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燕京百姓,在這一日,親眼見著了那神一般光輝、也神一般淡定的聖僧,自長街盡頭急急掠過的情景。

起初以為那是一隻雪白的大鳥,自長街盡頭青黑的屋脊上展翅而來,天色一瞬間亮了亮,有人以為盛夏落雪。

然而那雪來得太快,瞬間自屋脊上頭掠過,帶起一陣檀香隱隱的風,燕京百姓仰著頭,迷醉地遙望那片雪色透明的衣角,在深藍的天空倒懸的簷角一閃而過。

然後有人「咦」地一聲,彷彿覺得自己花了眼睛般揉了揉眼,喃喃道:「剛才那個人,怎麼像梵因大師?」

「怎麼可能?」旁邊立即有人譏笑他,「就算皇帝陛下不穿衣服奔出皇城,梵因大師都不可能跑成這個樣子!」

疑惑的人想了想,也覺得很有道理地點了點頭,然而這些百姓一回頭,齊齊傻眼。

呼啦一聲,一條街外一條巷口,梵因衣袍一卷落下,正落在一頂八人抬大轎儀仗面前。

百姓呼啦一下湧過去。

有好戲!

梵因大師飛簷走壁當街攔轎!天上下紅雪了嗎?

誰家的轎子?

有人認出這是右相的儀仗,眼珠子立即發藍……燕京太平太久了,這是有好戲要看了嗎?

沈夢沉的親兵轎伕一抬頭認出梵因,都愣在那裡,轎子也停了。

轎子停下,轎中的君珂完全沒有感覺,她正沉浸在那種奇怪的感覺裡,被身周和體內的潮簇擁著,向薄雲霧靄中,永恆之地而去。

沈夢沉也猶在沉睡,毫無聲息,呼吸間散出淡淡白氣。

轎伕們等著沈夢沉的指示,轎子裡卻沒有動靜,沈夢沉的規矩,是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他身側的,轎伕和親兵愣了半晌,對梵因躬身,道:「請大師讓路。」

梵因默然,垂下眼睫,日光將他眼睫染金,他垂目的神情肅穆而忍耐,似在聆聽旁人不能聽聞的聲音。

「請大師讓……」

梵因突然大步向前。

他似乎只是輕輕踏出一步,忽然便越過前面長長的儀仗隊親兵,到了轎子前,八個轎伕也是會武者,眼見梵因竟突然逼前,礙於沈夢沉嚴厲的府規,鼓足勇氣各自抽出武器,當頭劈下。

梵因只是將最前面轎伕的手輕輕一託,那人的刀突然就橫飛豎拍,準而又準地架住了另外幾人的刀劍,星火四濺,鏗然之聲不絕,卻追不及梵因的衣角,在那毫無煙火氣的一拍之後,他雪白的身影一沒而入轎中黑暗,再抽身出來時,懷中已經多了一個人。

那人蜷縮在梵因臂彎裡,看梵因姿勢,大約原本是準備拎著的,又覺得不尊重不妥當,換在手臂裡,然而手臂裡他自己又覺得不自在,僵直地伸著,半天柔軟不下來,燕京百姓遠遠圍在背後,瞪大了眼珠子等著看那被梵因強搶出來的是何許人也,梵因正抱著人要走,一轉頭看見全城百姓餓狼般綠瑩瑩的眼光,唰地從轎中抽出一方黑布,蓋在了懷中人的身上。

燕京百姓發出了一聲無比失望的長嘆。

梵因一轉身,黑布白袍一閃,人影已經數重屋脊之外,燕京百姓貪戀地看著他的背影,再看沈夢沉轎伕親兵驚駭的神情,和始終安靜的轎子,在自己驚悚的推測裡,慢慢瞪大了眼珠。

這一天,有一個驚悚的,卻由無數人親眼見證的傳言,在燕京風靡流傳。

這個流言的內容是這樣的:

「梵因大師在大街上攔轎,劫走了沈相!」

且不論帝京兩大美人被突起的「流言」湊成官方cp,導致了燕京多少玻璃心破碎,多少少女嚎啕,多少同志愛好者捶胸頓足大罵自己痛失良機,以至於燕京城內翻了漿,就某個清靜的小院來講,最起碼錶面還是清靜的。

這裡是梵因閉關之所,京中大德寺後一座別院,此刻僧人們早已遠遠避了開去,因為梵因大師說了,不要人打擾。

禪房靜靜,門窗半掩,有微微誦經之聲響起,空靈而高遠,然而不和諧的是,在那誦經之聲的間歇,卻有翻滾之聲不斷,是衣服摩擦地面的微響,似乎有人在地面掙扎,卻又悶聲不吭。

光可鑑人的桐木地板上倒映著翻騰的影子,散開的長髮霧一般地揮灑,臉頰和地面乍觸又分,她似乎也覺出了異樣,在飄蕩中努力掙扎,想要從死海之中靠自己的力量泅渡,衣襟在翻騰中慢慢散開,裸著的脖頸腳踝,在木地板上慢慢擦出血痕。

