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君珂愕然看他。

「不必……將我娘解下來了。」查近行閉著眼睛,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這裡的鄰居都和她交好,她們會及時發現,然後幫她……收屍的。」

君珂手慢慢縮回,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收?」

「我不能收。」查近行並不迴避她的目光,「一旦我來收拾歸葬,就有人知道我還活著,我不能給你帶來麻煩。」

君珂默然,這是事實,但查近行如此孝子,要他眼看母親暴屍樑上而不予收屍,這叫人情何以堪。

「沒有什麼不可以忍受。」查近行冷冷一笑,兩行男兒淚卻已經順眼角緩緩流落,他不擦,那樣流著淚,一字字道,「娘會原諒我。」

隨即他大步行到懸屍的梁下,跪下,仰頭看著查氏蒼白的面容,輕聲道:「幫忙拿個火盆來好嗎,我想走之前,給娘燒點紙錢。」

君珂做個手勢,親兵很快辦了來,火盆在梁下燃起,捲起騰騰的火焰,紙錢落蝶般飛進去,也像冬日的蝶一樣,在火光裡苦痛掙扎,邊翼翻卷,漸漸失卻顏色,蒼然沉埋。

查近行慢慢燒著紙,始終一言不發,君珂眼看紙錢將盡,時辰也不早,正想勸他起來,想個辦法改裝出城,驀然查近行將手中紙錢一撒,仰頭悲聲道:「娘,你再看一看我!最後看一看我!」

他音調悽傷古怪,滿是決絕。君珂聽得心中一跳,正要快步過來檢視,查近行突然一個頭磕下去,臉重重磕在了火盆中!

剎那間火盆一亮,火舌將他的臉包圍!

君珂驚得瞬間忘記反應!

愣了一秒之後她一聲尖叫,衝過去就拎起查近行頭髮拼命向後拽,查近行渾身因為巨大的痛苦抽搐不止,臉上猶自有火,君珂用袖子滅掉火焰,眼看著查近行臉上肌膚已經燒出無數晶亮水泡,嚴重處皮膚只剩開裂蠕動的紅肉,轉眼就不成模樣,心慌意亂下拉著他就向外跑,語無倫次地道:「我們去找柳杏林,叫他給你看傷……不……我叫柳杏林來,來人,來人,給我去找柳……」

「別!」查近行嘶嘶地吸著氣,狠狠壓住了君珂的手,「我不看傷,就這樣!」

君珂怔怔轉頭看他,「你……」

「查近行已經死了!死在燕門臺上……世上不該……再有這個人!」他掙扎著拉住君珂,「從今天開始,這是你收留的護衛……叫醜福!」

他痛得滿頭大汗,卻掙扎著彎起唇角,對君珂展現了一個既凜冽,又決然的笑容。

那已經不能叫笑,只看見歪斜的火泡、掉落的肌膚表皮,炭化的肌理……猙獰,像這森然世事,獠牙嶙峋,轉瞬撕卻一個人一生,從親人到夢想,從前路到未來,只剩下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不甘掙扎,從灰燼裡重生。

君珂閉上眼。

眼淚滾滾落下來。

從查家小院出來沒多久,天就亮了。查近行,或者說是醜福,始終沒回頭。他當真便如他自己所說,查近行已死,世間再無此人。或者,當他的新名字顛倒過來那一天,那個人,才能活轉。

帶著這個人過城門,就沒了任何壓力,一路趕回麓峰山。在君珂的介紹裡,這是她此次進城撿來的可憐人。醜福養好傷後,便開始充當雲雷軍中的教頭,他不愧是當初武舉真正的實力最優者,兼實戰經驗豐富,雲雷軍在他的調教下,進步明顯。

經歷了城中一日的那一百三十條漢子,在自己的營帳中也發揮了十足的宣傳作用,將驍騎營的跋扈嘴臉、盟民被輕視的屈辱、兩者之間的衝突幹架說得情節豐富跌宕起伏,沒去成的大爺們聽得一驚一乍怒火滿胸,據說大爺們回去當晚,各家帳篷裡就砸出了一百多個湯碗,撕爛了三副撲克牌,踩爛了十幾顆煮青菜……湯碗倒沒什麼稀奇,後兩者直接關係到雲雷軍寶貴的娛樂和蔬菜大業,可以想見當時諸位大爺感同身受的憤怒。

大爺們對城中家眷情形的描述,也讓其餘人完全放下了心,家小安好,餉銀不錯,那如今呆這裡,倒也沒什麼壞處。君珂每隔幾天,便選出一批人,輪流帶他們進城小轉一圈,說來也巧,每次都能和御林軍驍騎營發生點不大不小的摩擦,每次都能讓這群大爺深切地認識到,自身在他人眼中的不堪。每次大爺們都覺得,人活在世上,可以什麼都不爭,但絕不能不爭一口氣,不然就他媽的太憋屈了!

