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燕京城門,在最不可能開啟的情況下,開了。
沉重的樞紐發出嘎嘎悶響,厚達三尺的巨大鐵門,被數百名士兵緩緩推開。
「請記得把中段懸門的機紐也卡死。」君珂淡淡提醒。
納蘭君讓一聲冷笑,照樣傳令,隨即冷冷道,「你倒是為納蘭述操心得多,不過他好像到現在也沒打算救你。」
「納蘭君讓。你在攻心嗎?可惜好拙劣。」君珂微笑,「就許你納蘭君讓家國為重責任第一冷麵無情絕不情長,納蘭述就該嬉遊天下浪蕩終生棄家棄國只戀溫柔?很抱歉,我瞭解納蘭述,他心中重要的東西很多,有君珂的位置,卻絕不只君珂一個,我很高興他是這樣的人,因為我也是。所以……」
她輕輕道:「他今日不意氣用事,我感謝他。」
納蘭君讓心中一震。
君珂看向城下的眼波,平靜決然,確實毫無怨尤。
納蘭述也一直仰頭看著她,這個平日裡愛吃醋的男子,此刻看兩人「攜手相攙」,卻比君珂還平靜。
納蘭君讓剛才特意拉了君珂上前一步,好讓納蘭述看見他們,而且兩人衣袖垂下,手腕上的手銬誰也看不見。
但納蘭述就像也有君珂的神眼一樣,鎮定平和。
因為他懂她的博大寬容,大局為重。
她也懂他的責任所在,絕不衝動。
先前策馬而來那聲大喝,那凌厲一箭,說到底不過是為了吸引納蘭君讓注意力,好讓君珂趁機施展手銬罷了。
君珂早在越過納蘭君讓肩頭的那一霎,便看見納蘭述策馬奔來,兩人的默契,使他們幾乎一個眼神交流,便完成了計劃。
納蘭君讓看見這樣的眼神,只覺得心又似痛起,不是很痛,有點麻,像無數噬心的螞蟻,毫不客氣啃齧而過。
城門開啟,懸門定住,大軍如海潮分開,留下通往燕京之外的路。
「醜福,請你帶著公主屍首先走。晏希小陸許新子帶著么雞紅硯在中間,小戚,你和我斷後。」
納蘭述的安排無人有異議,醜福牽過自己的馬,將向正儀接了過去。
最危險的就是最前面和最後面,如今向正儀屍首在前,這是對她的尊重,大燕士兵也必將因此不敢亂動。
「留下公主屍首。」納蘭君讓突然道。
「不能。」君珂立即回絕。
「她理應歸葬燕京。」納蘭君讓不敢讓向正儀屍首被堯羽衛帶走,她慘死於城門,死於皇朝箭下,這要給邊軍將領們知道,立即就是一場軒然大波,後果難以預計。
「人都死了,你就不要指望留下她屍首封鎖訊息了,這是不可能的。」君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就算你拼命留下她的屍首,只要堯羽衛活下一個人,都會拼死將訊息傳給各地邊軍。到時候來句,大燕殺了向正儀,並不許她歸葬父親身側,你們更吃不消。」
「燕京土地如此骯髒,我怎麼能將她留在這裡?她自己定然也是不願的。」君珂輕輕嘆息一聲,「殿下,以你心性,定然也欣賞並惋惜她,不要為難她。」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稱呼納蘭君讓殿下,第一次表示出對他人品的稱許。納蘭君讓心中一動,微微一嘆。
「正儀認識你,也是她的福氣。」
君珂慘然一笑。
城門口萬軍林立,刀槍劍戟直直向天寒氣逼人,森然殺氣裡,堯羽衛若無其事,攏著袖子穿過。
「站穩些,不要被大爺風采嚇尿了褲子!」
「爺英俊嗎?你那麼盯著爺幹嘛?」
「兄弟,褲襠破了。」
大軍憤怒……沒見過這麼無恥的人物!
但也有些心驚……這樣殺氣凜然的場合下,神色不改還能耍流氓的護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護衛隊?