她似乎隱約覺得不該發出聲音,那樣的掙扎裡也始終閉口不言,但微微的喘氣聲有時候比大聲低吟還要令人心顫,氣息濡溼明鏡般的地面,升騰起一陣白色的霧靄。霧靄裡那雙往日明亮的眼睛,此刻卻是迷茫而虛幻的,帶一點悵惘的歡喜,穿透這靜木深禪的獨院,進入某個迷離而不可逆轉的深度幻境。

那雙眼睛無意識地微微上撩,看住了面前的人,雪白的衣角自禪房深處靜靜延伸,她救命稻草似地抓住。

衣角被扯的那個人微微一震,眼睛未睜,口中的誦經卻更快更沉雄,空氣似乎因為有了微微的震動,水波般層層暈開,隱約院內樹葉間光芒一閃,日光更柔。

君珂也靜了一靜。

仙雲飄渺隨波逐流裡,忽然好似背後傳來梵唱,悠遠高古,大德之音,蒼天博大,降落雨蓮花,四面潮湧都似因此一靜,有所震懾,嘈嘈切切,溫存浪湧。

那種被推著趕著往極樂之地奔去的感覺有所消褪,君珂疲乏地喘了一口氣,覺得身體像是潮退後的沙灘,堆滿了死魚爛蝦。

她對那深切而高遠的誦經之聲充滿感激……就在剛才那一刻,雖然幻境美妙邁往仙山,但內心深處就是覺得,這仙境一般的美妙裡隱藏著殺機和不祥,或許現代吸毒過量就是這樣的感受……飄飄欲仙,然後當真成仙。

所以她掙扎,不願讓自己沉溺,卻力有未逮,好在有那個聲音。存在如同救贖。

她心底湧起歡喜,覺得體內潮湧多了一種特別的感受,澎湃而流轉不定,忍不住便提氣。

氣一提,聽見丹田裡竟似轟然一聲。

剎那間開堤放水,巨壩決洪,一股雄壯而詭異的氣流從丹田湧出,席捲了她,砰一下將她再次推入翻卷的潮水!

滄海再次呼嘯,一頭卷著她奔入前方,她惶然欲待回頭,身後橫波倒矗水晶牆,擋死了她的去路。

她砰一聲栽落在地板上,冷汗涔涔。

端坐的人突然身子一震,睜開眼時眼底震訝……明明已經渡蓮花之力,誦大德之音,只求救她一命,怎麼好端端的,前功盡棄?

他合十閉目,誦經更快更急,想要將落入黑河的女子,從彼岸儘快拉返。

然而那潮水滔滔地捲了她去,君珂眼底神光漸散,已經沒有力氣掙扎。

梵因皺起了長眉。

君珂不是中毒,或者可以說,她有奇遇。為沈夢沉吸毒,遇上那一線怪異深紅,那是毒門某種經過獻祭才能練成的無上秘術。學成者一身武功精華盡在此處,那一處地方,看似薄弱,宛如心臟暴露在外,像一個致命的命門,但其實不受刀劍,也不懼奇毒。所有毒質經由此處散出體外。那裡唯一的弱點,就是散毒之時,全身內力聚湧此處,散毒之後,在短暫的一霎,那裡處於開放狀態。

沈夢沉並不畏懼誰鑽這個空子……他只有敵人,敵人看見這樣的「疑似命門」,都不會放過機會刀劍相加,然後,死得更快。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沈夢沉的弱點,從來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而他遇上君珂。

遇上在某些人眼底,過於有原則過於善良的君珂。

她討厭沈夢沉,卻絕不願意因為自己導致他喪命,一番吸毒,吸出的不僅是毒,還有沈夢沉付出一切苦苦修煉的內力精華。

然而畢竟君珂沒練過吸星大法,她吸出沈夢沉的內力入體,沈夢沉固然倒霉虧,但她自己也沒什麼好處,兩種不相容的內力無法相溶,甚至沈夢沉的部分內力過於妖異強大,完全捲住了她的薄弱內功,拖著她往深淵邁進,直至寂滅。

那種在黑暗妖異之中練成的功法,自六陽之首進入,翻天攪地,不死不休。只有雪蓮般光明的禪功,用同樣的方式渡氣,才有可能化妖浪為輕濤。

禪房幽靜,黃昏的暮色一點點浸染窗欞,再往前走上幾步,天地就陷入長夜。

君珂的生命也如此。

梵因沉默在暮色裡,衣角印上暗黃的日光印跡,斑斑如淚。

諸法因緣生,因緣盡故滅。

世間大道,大不過一個舍;世間惡業,惡不過一個棄。

突然想起去年定湖一見,楓林如火,她在身後,自己說,塵埃,一切都是塵埃。

沒有楓葉,沒有人間,沒有百姓,沒有她。

自身清靜,而萬物皆為塵埃。

而如今,終踏入攘攘人世,再不知能否修一個在世果。

天光漸淡,泛一種淡淡的青色,有點像她奄奄的眉宇,那樣伏枕於臂,累極卻不願哀求也不知哀求,只那樣眸子執著地仰起,看著他。

梵因合十,微笑。

然後,俯下身去。

這一夜很短又很長,對於意外獲得的人,這一夜很短;對於無奈失去的人,這一夜很長;或者可以反過來說,對於意外獲得的人,這一夜又很長,代表一生。對於無奈失去的人,這一夜很短,今生盡在此時結束。

天快亮的時候,小院裡飛出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那模樣就像剛剛採了公主花的大盜。

君珂一竄竄出好遠,回頭看沉寂在夜色中的小院,摸摸唇,臉上的神情古怪得難以形容。

有些事情,實在是太天雷了!