而每次大爺們回來,也都將這種思想感觸在營帳中順利傳播。幾次迴圈,輪番洗腦,沒多久雲雷軍的撲克牌上,大王就畫成了雲雷軍君統領,人工施肥的菜地裡,每棵菜上都多了標籤,代表驍騎營或者御林軍,每天早上大爺們在菜地邊齊刷刷撅著屁股給菜地人工施肥時,就斜瞄著那些標籤並從中得到極大的精神滿足……請你吃屎!

君珂不遺餘力地將這種階級性的矛盾展現在大爺們面前,將階層鴻溝導致的巨大差異鮮明地亮給每一個人看,自然會因此營造出同樣階級性不可調和的仇恨。雲雷軍們都摩拳擦掌,等著三月後燕京全軍大練,拉出隊伍,將那幾個紐扣包金的軍隊給震一震。

在等待全軍大練的那個時間內,兵部、九蒙旗營、甚至御林軍驍騎營,都通過各種方式不止一次來雲雷大營實地偵測過,兵部「公事例行關懷」,九蒙旗營,「兄弟軍隊參觀回訪」,御林軍「檢視附近治安,聽聞有流氓鬧事。」,驍騎營,「老子從這裡路過,不成啊?老子再次路過,不成啊?老子繼續路過?不成啊?」

但不管以什麼藉口,採取什麼方式,白天還是黑夜,任何時候這些人過來,看見的都是緊閉的高牆、滿牆的荊棘、牆裡面密密麻麻擠得沒地方的帳篷、沒有茅坑沒有房子沒有練武場沒有洗澡房,甚至,連蔬菜都沒有!

當京城貴軍們看見高牆上君珂介紹的「放風洞」時,他們笑了。

當京城貴軍們看見一里外才有的羊腸子一般細的水源時,他們笑了。

當京城貴軍們看見兩裡外那「人工施肥」的菜地時,他們笑了。

當京城貴軍們看見滿山谷一群裸男圍著一盆水小心翼翼地擦身時,他們笑了。

當京城貴軍們看見裸男們洗完澡就坐在帳篷前的地上,目光呆滯、兩眼無神,只能摳腳丫撕腳皮玩樂時,他們笑了。

京城貴軍們在這樣的笑裡獲得了充分的心理滿足,這段時間一直吃的明虧暗虧,突然就不在話下了。

不過一群流氓地痞,被關在豬圈裡,有點怨氣有點出格,可以理解。

人嘛,能和豬一般見識?

這是一位驍騎營軍官在參觀完雲雷軍「大營」後說的話,立即獲得了同儕們的由衷贊同,並興奮議論著,不久的京城全軍操演裡,要如何讓那些豬玀好看。

他們不知道。

那群「豬玀」,在他們離開後,立即潑了洗澡水,捲起帳篷,一部分人鋪起地氈打撲克,輸了的貼滿紙條滿地爬,人人拍上一屁股;一部分人竄上絕崖,對著月光摟著么雞的脖子一起引吭高歌。

他們不知道。

等最後一批「參觀路過」的人離開,君珂開啟了高牆,對裡頭吆喝一聲:「放風咯!」

大爺們沒動靜,幾個月前門開一條線都激動得嗷嗷叫的場景再不復見,通往自由的路敞開著,他們在帳篷裡打升級。

打得痛快了,才挪著屁股,拎著包袱,不急不忙地踱步出來,不住指點四周風景怎樣,還有人留戀地回頭看帳篷,又擔憂搬出去住以後菜地是不是更遠?君珂抿唇站在門邊笑,一個個道:「辛苦。」大爺們正色看她,道:「你也辛苦。」

君珂微笑,望望谷里那條所謂的「生路」,早在一個多月前,不少盟下大爺已經鍛鍊得好腿腳,可以嘗試爬過那條路逃出山了,但最終沒有一個人離開,於是她知道,芝麻可以開門了。

