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比武的時候你們讓來讓去,現在你又冒死救他。」沈夢沉嗤笑搖頭,「友情?」

「這世上有種東西,凡事只看利弊的奸人陰謀家們,便是學究天人,智慧通神,也萬萬不能懂。」君珂冷笑,「那叫情義。」

沈夢沉默然,君珂還以為小人終於在大義面前慚愧失色,誰知道他懶洋洋撇撇嘴,道:「去掉後一個字,留下前一個字,再加上奸人那個奸字,或可解釋。」

君珂氣結,磨了半天牙後不怒反笑,眨眨眼睛,道:「沈相大人這話好酸,莫不是在吃醋?」

沈夢沉眯起眼睛,笑吟吟地看著她,誰知道君珂緊跟著又道:「沈相放心,我不會染指查近行的。」

沈夢沉:「……」

第一次在口頭上讓沈夢沉吃癟的君珂,心情大好,正要得意洋洋乘勝再損幾句,沈夢沉眼睛往她還沒攏好的前襟上一挖,君珂立即打個寒戰,乖乖閉嘴。

「查近行由你的親兵帶出法場,經由燕門街過太華街、虎石街,往城西方向逃逸;一百三十名雲雷軍,則直接出了城門,現在城外三里處採石驛站等候你。」

君珂聽得心中發冷,原來自己一舉一動都在他眼底,但這人,身邊看起來無人,到底是如何得到資訊的?

「查近行繞了路,看樣子他想接走他的老孃。君珂,你可想過,一旦查氏失蹤,你今天費的這一番功夫,想要不留後患地救走查近行,就前功盡棄?」

君珂沉默,不得不承認沈夢沉說得完全正確,但救人的時候,哪裡會想到這許多?

「你使盡手段,不惜冒險賠上雲雷軍,救下查近行,他卻完全不體諒你的難處,逃生第一件事還是去找他娘。你至今陷身在我這裡,還沒脫困,他倒可以帶著老孃海闊天空逃走,留下你和你的雲雷軍面對一堆爛攤子。你覺得,你值得?」

「沈相如果替我不值。」君珂慢吞吞地道,「那便放了我吧。」

「你這冥頑不化的小東西。」沈夢沉語氣聽不出怒氣,神色越發慵懶,「我是你君珂嗎?不是,所以我不會放你。」

「萬幸。」君珂冷笑一聲,「我也不是你!」

她語氣尖銳,鋼絲般在黑暗中一刺,沈夢沉抬眼,眼神里似有明光一閃,剎那間竟似交擊出火花。

君珂很少看見他這樣的神色,心中一緊,下意識運氣防備,她目光警惕,眼珠幽幽發光,如掩藏在荊棘中的臨敵的小獸,沈夢沉看見她這樣的神情,倒忍不住失笑,閒閒向後一靠,悠悠道:「是,萬幸,你不是我。」

他語氣閒淡,黑暗里肌骨晶瑩清涼無汗,氣韻像一匹華麗重綢在夜色中搖曳,轎子外鬧市喧擾遠遠傳來,聽來像紅塵遠在關山外。

「你不是我,你不需自幼便與各種被毒死的屍首為伴。」

「你不是我,你不需眼睜睜被親人拋棄,在你還無力為自己爭取的時候。」

「你不是我,你不需親手賣了自己的命,只為換一個行屍走肉般活下去的機會。」

「你不是我,你不需親眼見著護著愛著自己的人,被一個個殺死在你面前,只因為有人要用血的事實告訴你,永遠不許心有牽絆,永遠不要貪戀溫暖,只有自己足夠強大,足夠堅冷,才能最後擁有一切。」

「你怎麼會是我?」他含笑,修長微冷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為那細緻光滑人間美好,而輕輕停留,隨即慢慢滑了下去。

「萬幸……」他道。

君珂怔在黑暗裡,不知不覺間一身冷汗。

他說的是真的?

但他不是沒有來歷的山野出身,他是燕京名門,實打實的九蒙貴族,是一門數皇后的外戚沈氏之後,是沈皇后的侄兒,是太子表弟,是皇太孫的表叔,雖然沒聽說過他嫡出庶出,但能年紀輕輕身居高位,必然是沈家嫡系,就算不論職位單論身份,天下強得過他的人,也不會有太多。

這樣玉堂金馬鐘鳴鼎食之家子弟,怎麼會有那樣悽慘的過去。

這傢伙八成又在忽悠人!

君珂給自己下了告誡……沈夢沉的話,和國足出線一樣……別信!

