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瞟一眼君珂,不知怎的那眼神,難得有點恨恨的意思,臨到頭來,卻又被淺淺的無奈遮沒。
失掉的部分內力,可不可以把她吃了入肚補償?或者用下半生來還?沈相手指敲著桌面,難得認真地想。
納蘭君讓卻已經揮手,準備讓人通知君珂避一避,不是怕這位國公,而是他很煩,真的很煩。
「我要帶走她!」晉國公呼一下就跳下臺,伸手去抓背對這邊,根本沒聽見他們對話的君珂。
一瞬間納蘭君讓起身、沈夢沉挑眉,納蘭述拍案而起。
但都沒另一個人快。
一個瘦瘦長長的身影,突然從臺後搶上,也沒去抓晉國公,伸手在地下一撈一拽。
晉國公拖得長長的衣袍角頓時被他撈在手裡,那人惡狠狠一扯,晉國公向後一跌,生生被他拽了回去。
晉國公一回身,小臉就青了,女王受頓時變成暴龍,跳起來就踹了出去,「不許你來,你敢來?」
那少年默不作聲揮拳就打,兩人第n次廝打在一起,然後……
然後沒多久,變成肉搏戰,相擁廝打著滾到臺後面去了……
那晉國公一邊打架一邊還不忘記和大燕皇帝喊話,「這雲雷不錯……介紹我認識……」
大燕皇帝臉上一副奇特的表情……實在也沒合適的表情可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丟臉,丟到了家,但爭光,也爭到了巔峰,只是這丟臉和爭光的,怎麼看都超出預想,弄得人責不是,誇不是,暈暈乎乎地,執政數十年的老皇,一時都有些無措。
一回頭看看雲雷軍,彪悍的騎兵。整肅的步兵。精準的箭手。真是難以想象,這樣的隊伍,竟然僅僅成立了三個月,而且這樣的隊伍,竟然是由那群曾經被燕京上下輕藐的盟下流氓組成!
大燕皇帝失語,大燕朝野瞠目,九蒙御林驍騎三營統領,羞愧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往日都要站在臺下等封賞,此刻都遠遠躲在本營之後。
驍騎營早已被剛才那一抽抽得失了心魂,現在連隊伍都拉不整齊,稀稀落落,縮在一邊角落裡。
君珂看也不看他們,一個翻身上了觀臺,單膝點地。
「雲雷軍十三營,恭祝陛下千秋安泰,恭祝大燕軍威永盛,萬世其昌!」
「恭祝大燕軍威永盛,萬世其昌!」
兩萬雲雷軍轟然祝禱,眼神緊緊盯著跪在最前的少女,眾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在她的背脊上。
就是這個少女。
以神眼出世,卻在軍界武道嶄露頭角。在眾人以為她要靠一雙神眼懸壺濟世博神醫之名時,她轉而求取武舉;在眾人以為一場武舉她的仕途到此為止時,她練出了令人咋舌的雲雷軍。
日光細碎地灑在她近乎單薄的肩上,少女唇角頰側,似乎還有青春未褪的淡金茸毛,晶瑩可愛,柔軟得像鄰家少女。
然而便是這鄰家少女,擔下了兩萬從無人能收服的「燕京地痞」,熱烈而信服的目光。
眾人心中一時都湧起感嘆……為這樣的年輕、為這樣年輕的擔當、為這樣年輕擔當,締造了這巍巍京城,前無來者的新鮮。
突然都覺得自己老去。
於這風雲將起,四海生雷的日月裡。
轟然祝禱之聲不絕,納蘭弘慶的神情終於緩了過來,他微帶感嘆地看著君珂,和卓然明亮的雲雷軍,一時間心中微微恍惚,喜悅、迷茫、猶豫、不安……最終化為一句輕而沉雄,作結君珂全部心血和努力的話。
「全軍校閱,唯我……雲雷!」
雲雷軍轟然歡呼,但即使狂喜,依舊佇列不散,無人有一絲多餘動作,在場的武官們都揚眉……這簡直和百練老兵一樣,訓練有素,自控力極強。短短三個月,底子又差,這丫頭是怎麼做到的?