能控制人的永遠不是他的身體,而只是他的軟肋,他的精神和希望所在。

大爺們念念不捨地離開了住了幾個月的帳篷,搬到了原先定好的那塊山口平地,那裡已經建好軍營,君珂仿造現代軍營,四人一間宿舍,上下架子床,建了操場泳池活動室廚房豬圈,另闢了菜地。沒有什麼軍官宿舍,軍官都和士兵住在一起,除了作戰訓練外,平時沒有什麼上下等級制度,所有人都可以敲她的門,前提是她的門開著。

大爺們戀舊,雖然對新軍營表示滿意,但時不時還會回去爬一爬「生路」,去「菜地」施施肥,並始終覺得,那谷中那條羊腸子般細的泉水最甜。

轉眼彈指,三月之期。

眼看著便是京城全軍操演。

按照慣例,全軍操演,九蒙旗營、御林軍、驍騎營都必須全員參加,以佇列、陣型、對戰、馬術為主要操演專案。這並不是比賽,也不存在什麼獎賞,但卻年年都是以上三軍卯足勁必爭之處,在他們看來,所謂贏家,就是真正的「京城第一軍」,無可替代。

哦,今年多了個雲雷軍。

但是,有人記得嗎?

兵部堂官們在制定操演名單時,最初還漏掉了雲雷軍,最後是遞交崇仁宮批閱時,皇太孫問了一句,兵部才想起來,京城三十里外,還有那麼一支「兵力」不下於御林軍驍騎營的「大軍」。

據說當時兵部堂官自認錯失,卻又忍不住笑言:「殿下細密,雲雷新軍得陛下記掛,是他們的榮幸。能因此上場,讓他們見見世面也好。」

言下之意,雲雷軍也就是給他們上場轉轉罷了,若是丟醜,那也是殿下您自己安排的。

彼時納蘭君讓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兵部堂官訕訕退下。直到書房無人,皇太孫雕塑般的眉眼,才微微透出點活氣。

那是一種有點惆悵有點寂寥,有點期待有點猶豫的神情。

那樣的神情出現在他素來凝定堅剛的容顏上,不覺得突兀,只讓人微微心顫。

他在那樣軟煙淡月的神情裡,慢慢綻開一絲微涼的笑意。

輕輕道:「是嗎?」

是日,全軍操演!

君珂半夜就起了身,把一直壓箱底的,雲雷軍正式的皮甲戰袍全部拿了出來,這些東西是她多次跑兵部拍桌子打板凳,和那群官老爺們硬要來的。她不管人家怎麼絮絮叨叨說兵部難處說戶部不撥銀說陛下無諭旨,始終就扣緊一句話……陛下說過,雲雷軍和驍騎營御林軍九蒙旗營等同!他們有的,我們就可以有!

跑斷腿,叫破嗓,要來這不遜於三大軍的裝備,卻沒有第一時間拿出來使用。君珂像個管家婆娘,喜歡把好剛用在刀刃上,覺得雲雷大爺們現在還在山谷裡,蚊子多,訓練重,出汗多,什麼樣的好東西,也經不起汗水一次次浸潤,經不起一拍拍的蚊子血,平時就把好的穿爛了,關鍵時候穿什麼?

軍袍發下來,君珂女人心思,覺得不夠鮮亮拉風,這是因為兵部堂官們多少還是偏心,雖然勉強發了同等的東西,卻將三大軍都不肯要的黑細布,發給了雲雷軍。君珂也不再吵,在自己的布料店裡裁了上好的南齊飛雲錦,一色的深金色,那種錦緞光澤特別耀眼,瞬間將有些暗沉的黑色提亮,配起來相得益彰。

君珂帶著所有軍官,從半夜幹到天亮,默默將新衣服發在每間營房內,不驚擾任何士兵休息……養足精神,明兒踩人去!

天一亮各處營房裡便傳來狂笑,各種驚喜各種騷包,有穿了新衣立刻跑完所有營房的、有光身子套個皮甲趕緊搔首弄姿的、有跳上圍牆橫刀立馬展示胸肌的,最後被君珂揮個大掃帚,才將這些興奮的大爺們一個個趕下牆頭。

君珂抓著個大掃帚,站在離茅廁不遠的地方,就地開始戰前總動員。

「兄弟們。」她看看這些也許活到二十啷噹年紀,還是第一次穿好布料的大爺們,看他們興奮地抖衣襟,互相比著錦緞的色彩,不覺得土包子好笑,反而湧起淺淺的心酸。

「今兒個是咱們第一次拉出隊伍,接受陛下檢閱的日子。」她豎起一根指頭,「全京城等著我,拉出一個膿包稀鬆雲雷軍。」

全軍無聲。大爺們已經學會了,不可以在主官沒有允許的任何時刻,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一雙雙目光,毫無意外地湧現出怒火和憤懣。

