得我們,我們也再容不得他們,但現在我們報不了仇,留在這裡,我們缺少武器和依託,遲早會被兩頭夾擊,全軍覆沒。」
「統領,帶我們走,回到關外雲雷城。十三盟真正的根在那裡,百萬盟民父老在那裡,大燕的龍興之地在那裡,帶我們回去,把燕京的一切,告訴那些至今還矇在鼓裡,為大燕死守國門的我們的父老鄉親們。」
「十三盟民的血已經白流在這燕京土地,從今天開始,沒有任何理由,讓任何一個十三盟民的血,為狼心狗肺的大燕,流出一滴。」
「帶我回雲雷。」
「帶我回雲雷。」
「帶我回雲雷!」
低沉的吼聲在冬日平原上回蕩,微弱的日光被震碎,高天上遲歸的雁,悽越地長鳴而過,在灰白的天際,拉開一道長長的暗色痕跡。
君珂仰起頭,淚水在眼角晶瑩一閃。
然後她靜靜道:
「好。」
「我們,回家。」
鼎朔三十三年十月十一。
雲雷軍在燕京城門前接收了重傷親人之後,竟然棄之後搬出的其餘親人屍首,當即快馬賓士,離京北去。
這使燕京朝廷計劃落空……他們派大軍掩藏在城門後,打算等屍首出門,眾士兵認領屍首建制散亂,軍心浮動那一刻,大軍出動,將這群大膽包天的盟民軍斬草除根。
雲雷的突然撤走令他們措手不及,來去如風,即使後撤也絲毫建制不亂的雲雷軍,幾乎一眨眼就消失在地平線上,那時就算想追出城門也不行,因為源源不絕向外送的屍首還沒送完,堵住了城門。
等到屍首出城,這些人追出來,早已看不見雲雷軍的影子,他們的決然離去,像臨別一悶棍,狠狠打在朝廷的腦袋上,打得他們眼冒金星臉色鐵青。
饒是如此,那些運出城的屍首,也沒人敢作踐或拋屍荒野,朝廷有令,為防止疫病感染,必須將所有屍首深埋,原本以為雲雷軍要埋的,結果人家居然狠心不要了,原本打算伏擊他們的那一萬軍隊,到頭來乖乖給他們親人挖坑埋葬。
等他們將所有屍體埋葬完畢,堯羽和雲雷,已經出了燕京地界,他們靈動飛揚的速度,使接到燕京命令趕來圍剿的邊軍,也撲了一個空。
三日後,真陽縣地界一個樹林裡,晝伏夜行的雲雷軍,經過白日的休息,紛紛起身準備繼續趕路。
兩萬人的隊伍,要想不驚動州縣很難,這幾日雲雷已經和幾縣的官軍有過短暫交戰,那些地方軍隊和普通關卡哪裡是雲雷的對手,被雲雷狂飆直卷,一路呼嘯而過。
這也和堯羽的帶領有關,精通地形和作戰方式的堯羽,給了雲雷軍最有效的地圖,甚至可以說,幾場小型戰鬥,也不過是堯羽為了鍛鍊雲雷軍實戰經驗,故意安排的短兵相接,如果願意的話,堯羽衛自己就足夠應付。
從燕京下雲雷城,有兩條路可以走,君珂選擇了從冀北過羯胡西鄂,過定海關轉入雲雷高原這條路,這樣,他們可以和堯羽互相扶持呼應,她也想看看,冀北到底發生了什麼。
還有條路,是經魯南境,穿西火郡,入大荒澤,從雲雷高原側面穿入雲雷城,如果要走這條路,就得在真陽縣改道。
君珂沒打算走魯南這條路,她要去雲雷,但也要去冀北。
天色擦黑,她從曠野帳篷裡走了出來,她計程車兵們在等著她。
「小珂,該換藥了。」柳杏林端著托盤,殷勤地等在一邊。
「謝謝。」君珂隨意地坐下,柳杏林小心地給她揭開傷處布帶,光潔的肌膚和猙獰的傷口同時衝入眼簾,他又一次地顫抖了下,手指動作分外輕柔。
「納蘭的傷不礙事了吧?」君珂隨口問了句,她惦記納蘭述腰間的矛傷。
「剛去送藥,郡王還睡著呢,幾個有傷的堯羽的兄弟也沒起身,帳篷黑沉沉的。」
君珂隨口「唔」了一聲,似乎在想什麼心事,柳杏林輕柔地替她敷上藥膏,正準備裹布帶,君珂突然蹦了起來。
「你剛才說什麼?還睡著?」
一瞬間她駭然回首,連聲音都變了。
柳杏林嚇了一跳,呆呆仰首看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君珂已經衝了出去,肩膀上裹了一半的繃帶,拖拖拽拽在身後飄著。
她衝到納蘭述帳篷前,霍然掀開,探頭一望,立即放下。轉身又衝到戚真思帳篷前,掀開帳簾。
隨即她定住了。
久久立在帳篷前。
雲雷軍沉默地走過來,看見掀開的帳篷裡,被褥猶在,人影卻無。
不用再一個一個帳篷找了,這兩個靈魂人物不在,鳥兒們定然已經飛走。
君珂怔在帳篷前,背影筆直,卻看來有幾分孤涼。
隨即她慢慢放下簾子,轉身,又進了納蘭述的帳篷。
帳篷裡被褥齊齊整整,彷彿從來沒有人睡過。
一封信,也齊齊整整放在被褥上,安靜,光澤幽然。
「珂兒。」
「相伴一載許,曾以為今生便天降斧鉞,萬劍穿身,也不能令我主動離開你,然而最終,當我從這裡走出,我對自己說,小珂,但望你別有天地,永在我身外之處,安好。」
「抱歉不能再照拂你的雲雷,或者被你的雲雷照拂,冀北有難,雲雷將歸,你我都不再只是自己,有自己命定的責任要揹負,且在此處分道揚鑣,天涯之遠,唯心事永在。」
「珂兒,我曾從那門走出,最終卻不得不心甘情願再次走入。刀山血海,阿鼻地獄,那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看見那條路孤獨而浸滿鮮血,不見盡頭。而我,不想拉著心愛的女子,踏足那些刺穿黑土地的,森森白骨。」
「去吧,或者在盡頭等我,或者在開端,照亮我的山河萬朵。」
「此生但願,我的小珂,在關外的風裡,永不摧折。」
「牆頭落入,從此將心困在你雙臂間的納蘭。」
「又字:我們已經改換道路,從密道進入冀北,你莫追來,堯羽和納蘭述,有一萬種辦法,讓你無法跟隨。」
君珂緩緩折起信箋,仰頭看渾黑的天際,星光掙扎著撕裂夜的幕布,透一點光輝尖銳如劍。
這蒼茫人世,遼闊江海,多少人空曠寂寞畏懼獨行,他卻最終決然而去,只願一人奔向未卜的未來。
長髮散在風中,額頭凝了微微的霜雪之意,她輕輕摩挲著信紙,揚起的眉裡,淡淡的凌厲,淺淺的寂寥。
拋下我麼?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