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統領去!」
「請她為我們主持公道!」
「問問皇帝老子,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
心內茫然,失了主心骨的雲雷軍,當即翻身上馬奔燕京,他們之所以敢闖營而出,一方面是出身特殊,本身對皇權沒有太多畏懼;另一方面,他們也想好了理由,就用「被友軍毆打欺負,來向燕京求救」這個理由。
可以說,一直到奔到半路,炸營而出的雲雷軍,都沒有造反的心思。
然而在半路上,他們突然看見了燕京的火光黑雲,也隱約聽見了爆炸聲。
雲雷軍這一驚,便如晴天霹靂……驍騎營說要去燒死他們全家,難道膽大包天,真的去燒了?
這麼遠就有這麼大動靜,該得發生多大的事?
此時雲雷軍心急如焚,策馬狂奔,心底充滿對驍騎營和燕京巨大的憤怒,終於一路喊殺,奔到了燕京城門下。
此時燕京爆炸已歇,黑雲將散,火頭也撲滅,從城外再看不出什麼,士兵們當然不敢這樣要求進城,他們這樣奔來城下,已經是殺頭大罪,於是都爬上馬,站在馬上遙望盟民區,希冀能看出什麼來。
便有人問他們信任的醜福,「燕京發生什麼事了?我們家裡都好嗎?」
醜福一直背對著他們,身形微微發抖,此時聽見這一句,驀然蹲了下來。
群情洶湧的雲雷軍,頓時安靜下來,齊齊盯住他。
醜福將臉埋在臂彎,雙臂死死抱住頭,他身子微微抽搐,隱約有低低的嗚咽聲,從臂彎裡傳來。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雖然他們不知道醜福的經歷,但從來知道他是個錚錚鐵漢,天大打擊不皺眉頭的那種,什麼樣可怕的事,讓他失態成這樣?
君珂那幾個親兵,臉色變得更可怕。
他們知道醜福的情況,這人被人冤枉上斷頭臺,親眼看見母親懸樑,一頭扎進火盆自毀容貌的男子,當初都沒有流過一滴淚。
如今他卻在哭。
「怎麼回事!」一個親兵衝過來,一把抓住醜福,「怎麼了?當真被燒了?燒了幾家?哪些人傷亡?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們!」
醜福默然不語,雲雷軍眼神瞬間變紅,紛紛撲了上去,抓住堯羽衛們便喊,「發生什麼事了?說呀!說呀!」
戚真思一把推開幾個死揪住她不放計程車兵,回頭就對城門奔去,如果不是么雞一閃身攔住,只怕她就那麼單人獨力去撞城門。
堯羽衛一個個低著頭,任他們瘋狂的拉拽撕扯,臉色鐵青,咬緊牙齒……這一聲聲哀求,才是真正焚心的煎熬,悠遊靈動的堯羽衛,一生到此,才知真正痛苦。
然而他們不能說,不敢說,不忍說。
雲雷軍士兵們慢慢停了手。
死寂似乎也是會傳染的,轉眼兩萬多人寂靜無聲。
「噗通。」
當先君珂的一個已經任命為參將的親兵,對著堯羽衛,跪下了。
「兄弟們飽經欺辱,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他悽聲道,「今日抗命奔到燕京城下,也沒指望活著回去,死之前,就這麼一個心願。想知道家小好不好。」
他對著堯羽衛磕下頭去,「求你們成全!」
「求你們成全!」兩萬雲雷軍轟然跪下,煙塵迸起。
堯羽衛們一步步向後退。
他們誕生至今,從未後退,然而此刻,卻恨不得自己從未出生,鑽回地縫,永墮地獄裡。
受那業火日日燒灼,也勝過此刻面對兩萬人含淚跪伏塵埃。
「不用問了,死了。」
驀然一個人走出來,平平淡淡地回答。
晏希。
堯羽衛驀然止步,雲雷軍跪地仰頭。
「死……了……?」
「嗯。」
「怎麼死的……」
「炸的,燒的。」
「死了……多少?」
最後一個問題帶著希冀,所有人眼睛唰一下盯著晏希。
人心都是自私的,此刻誰都希望,死的人別家人。
「我們巷子很多,死的人是哪條巷子的?」
「我家在橫四巷,別記錯了。」
「我是東六巷的。」
「我住在外五街……」
「全部死了。」
最後這一聲,清清淡淡語氣,卻巨雷一般,劈在所有人頭頂。
晏希平平靜靜立著,蒼白的臉,蒼白的手指。