醜福帶著向正儀屍首安然渡過。
護持中段的瘦猴小陸他們安然渡過。
三百護衛安然渡過。
最後只剩下了戚真思和納蘭述。
「去吧。」納蘭述淡淡道,「雲雷軍必反,讓醜福帶好他們,他在雲雷軍威望僅次於君珂,記住我的要求,要像保護堯羽一樣保護他們;你帶好堯羽三百人,咱們還有大約千人,在三水縣附近,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奔了冀北還是來燕京接應我,你出去後立即聯絡。」
戚真思站著不動,撩撩頭髮,笑了笑。
「不打算出去了嗎?」她道,「真巧,我也是。」
「怎麼會?」納蘭述立即否認,「大局為重,你不要小看我。」
饒是心情悲傷,戚真思也忍不住被他氣得一笑,正要說什麼,驀然前方一陣大響,如天雷相擊轟然落地,遠處地平線上煙塵漫起,遮天蓋地的煙塵裡,出現黑壓壓一層霾雲,那層雲卻是移動的,正用一種驚人的速度向城門逼來,所經之處,大地顫抖,蒼天低吟。
「騎兵!騎兵!」城頭瞭望計程車兵,驚恐地大喊。
不用他喊,此時城門口所有人已經隱隱看見,煙塵裡,足有上萬騎兵策馬狂奔而來,最前方的招展的旗幟,黑底金字大旗,兩個篆字。
「雲雷」!
雲雷軍到了!
「關城門!快關城門!」城下大軍指揮驚慌失措,等不及納蘭君讓下令,連連大喊,「關城門……」
數百士兵衝過去,全力推軸承,大門緩緩合攏。
「快走!」納蘭述一腳踢出了戚真思。
戚真思身子在半空一彈,被這毫不保留的一腳踢得瞬間半個身子出了城門,她卻霍然伸手,抓住門邊。用自己身子頂住了大門。
指揮大怒,大叫:「殺了她!」
士兵們刀槍齊出,戚真思身在半空,納蘭述正要動手。
城門外等候的堯羽衛紛紛撲過來,一條白影一閃,比所有人都快上數倍,像一抹電掠過人的瞳孔,令人腦海無法傳遞影像的極速身形。
「嗷……」
雄壯得超過萬軍奔騰的大吼,瞬間爆破,剎那間城門前黃土地激出黃煙,蓬一下在四面散開。
吼聲裡整個大地都似震起,巍巍城門都似在發抖,一個在瞭望臺上正在觀察敵情計程車兵猝不及防,被震得心神俱失,一個倒栽蔥從城樓栽下,重重摔在正扯脖大吼的么雞腳下,七竅流血。
吼聲裡城門內側戰馬嘶鳴,紛紛軟倒,無數人摜倒在地下,再被驚慌的戰馬踩踏,靠得最近城門計程車兵沒有騎馬,也被這一吼驚得手臂發軟,遞向戚真思的招式頓時無力,被戚真思一一踢翻。
么雞城門一吼,死戰馬數百,士兵二十八人,都是踩踏而死。
很多年後,這場瞬息萬變,風雲跌宕的城門之變,有很多場景都讓在場計程車兵一生不忘,但印象最深的,居然還是么雞城門回身,霍然一吼。
來自自然裡,近乎神獸的全力爆發的力量,驚動天地。
只有兩個人沒受影響。
納蘭述早已在么雞轉身的那一刻塞住了耳朵,然後一腳,把彈回來的戚真思又踢了出去。
此時雖然士兵戰馬受到突然打擊,但關城門的人還有人有餘力,城門猶自在飛快合攏,這回一踢,戚真思雙手把住了門的兩邊,兩道門只剩下容納一人的門縫,很快就要合攏。
她用自己一人之力,和數百手軟計程車兵抗衡,一邊向納蘭述大喊。
「出去!出去!該留的人是我!」
「別意氣用事!」納蘭述大喝。
「我是罪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出去!」戚真思死死抓著門邊,淚光閃爍,手臂顫抖,她的牙齒陷在下唇裡。
納蘭述仰起頭,看不見城樓,卻仍然像盯住了君珂,眼神溫柔。
「我要留下來!」他一轉頭盯住戚真思,「但我不能走,我若丟下她,雲雷不會原諒我,我更不會原諒我自己!」
此時外邊大軍轟鳴逼近,兩人都需要喊才能聽見對方說話,雲雷大軍像一朵飛速逼近的黑雲迅速逼來,刀鋒和旗幟的黑影已經和城門邊緣的巨大黑影接壤。
城門上下臉色慘白,也聽見了逼近的雲雷的兇猛的嘶喊。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數萬人悲憤長奔,兵器出鞘,戾氣衝破雲霄,燕京顫慄。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戚真思背對雲雷軍,聽見這一聲喊,渾身一震,眼角眼淚緩緩流下來。
她的手臂顫抖得厲害,骨節已經發出不堪支撐的格格聲,一人之力對抗數百士兵的推力,她能堅持多久?