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雲雷爬爬們每日在絕崖上下爬,一開始還經常試圖偷渡,那都是黑夜裡,不敢有聲音不敢點燈火,偷偷摸摸爬絕崖,爬一截,就要被君珂安排的暗樁,砸點石子投個火把嚇一嚇,嚇啊嚇啊的,也就養成了任何時候不隨意發聲,不胡亂走的習慣了。
歡呼聲裡,大燕皇帝剛剛展開笑意,準備示意校閱結束,不想君珂得了這句,霍然轉身,盯住了縮在一邊的驍騎營。
「陛下!」她道,「咱們軍人,是不是應該堅剛執著,言出必行?」
納蘭弘慶不明白她的意思,頷首道:「自然。」
「陛下。」君珂躬身,「前日驍騎營在京城宣講,說雲雷軍只要能順利從山溝裡把人列出隊來,他們就順著武德門廣場爬三圈。」她對臉色瞬間慘變的驍騎營士兵們笑了笑,淡淡道,「作為雲雷軍主官,君珂不能讓屬下無故受人侮辱,也不能任我大燕正規建制軍隊,如此被同儕踐踏,導致最後離心離德。所以懇請陛下……」她霍然轉身,一指恨不得立即憑空失蹤的驍騎營,「我們隊伍已經拉了出來,你們還不爬?」
「還不爬?還不爬?還不爬?」
雲雷軍士兵轟然大叫,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厲,似海上層層巨濤,捲了失敗者心志飄搖。
「還不爬!」
「陛下……」驍騎營統領鐵青臉色,撲到臺下,望著大燕皇帝,「不能……不能啊……」
納蘭弘慶突然垂下眼,揉揉眉心,道:「看了這半日,累了。」
「孫兒扶皇祖父回宮休息。」納蘭君讓立即去扶他。
「陛下起駕……」
龍輦遠去,連帶一眾皇族都走了乾淨,驍騎營統領,絕望地看著那抹明黃,消失在武德門外。
然後他們臉色死灰地回過頭來,便看見獰笑的君珂和她的雲雷軍。
他們圍成一圈,在皇帝走後迅速堵死武德門,有人飛速從武德門外跑進來,揹著幾個大麻袋,麻袋解開,散發出一陣恐怖的氣味……臭雞蛋。
雲雷軍一人一蛋,抬手,砸蛋!
武德門內外,頓時臭氣熏天,滿地稀屎黃,從顏色到氣味,都怵目驚心。
隨即人人側身、微笑,手一攤。
「爬吧!」
沉默拉出去的隊伍,風風光光拉回來。
一場痛快的校閱,爭了氣,贏了面子,還看了死敵驍騎營爬蛋黃。
盟下大爺揚眉吐氣,君珂喜笑顏開。
兵部再也不敢拖沓敷衍,當天校閱結束,就立即派了十位堂官,跟隨君珂前去麓峰大營,「檢視雲雷大營有無任何需要添備物事」。
早在幾個月前就該做的事,到今日才姍姍來遲,君珂卻也沒有如他們擔心的那樣,得意忘形冷嘲熱諷,她只是趁此機會提了一大堆要求,把兵部狠狠地颳了又刮而已。
新軍營規模漸漸齊全,設施並不如何精緻,卻佔地廣闊。麓峰山偏遠,四周住戶少,君珂乾脆買了附近稀稀落落幾家人家的房子,圈出了好大一塊地,因為醜福認為君珂的關門練爬,雖然鍛鍊了士兵的輕功和腿功,但騎兵還是欠缺,校閱那日的騎兵,是武術教頭和部分擅長騎術的優秀士兵的集合,大部分人還沒有來得及展開相關訓練。而一支健全的軍隊,不該沒有騎兵,醜福安置了許多樁子,選出一批原本就懂騎馬,膂力也好計程車兵,編成騎兵隊,每日練習縱馬砍樁。也練習馬上騎射,由醜福親自教導,他是騎射高手,那天校閱場上,第一箭驚動全場,就是他的手筆。
那日校閱,也激起了士兵的自豪感和血氣,看騎兵馬上馳騁,有種天生的嚮往。盟民都是當年關外十三游牧民族後代,雖然多年不經戰事鬆弛懶散,但骨子裡,依舊繼承前輩當年高原之上,縱情馳騁履馬背如平地的血液,他們是天生的騎士,不會騎的上馬就騎,會騎的策馬便騎出無數花樣,那種仿若生在馬背上的感覺,令君珂也嘖嘖驚歎。
而盟民們,也彷彿在馬背上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找到了血液裡原始的呼喚,騎兵們有了馬再不肯放手,步兵們無心練兵圍在一邊,眼底閃著羨慕的光,當晚無數人跑來君珂門前敲門,強烈表達了要求做一名騎兵的願望。
君珂也覺得,騎兵機動性天下第一,可謂平原作戰之王,當年蒙古「上帝的鞭子」,一直抽到了西歐,她「君珂的鞭子」,不知道能不能抽得燕京小蠻腰抖一抖?