轎子裡悶熱,君珂抬手拭汗,擦完汗便是一怔。

怎麼自己能動了。

她霍然抬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沈夢沉按在她要害上的手指已經垂下,她太緊張太戒備,竟然沒有察覺。

君珂大喜,立刻拉好衣襟,往後便退。

沈夢沉沒有動靜,君珂也不想管沈夢沉的動靜,他的閒事,不是她能管的,機會難得,不走的是傻貨。

她退得小心,害怕又是詐,一邊退一邊警惕地抽劍護在前心,轎子再大也有限,兩步便到窗邊,她的後背碰到車壁,心中一喜,二話不說就去掀窗簾。

窗簾掀開,涼風灌入,代表自由和安全的紅塵氣息,令她覺得剛才如在噩夢地獄裡。

眼前正好行過一條小巷,只要縱身出去都沒人察覺,君珂頭也沒回,毫不猶豫交劍於手,提氣欲待騰身。

交劍於手的剎那,雪亮的劍身在眼前一閃,隱約晃過一條奇異的影像。

好像是沈夢沉心口那線奇異晶紅,不知怎的泛出一線詭異的黑。

君珂一眼瞥過,心神一震,隨即告訴自己……有詐!別信!快走!

她肩頭一聳,一個起身的姿勢。

然後這個姿勢在欲待飛起的剎那停住。

只一停,轎子已經過了那條小巷。

君珂咬咬唇角,勸自己……下面還有兩個方便離開的巷子,一定要走!一定不能回頭!

她頓在視窗,抓著窗邊,等候下一個巷口,下一個巷口的時候,她欲待起身,然而還是忍不住回頭!

只這麼一霎,恍惚看見那胸口黑氣更濃一分。

縱起的身子再次落下。

君珂把頭埋在自己臂彎,差點沒恨恨跺一腳,當她再次霍然抬起頭的時候,最後一個方便逃離的巷口,已經在望。

她對那巷口看了一眼。

抬手。

放下窗簾。

然後回身。

回到沈夢沉身邊。

「這就是我和你永遠不同的地方。」君珂苦笑一聲,蹲在沈夢沉身前,喃喃道。

沈夢沉果然已經暈過去,未挽的長髮披落,露一線臉頰蒼白如紙,前額的發已經被汗水濡溼,粘在額角,更襯得顏色如雪,而唇角緊抿,素來鮮潤的唇色此刻只剩了淡淡淺紅,像雪地上染了黃昏的霞,粉光清柔,之後便是夜將到來的淒涼。

這含笑運籌,永遠隱在黑暗中算計他人的強人,此刻第一次在君珂面前展現屬於他的衰弱和無依,竟令人覺得驚心動魄,像呼啦啦風動了幡,柔軟而又窒息地,撲在了心上。

君珂卻無心端詳這病弱美色,也不再想是不是詐,沈夢沉要制住她很方便,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她把了把他的脈,果然還是有中毒徵象,這人先前確實中了琥珀珠的毒,不願在大庭廣眾下驅毒,躲到轎內逼毒順便埋伏對付她,結果她碰巧闖了進來,這人又逞強要制住她,導致現在毒發。

大概她就是在沈夢沉逼毒的緊要關頭打斷了他,才使他出了問題,不然「琥珀珠」再厲害,也未必能讓他喪失行動能力。不過她和沈夢沉很明顯都低估了「琥珀珠」的毒力,尤其沈夢沉,不然現在倒的就不是沈夢沉,而換她任人宰割。

君珂一低頭,看見那線晶紅,那裡離心臟很近,不仔細看真像割開心臟過的傷口,此時那裡一線黑氣盤旋舞動,像一隻遊動的蜈蚣,眼看要逼近心口。

君珂來不及思索,一低頭,觸上了那一線晶紅!

嘴唇觸上的那一刻,君珂險些要慘叫。

太燙了!

看起來那麼冷像水晶琉璃一樣的紅,觸及了卻感覺滾熱,像觸著還未完全熄滅的炭,帶著淡淡的血氣,瞬間灼得人難熬到心底,君珂覺得自己嬌嫩的唇皮,一定已經燙爛了!

因為疼痛,她下意識地要抽離,然而此時已經來不及,沈夢沉胸口這一線深紅似有詭異,竟生出巨大的吸附力,將她的唇牢牢吸住,君珂一拔拔不離,只覺得口中忽地衝入一條氣柱,像是那隻蜈蚣鑽進了口腔,隨即腦中便是一暈,君珂大駭,心知毒已經進了自己口腔,吞下去死路一條,霍然伸手,死死抓住身後轎壁,手指摳入木質板壁,拼盡全力將自己向後死命一拽,好容易拽開一線,她一手勒住自己咽喉,拼命逆氣上行,「咯」地一聲,一線黑血噴在地面。

黑血一去,腦中暈眩便如潮水般退去好些,她鬆口氣,心知毒未入喉,雖在口中有殘留,但應該不至於有性命之憂,心一鬆手上微微一軟,輕微地啪一聲,她的唇竟然又被那線仿若有生命的晶紅,再次吸了過去!