「我聽說兵部原先沒有將我們列入名單,因為把我們忘記了。」君珂聳聳肩。

「我聽說九蒙旗營在打賭,我們的人邁上校場,就得拉肚子跑掉一半。」

「我聽說御林軍反駁了這個觀點,他們認為雲雷軍能進城門就算他們看走眼。」

「我聽說驍騎營,為此將九蒙旗營和御林軍笑得厲害,他們說,雲雷軍能順利從山溝裡把人列出隊來,他們就順著武德門廣場爬三圈。」

君珂揮舞著大掃帚,舞個掃帚花,重重往地上一頓,煙塵飛揚裡大聲問:「想不想兵部那群老不死嚇掉假牙?!」

「想!」

「想不想九蒙旗營那群傻貨,被嚇到拉肚子?」

「想!」

「想不想御林軍那批包金紐扣墜得走不動路的肥羊,挖下自己的眼珠子?」

「想!」

「想不想……」君珂磨牙,陰惻惻笑,「驍騎營那群混賬白痴王八羔子,撅著屁股,順武德門廣場爬三圈?!」

「想!」

聲浪一波比一波高,最後一聲更是雄壯得似乎可以看見滾滾胸中之氣匯聚成霓,上衝蒼穹。欄裡的豬被驚得嗷嗷亂叫滿地亂跑,接連三個月吃不下都在掉膘。

「想。」君珂扔掉大掃帚,鏗然抽劍,「那就走!」

「走!」

兩萬二千一百二十一人落足如一聲,轟然踏破煙塵,偌大的麓峰山都似在顫抖,群山低伏。

騎兵先導,步兵快步行進,這不是戰爭,無需輜重糧草。兩萬餘人輕裝簡從行出山口的時候,遠處的人家以為晴天打雷。

行路三十里,蜿蜒在長道上的隊伍始終筆直。如果從天空往下看,會看見整整齊齊,如切出的豆腐塊一般的黑色軍團。

這得益於爬崖訓練出的習慣……在最早期的爬崖活動中,有很多是在夜間,訓練戰士們夜間潛行和應付崎嶇地形的能力。爬在最前面的人腰間繫著繩子,後面的抓著繩子一個個跟著,身邊就是絕崖,不筆直順著繩子爬,就可能掉入深淵。

久而久之,戰士們養成一條直線的習慣,別說爬崖,早上起床尿尿,廁所外都是筆直的一條人。

這樣的隊伍行進在道路上,自然四面側目,百姓竊竊私語,是不是邊軍換防了?瞧這殺氣!可這規模又不像啊。

到了城門,守門士兵遠遠看見陌生的黑底金邊旗幟,確認不屬於任何一家京畿部隊,頓時嚇尿了褲子,軟著腿去找城門領……不好了,藩王打進京城了!

進城百姓一聽說,紛亂奔逃……藩王不動聲色打到燕京了,趕緊回家收拾細軟逃命,大燕王朝完了!

城門領一邊趕緊報燕京府九城兵馬司,一邊聲嘶力竭下令,「關城門!關城門!」

一堆人拼命去轉動沉重的城門絞紐,忽然一柄厚刀伸了進來,那人將刀一戳,一腳踏在刀上,門頓時關不上。

在眾人的大驚失色裡,那人笑吟吟探進頭來,「喂,各位,跑啥呢?開門呀。」

「君統領!」守門官認得她,像見了救命稻草,慌忙抓住她的衣袖,「你輕功好,快快,快去報陛下和太子太孫,有軍隊,有藩王的軍隊……」

「哪來呢?」君珂回頭看看,「沒看見呀。」

「那不是……啊啊好大殺氣。啊啊好鮮亮的軍容。啊啊好利落的步伐。」

「哦。」君珂輕描淡寫撥開他的手,輕描淡寫推開門,張開雙臂,在剎那初升的日光裡,既像擁抱日光,又像在擁抱肅然而來的軍隊一般,大聲地,一字字道,「這、是、雲、雷、軍。」

在完全的震驚裡,在向來喧鬧的燕京城門,第一次因為一個人一支軍,完全失聲的靜默裡,君珂轉身,眯眼看著武德門方向,眼神如針,如厲陽,戳破這虛偽浮華城池裡,那些矯飾自大、不可一世的一切。

「我要給他們,一個難忘的見面禮。」她笑,雪白的牙齒,匕首般一亮。

「你們。」

「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