為此她悄悄將騎兵擴編,朝廷按例允許併發放的馬匹不夠,她就自己偷偷買,本來堯國那裡的馬匹甲天下,但據說現在那邊關閉了馬市,君珂便在魯南分批購馬,魯南王今年以來一直在鬧家務,兒子們廝殺成一片,王政混亂,很容易便可以鑽空子。
馬匹昂貴,好在君珂有錢,店鋪一條街生意不錯,「翠虹軒」老東家範卓能力不錯,業績翻番,君珂在城東開了家分店,把他調去做了大掌櫃,下一步的計劃是在全國開分店,不過當君珂調取了賬上可以挪用的所有銀子之後,她悲慘地發現,明天晚上的晚餐得吃青菜了,而且估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得吃青菜。
君珂把銀票交給醜福處理,自己站在街邊憂愁地想,人家破產為國,她這叫什麼?破產練軍?問題是,練出來的強軍,能是她君珂的嗎?
這個問題想了一陣,也便丟開了。沒辦法,她就是這麼傻,就是這麼看不得那群圍在馬廄邊不肯走的星星眼。
她悠哉遊哉回軍營,想著納蘭述好幾天沒出現了,沈夢沉自那天轎中一別後也沒動靜,不知道都在搞什麼玩意。
這麼想著的時候,她突然覺得心中有些壓抑,仰頭看看天色,深秋的天,並不高爽,反而透著一種鐵青的陰霾之色,有滾滾的雲,一層層壓下來。
「這破天氣。」她喃喃罵一聲,加快了腳步。
一進大營,便覺得氣氛不同尋常,人人腳步輕快,眉宇間透著興奮,一個站崗計程車兵一轉眼看見她,竟然唰一下跳下崗位,撒丫子就往裡面跑,叫道:「回來了!」
「你給我站住!」君珂橫眉豎目追上去喊,「站崗的敢擅離職守!報上去打十軍棍!」
那孩子早去得遠了,不一會兒,大營裡一片喧鬧,一堆沒有練兵任務計程車兵們衝了出來,有的抱著飯碗,有的抓著筷子,還有個,抓了個鍋鏟就奔了出來。
君珂一看,大事不好!
大爺們一定是秋後算帳來了!
大爺們一看她赤貧了,就快賣房賣地,再也不財大氣粗了,於是找到同是貧下中農的平等感,要和她算當初關門打狗魔鬼訓練的老帳了!
她一個人,哪裡打得過這麼多人?
親兵呢?君珂四下看看,沒找到自己那幾個親兵。
她眼珠子一轉,毫不猶豫,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逃!
雙拳難敵四手,鍋鏟拍下來也會頭破血流的!
她撒丫子轉身就跑,身後那批蝗蟲般壓過來的人卻衝得比她快,一聲「抓到你了!」砰一聲她後背一重被人撲住,隨即砰砰連聲,一堆人撲過來,壓羅漢似地把她壓在底下。
「我投降!我投降!」君珂大叫,「我深切地懺悔,當初是我故意要把你們關在谷里,谷里原先不是你們的宿營地,這裡才是;菜地也是我故意安排的,就是為了鍛鍊你們的耐性;谷里泉水原本不止一處,我命人截了,只留了一個最細的給你們,我懺悔,我有罪!」
「哦?」上頭的興奮安靜了,有人陰惻惻地問,「還有呢?」
「還有,你們原先的衣服我打包都賣了,回頭換了草藥。」
「還有呢?」
「還有,你們的貓啊狗啊蟋蟀啊,我都拿回家自己玩了……」
「還有呢?」
「還有,那隻東堂珍珠雪花白什麼都不吃,很快就死了……」
「還有呢?」
「還有……我把它烤了,味道還不錯。」
「……」
上頭一陣詭異的安靜,末了有人託著下巴說,「兄弟們,咱們本來準備好好歡迎並感謝下統領的,但是,現在,為什麼,我突然很想咬她一口呢?」
「我也是。」
「嘶……牙好癢啊。」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知道她壞,怎麼就能壞成這樣?我那雪花白,都不給我機會寫個輓聯。」
君珂越聽越不對勁,狐疑地抬起頭,「喂,你們原本想幹啥?」