這一吸便不再是先前毒如蜈蚣亂竄爬行的瘮人感覺,而是大潮翻湧濁浪滔天,晶牆倒灌巨壩決口,大量似熱似冷的氣息漫天飛雪撲入,君珂剎那間都似聽見彼此胸膛間潮聲呼嘯,轟隆隆回旋碰撞,滄海濤起,亂潮拍岸,一遍遍沖刷來去,生滅不休。

君珂如果剛才還只是一暈,現在就只剩了巨大的暈眩,彷彿自己也被捲入了海上巨濤,翻來揉去,粉身碎骨,又或者是兩個泥人,打碎一個你來,和上一個我,肌骨血肉重組替換,到最後顛生倒死,分不清誰是誰。

暗轎、徐行,半裸的男子,半跪的少女,如花的唇貼上他敞開的胸,描述起來極其香豔的一幕,此刻看起來卻極為詭異,他臉上青黑之氣連番變幻,她印堂赤血雪白互動閃回,彼此的身軀都微微抖顫,彼此都似在試圖拼命掙開,然而在天意和命運的巨力束縛下,那點抗拒脆弱得可憐,濤生波湧,漸漸將彼此卷沒。

沈夢沉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換了一種淡淡的青白,毒雖然去了,他看起來倒比毒發前虛弱很多;君珂卻恰恰相反,她臉上白氣已經沒有,換了層層疊疊的紅,那種紅不是一次性湧上來的,倒像是因為經過無數次的淘洗疊加,如作畫的暈染,一層層地越來越深。到最後變成一種近乎充血的紅,顫顫地亮著,像在每一個下一刻,都會突然爆裂。

君珂自己卻完全看不見,她不覺得痛也不覺得難受,這使她警惕不到現在的危險,她只覺得自己好像鼓漲起來了,成了一隻充氣的氣球,掙脫這地心引力的束縛,飄蕩在某處洶湧的海里,四面浪潮沖刷,她隨波逐流,翻滾起落,無限暢快,眼看著被什麼推動著,慢慢向遙遠明月、仙霧蓬萊中而去。

真好……她迷迷糊糊地想。

窗簾突然被風掀開一線,一隻雪白的鳥飛了進來,在轎子裡慢慢盤旋一圈,轎子裡有種奇異的氣味,似香非香,中人慾醉,那鳥卻像有所畏懼,竟然展翅唰地一個倒飛,從視窗趕緊逆射了出去。

那頭頂若有花冠的奇異的鳥,在半空中劃出一條流利的弧線,越過重重屋脊蔭蔭高樹,越過遙遙長街深深小巷,穿朱門,過石道,在一盞雪白紙門前停下。

紙門潔白,原木紋理的門框,一枝茶花,在門楣上頭擠擠簇簇,花開得熱鬧,卻分外顯得院子幽靜。

鳥飛來毫無聲息,一隻雪白的手指,卻在日光的光影裡,輕輕遞了過來,那鳥兒斂翅,落在那潔淨的掌心,低頭蹭了蹭他的指腹。

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撫了撫它的腦袋,姿態輕柔,和沈夢沉旖旎靡豔漫不經心的溫柔不同,這人的一切動作,都帶著浮游塵世之外的輕,和虔誠執著的珍重。

鳥兒轉了轉黑豆似的眼珠,愜意地享受他的撫摸,末了唧唧喳喳叫了幾聲。

那手指頓了頓。

鳥兒昂起頭,轉了一個方向,那人的手指頓在空中,也緩緩轉頭看著那方向。

茶花香氣幽幽,他微微泛出琥珀色的眸子,倒映這天色清澈,萬里長空如水。

梵因。

閉關的燕朝聖僧,盤膝坐於廊下花間,用淡淡寂寞的笑容,清靜著天地,雪白的衣角流水般瀉在風裡。

人間大自在,心地大清靜。他閉關數月,心神如一,漸漸覺得,雲天之上,宇宙洞開,佛門勝景皆在此處,伸手便可招攬日月。

忽然某日,忽然風中有音。

梵因沉默,盛夏紫薇花葳蕤,他在葳蕤中淡去眼眸,若此時韋應見著他,必會驚訝梵因眼眸裡的神色,和那天他去相求他解圍時,一般模樣。

宿命的了悟、緣分的糾纏,逃不了重重疊疊的命運翻轉。

一枝茶花,突然悠悠掉落,於他膝前。

梵因注目半晌,終於輕輕將花撿起。

昔佛祖拈花,唯迦葉尊者笑而不語。

是為悟。

避不過,無須避。

那是佛給他的劫。

不知多久之後。

梵因終於長身而起,雪白的袍角一掠間,已經越過了桐木的深深長廊。

紫薇花簌簌掉落。清靜數月的層門開啟。守候院外的小沙彌們,虔誠地伏下身去。

「梵因大師,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