「走啊……走啊……」她近乎聲淚俱下的哭求,「走啊……該留的也是我……我給你保證,我絕對能救出君珂,你走啊……」
城頭上君珂撲在蹀垛上,她看不見城門裡的情況,但從雲雷的逼近和么雞的大吼裡,還有士兵的騷動大呼,猜出底下的大概情況。
「走啊!」她拍打著蹀垛,精鋼手銬把牆磚撞碎,拼命嘶吼,「我能自保!我能出去!都走啊!一個也不要留!」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門始終推不上,雲雷卻已經近前,指揮官急得眼睛冒火,不顧一切下令。
「走啊!」君珂叫破喉嚨,唇角綻血,「誰不走,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刀槍齊出。
雲雷逼近。
戚真思手臂一軟……她力氣用盡。
大門迅速關合,她卻已經沒有力氣進或出,眼看就要被數百人推力和沉重的鐵門壓碎,她猶自試圖伸手,想將納蘭述趁這最後一刻拉出來。
「嗷……」么雞突然衝前,一口叼住了她的腰帶,死命一拽。
與此同時,納蘭述無視身後一柄長矛狠狠刺來,飛身躍起,第三次踢出。
「堯羽衛,拜託你!」
後拽前踢,都是拼盡全力的力量,戚真思炮彈般飛出去。
她的身體剛剛離開城門邊緣。
「轟。」
城門閉攏。
黑暗降臨。
「噗。」
鮮血激射,那納蘭述不管不顧的長矛,終於覷到空子,刺過他的脅下,帶起一溜血花。
這還是納蘭述在飛身一腳之後及時扭了扭身子,不然那一矛刺穿的該是他的腰。
那人正是那指揮官,要命時刻他失去理智,親自上陣,此刻眼前驟然一黑,感覺得手,頓時大喜,上前一步便要乘勝追擊。
然而身子上前,矛卻沒有能遞出去,彷彿被什麼東西夾住了,他使勁地拔了拔,拔不動,那長矛,就好像刺進了鐵縫裡。
指揮官也算應變卓絕,毫不猶豫棄矛便退。
然而還是遲了。
納蘭述突然回首一笑。
黑暗的門洞裡,只看得見雪白的牙齒,猙獰的一閃光。
隨即他霍然轉身,夾在脅下的長矛,隨著他那一轉,狠狠飛彈開去,砰一聲悶響,重重抽在那指揮官腰部,順帶還把幾個衝上來援救,卻看不清方向計程車兵給抽了出去。
腰部要害,又是全力一抽,那九蒙旗營的副將慘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軟倒在地,被納蘭述一把揪住。
他抓住那人擋在身前向後便推,四面計程車兵紛紛湧上,手持刀槍將他包圍,他笑一笑,晃晃手中的人,士兵們頓時不敢再上。
納蘭述頂著那傢伙退回城門後的空場上。
退到了君珂的視線下。
巍巍城門的黑影,巨大的矗立在地面上,他踏足那城門陰影,對上頭熱淚盈眶的君珂,一笑。
輕輕道:
「小珂。」
「我若走,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