坐在她身上的一個隊長沉思地道,「兄弟們原本對做騎兵沒有什麼指望,都知道馬匹貴。軍隊騎兵有規制,你只是統領,不是皇帝老子,萬萬沒有拿自己體己來給我們買馬的道理,但剛才醜教頭說,大家的馬都有了。你掏的錢。」
「嗯?」君珂轉著眼珠。
「大家十分感激,尋思著要謝你,醜教頭說你快要窮得吃青菜了,大家湊分子,給你搞了一桌,今晚不醉不休。」
「哦。」君珂點點頭。
壓在上面那一群人肅穆地看著她,屁股穩穩地。
君珂閉目、提氣、氣沉丹田、舌綻春雷,大吼。
「混帳!都給我起來!」
一群人唰一下蹦起,做鳥獸散……
君珂悻悻從地上爬起,罵一聲,「都是被納蘭述帶壞的,士兵不像士兵,統領不是統領,靠,就算不記得我是統領,好歹記得我是女人呀!」
「我記得你是女人。」驀然樹上掛下一個人,笑吟吟蕩在她面前,「從眼睛眉毛到……,都很女人。」
君珂頭也不抬,順手將剛才路邊摘的一個野果塞進那張嘴裡。
那張靈巧的嘴輕輕一動,果子就剩了果核,他沉醉地嚼了嚼,道:「青澀的味道,回味卻甘甜,像……你的味道。」
君珂一巴掌就把倒掛的傢伙推了出去。
那人被推出去,轉瞬又蕩回來,蕩回來的時候,嘴裡已經叼了一張紙,唰唰地拂到君珂臉上。
「什麼東西?」君珂一把抓下來,展開一看。
一張匯通銀莊見票即兌的銀票,數目大到令人咋舌。
「小珂兒。」納蘭述倒著看也那麼眉目生花,「你吃青菜我會心疼的。而且你吃青菜我就得陪你吃,可是我吃青菜會拉肚子,所以你還是繼續吃熊掌吧。」
「這錢太多了,我不能收。」君珂將銀票又塞回他嘴裡,「查無此人,原信退回。」
「你自己的錢,為什麼不收?」
君珂怔了怔。納蘭述從樹上躍下,拉了她的手,款款道,「你參加武舉,全京城只有我一個人博你第一,然後,我一個人贏了全京城。」
原來如此。君珂笑笑,搖搖頭,「這是你的運氣或者說是你的信心,我沒有分擔你的風險,就不該共享你的收益。」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可能因此發財,但更可能因此破產。你破產的時候沒有拉著我分擔,你發財我怎麼好意思全部搶走?」
「小珂兒!」納蘭述受傷地捧心,「我們之間如此生分嗎?」
「這不是生分,這是做人的道理。」君珂不理會他,向前走,振臂高呼,「吃菜好,好減肥!」
減什麼肥哩,郡王盯著少女越來越凸凹有致的背影,眼睛噴火地想,增肥才對吧?腰部就不必了,上身某處,下身某處,增一增,手感好。嗯嗯。
君珂已經走遠,郡王還端著下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此時若有人對他臉上一看,就會發現郡王殿下平日日光晴朗的臉上,此刻雲層翻卷,每朵雲上都寫著「陰謀算計算計陰謀……」
郡王在反思。
最近,他太忙了!
最近,他太忙了,導致了對某人從身體到精神全方位地關懷不足!
最近,他太忙了,導致某人自由散漫,幹了一些無法無天無規矩的事。
比如轎子裡那些不能不說的事。
比如禪院裡那些說了悲憤的事。
所以。
他犯錯誤了!
小珂兒對他還沒有歸屬感,才不肯收他的錢。
什麼情況下,女人會坦然拿男人的錢,將男人的銀子都毫不猶豫掃進自己的荷包?
當她認為這個男人是自己的人,自己也是這個男人的人的時候。
人都不分彼此了,錢還分什麼彼此?
郡王經過長達半個時辰的苦思冥想,得出了一個經典的、後來被稱為「所有理論」的絕世結論:
「不說絕對沒有,說了未必定有,無論說與不說,不如直接擁有。」
於是。
在這個偉大結論的鼓勵下。
他決定了。
今天。
晚上。
吃了。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