雷到她不敢回想。

睜開眼險些就是一巴掌煽出去,然而轉眼就換她落荒而逃。

君珂悻悻嘆息……這世道是怎麼了?被「採花」的明明是她好吧?怎麼她這個「受害者」,看見那人堅忍聖潔的神情,忽然覺得是自己對不起人家,把人家採了個乾淨徹底一掃而空呢?

她很累,卻連在人家地板上睡一下都不好意思,倉皇逃了出來,輕功一縱便覺得不對勁,內力有種很充沛卻又很虛浮的感覺,一縱縱出三丈,結果卻突然不聽調動往下直墜,險些再砸破人家屋瓦。

君珂可不知道,她一念之仁,收穫豐富到難以想象,不僅得了隴,還望了蜀。她糾結了一會兒,覺得無論如何自己沒死就是好事,還是順其自然吧。

她本來想直接奔城門而去,趁夜偷偷出城和屬下匯合,突然想起轎子裡沈夢沉的話,那查近行現在出城了沒有?

她先前已經打聽過查家的地址,此時便趕了過去,查近行租的小院自然在貧民區,驍騎營一個多月的俸祿,還不夠他給他娘換間敞亮的大屋。

轉過一條巷子,查家在望,君珂正要邁步,忽聽不遠處有衣袂帶風聲,她掠過去伸手一抓,頓時「咦」了一聲。

是查近行。

人影連閃,她的親兵們也從巷子裡出來,君珂愕然道:「你們怎麼還沒走?」

「查先生說要等到你一起走。」一個親兵低低解釋。

「何必……」君珂嘆息,「你在這裡這麼久,沒去看看你娘?早點帶她離開才是上策啊。」

查近行不語,半晌道:「四面似有可疑人梭巡,我怕打草驚蛇,等你來了再做決定。」

君珂抿抿唇,知道查近行還是顧忌了她的難處,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接走老孃,她心中微熱,搶先道:「那我們快去。」

「是。」查近行在她身後道,「你這麼久才回來,可是遇見危險?」

君珂隱約覺得他語氣有點不對勁,以前的自如隨意似乎沒有了,多了份恭敬和謹慎,卻也沒在意,回眸笑道:「怎麼會?一點小麻煩而已。」

她自然知道自己先前遭逢生死危機,但從沒打算對查近行邀功,她盤算著,想辦法把查氏母子給送出京,走得遠遠的,就算那誰誰懷疑她查她,她死活不認,無憑無據,誰能拿她怎麼辦?

黎明前最黑的天色裡,小院沒有燈火,按說這也是正常現象,但君珂心中有不好的預感……查氏應該知道兒子今天問斬,就算不能去法場送行,到晚上也該偷偷燒紙錢,怎麼會毫無動靜?

心裡砰砰跳起來,她搶先一步進了屋,屋子裡光線昏暗,君珂一頭撞進去,什麼都還沒看清楚,忽然覺得鼻尖觸到一樣冰涼的東西,毛糙,戳人,帶著點泥土的腥氣。

君珂定定神,睜開眼,面前是一雙青布鞋尖,鞋頭有點破損,用同色的布細心縫過。

君珂渾身一冷,慢慢仰頭。

當她看清樑上情形之後,慢慢閉上眼,沉默一刻後,她將地下傾倒的一隻凳子扶正,爬上去,抱住悠悠晃盪在橫樑上的人,想要在不驚動查近行之前,把她解下來。

然而已經遲了。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查近行立在門口,他似乎心中早有預感,一開門,眼光就向上抬。

然後他肩膀一緊,凝固在那裡不動了。

君珂維持著一個仰頭抱屍的姿勢,慢慢回頭看著他,對上那男子淒涼的目光,她突然覺得咽喉堵塞,連一句「節哀」都說不出口。

那樣一句輕飄飄例行安慰的話,抵不住這樣深重的疼痛和悲憤。

他自幼喪父,寡母含辛茹苦撫養他長大,操勞得一身疾病的母親,念念不忘的是兒子長成,光宗耀祖,重振先夫武門榮耀;他帶著她,越千山萬水,進帝京繁華,原指望在這十丈煙雲軟紅裡掙一席之地,許母親一個久已期盼的富貴安定晚年。

到頭來他陷身陰謀,綁赴刑場,險些做燕門臺下飲血新鬼。

到頭來她屋樑一掛,白布三尺,最終攜一身苦痛孤獨奔赴黃泉,至死驚怖憂懼。

如何忍,怎生忍。

不得不忍。

君珂輕聲吩咐親兵去買棺材斂葬,準備將查近行母親的屍體解下來,查近行一直默不作聲,此刻突然道:「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