又是一陣死寂的沉默。
半晌,井噴般的爆發。
「不可能!」
「近六萬親屬,一人一刀也要殺三天!」
「大家住得分散,誰也不能這麼快,半夜殺五萬多人,火器也不能!」
「你騙我們!」
「你想騙我們造反!」
「你想騙我們和朝廷做對,好給你們當打手!」
已經有人衝上去要打晏希,堯羽衛立即衝上來護住,晏希始終站在那裡不動,靜如死水。
「朝廷怕你們造反,要求驍騎營看守他們。」他還是那個語氣,「驍騎營為了方便,把所有人趕到廣場,堵了四面的巷子方便看守,結果驍騎營的全部火彈子,被御林軍一箭射了下來,落入人群。盟民大多被炸死,也有重傷的,但多半難救,現在正在挖萬人坑,準備將所有人就地掩埋。」
晏希當真一個字都沒假。
他用這種平平實實的語氣,毫無個人感情新增地說完了盟民的災難,反而讓人覺得更加可信。
兩萬雲雷軍,呆了。
眼前這個人,他們也有些人認識,知道這人寡言少語,而且從不說謊,是狡獪多智的堯羽裡的異類,也是說話最可信任的人。
他眼神直視,毫不避讓和閃爍,雲雷軍對上他的目光,只覺得心越來越沉,沉入深淵。
如果這番話是任何一個堯羽衛來說,都沒有人肯相信,人對於可怕而絕望的訊息,總是下意識拒絕相信,並試圖找出一切佐證來鞏固自己的希冀。
然而卻是晏希。
卻是那從不撒謊的冷麵少年。
堯羽衛暗暗鬆口氣。
這話,也只能晏希來說了。
而晏希,也只有為戚真思,才肯這麼說。
他們默默退開去,沒有試圖攙扶那些還跪在那裡不知道起身的漢子。
在他們轉身的那一刻。
驀然一聲嚎叫,沖天而起。
「滅盡九蒙!」
這一聲之後,轟然一聲,數萬人泣血嚎叫,撞散雲層。
「滅盡九蒙!」
隆隆呼喊聲綿延不絕,撞在燕京巍巍城牆和浩浩城門之上,回聲激盪,四海俱聞。
這是天下大國大燕,第一次在帝都城門前,被不同的聲音,悍然衝擊。聽見了來自人心深處,最憤怒的吶喊。
這只是個開端。
很快,會有更多不同的聲音,吶喊、刀劍、戰爭、馬嘶……一波波撞上這鐵甲大城,進而蔓延至蒼茫大地。
城門內側,上萬軍隊臉色蒼白,面面相覷。
城頭上,納蘭君讓手據蹀垛,看著天邊層雲飛動,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城門的吶喊沒有傳入內城深處,正如晨曦還未到達。這是漫長的一夜,夜色裡滿是濃郁的血腥和雜沓的腳步,有君珂的,有納蘭述的,有云雷軍堯羽衛的,也有,柳杏林的。
空曠的街道里有人在踉蹌的奔跑,粗重的喘息聲石子般噴開,身後是血火盟民區,火光裡無數梭巡的人影。
奔跑的人衣衫零落,滿是血跡和塵土,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眼神驚惶。
柳大夫傻傻地跑在燕京的路上,幸虧已經撤去佈防,不然跑不了三步就得又被抓。
醜福受君珂的命令去醫館找他,他卻已經先一步被納蘭君讓命九城兵馬司帶走,這位大夫仁心仁術名滿京城,倒也沒人為難他,納蘭君讓帶走他也是為了保護他,畢竟他和君珂關係密切,不要因此被人鑽了空子。
在九城兵馬司坐了陣子冷板凳,盟民區出事,全城醫館都被調動,急迫之下,九城兵馬司不清楚內情的兵丁,把他也拖了來緊急救治。
柳杏林看見這樣的場面也是震驚心顫,毫不猶豫投入救助,卻在處理一個重傷者傷口的時候,聽見了士兵的對話,這才隱約知道君珂的事。
他沒有多想,趁解手的機會就跑了,反正也沒人看守他。
此刻奔逃到大街上,柳杏林卻茫然了……他該到哪裡去找君珂?他聽見君珂訊息就忍不住跑掉,卻不明白自己跑出來幹啥。
他和君珂經常接觸,也隱約知道冀北和朝廷的矛盾,以及君珂的立場。雖然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兵部派人控制雲雷軍,又要軟禁君珂,此刻還在搜尋「冀北逆賊」,他便直覺到危險。
小君那性子,納蘭述出事,她一定會冒險的!
可是她到底在城內還是城外?
柳杏林正在躊躇,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