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嘻嘻笑,沒覺得這事有什麼要緊,他們也是十三盟下出身,背後靠山也有幾座,搶著回來是為了博個功名,至於誤機者斬?誰也沒當真。
正說著,馬蹄聲響,那最後一名親兵,笑嘻嘻回來了,背後背了個褡褳,看樣子最近手氣不錯,還回來的賭債很豐厚。
君珂坐著不動,眼睫低垂。
先前說出那句「最後一人斬」的時候,她並沒有認為一定會出現有人被斬的情形。因為有誘餌在前,大家都會拼死去爭,沒有人速度會落下一大截,只要都能同時回來,自然不會有人受罰。
但是當有人真的視軍法為兒戲,眾目睽睽之下遲到這麼久,她這個斬釘截鐵的「遲到者斬」一旦猶豫不予執行,從此以後便再也無法約束這群兵油子,從此以後便要前功盡棄,當真回供奉府去數么雞的蝨子。
崇尚現代公平自由人命至上,穿越至今還沒親手殺人的君珂,手指微微抖顫起來。
這是穿越至今面臨的最難的一個抉擇。
是繼續堅持屬於現代社會的人命至上原則,放棄自己的燕京前進夢想,迴歸平庸,做一個永遠居於底層,被人陷害欺辱的小人物?
還是忘記穿越人的執念,遵循這個弱肉強食時代的規則,動鐵血之劍,操執法之刀,濺血三丈,立威軍前,為自己心中不滅的野望,打下第一步帶血的基石?
她深深吸氣,在眾人隨意的目光中緩緩站起,手指扶在劍上,收起、鬆開、收起、鬆開……微微痙攣。
那遲到的親兵,滿不在乎地卸下褡褳,正和同伴吹噓,這一趟收賭債,要回來了多少,一轉身看見君珂過來,笑嘻嘻地立正,道:「統領大……」
一個「人」字還在舌尖盤旋,霍然傳來一聲急速的「咻」,聲音像是頭頂如綢的藍天突然被人大力撕了個豁,又或者是地下奔騰的岩漿擊破岩石的阻擋瞬間爆發,短促、有力、乾脆、帶著一往無回的狠辣決心。
「噗。」
和剛才那有力的促音不同,這一聲長而拖曳,拖出驚心的熱辣辣的鮮紅,漫天漫地,染了那藍天白雲沁透血色,眾人的眼睛被那一片紅光逼得顫動眯起,隱約間只看見立在君珂對面的陽子,頭顱突然詭異地向後一折,這一折便折出了光禿禿的頸腔,大片熱血像被從水中拎起漂洗的大幅紅綢,瞬間飄出了幾丈遠。
「啪。」
一顆還保持著詢問嬉笑表情的頭顱,滾落在君珂腳下。
四面震驚至靜寂無聲。
君珂閉上了眼。
臉上是滾熱的血,陽子被梟首的那一刻鮮血沖天而起,一多半都潑在她臉上。鮮血的氣息在穿越一年多來已經不陌生,然而此刻依舊覺得驚心動魄。這是血,這又不是血,這是命運帶來的鐵鏽一般的沉重氣味,從今天開始,鏤刻在她的生命裡。
隨即她便睜開了眼睛,眸光平靜,近乎森涼。
「延誤軍機者,斬。」
她只說了這一句話,四面還傻著的親兵混子們,一抬眼看見她滿面鮮血裡平靜的眸光,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若她瘋狂,他們還覺得有幾分人性,這般平靜,反而令人有種發自心底的寒。
君珂無聲地走開去,擺擺手,幾個親兵立即大步搶上,都不用她吩咐,趕緊收拾陽子屍首去了。
君珂步伐穩定地走到溪邊,回頭看看確定沒有人,趕緊一個箭步撲到水邊,還沒跪穩,已經翻江倒海吐了出來。
靜寂的松林裡迴盪著她的嘔吐聲,壓抑地、沉悶地、撕心裂肺地、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吐無可吐,膽汁盡覆,她才精疲力盡地翻了個身,軟軟地躺在溪邊草地上。
滿臉的血跡還沒洗去,她只覺得累,一睜眼就看見沒頭顱的腔子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她唰地閉上眼睛。
一人在她身邊跪了下來,隨即響起取水的聲音,擰布巾的聲音,君珂沒有動。
沾溼了的毛巾落在臉上,冰涼徹骨,君珂還是沒有動。
有人抓著毛巾給她洗臉,擦去她臉上的血跡,君珂依舊沒有動。
那人輕柔的洗臉動作突然變了。
臉上的布巾突然被人拉開,繃緊,向下一捺,死死按在她的臉上!
君珂瞬間窒息,溼透的布巾阻擋了一切呼吸的渠道,震驚之下她霍然掙扎,弓膝、頂腹、一拳重重打了出去,「砰」一聲擊到了人的身體,天光一亮,布巾甩開,有人跌落。
君珂翻身坐起,重重喘息,蒼白的臉上湧起一陣血紅,一抬頭盯住翻開的那人,眼神不可置信,「戚真思,你瘋了!」
半跪在她對面的果然是戚真思,手中還抓著染血的布巾,君珂抬頭看過來的一瞬間,這嬉笑不拘的少女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不知是苦痛還是惆悵的神情,隨即又恢復了常態,將手中布巾揚了揚,撇撇嘴道:「像你這麼軟弱無用,活下去也遲早被人整死,不如我先結果了你。」
君珂默然,抱膝坐了半晌,突然道:「你殺人不能溫柔點麼?你可知道我剛才連腔子裡的東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殺人就是殺人,不是繡花,沒必要精工細作。」戚真思冷笑道,「我記得我教過你,殺人就是要一刀殺,你到今天還沒出師麼?」
君珂雙手抱住了頭。
「這只是個開始。」戚真思冷冷將布巾拋在她腳下,「你如果連這個都經不起,你還是趁早回家嫁人奶孩子,更不要提什麼混在燕京名動天下保護誰誰誰,姑娘我怕到時候攆在你屁股後頭不敢睡覺都保護不了你。」
「我不是……」君珂說了半句就停住嘴,深深吸口氣,「還沒謝謝你出手,我自己……」
「只有這一次。」戚真思淡淡道,「我是堯羽衛的首領,不是你奶媽,不會給你處理掉你所有為難的事情。就這一次,我還是看在納蘭述的面上,姑娘我最討厭優柔寡斷,再看見你優柔寡斷一次,我就殺了你。」
君珂一抬頭,迎上她的目光,黯青刺青雪白皮膚的少女,恍不似平日不羈嬉笑,看她的眼神當真似有殺氣,這一刻這少女不再是狡詐玩樂的堯羽衛,而是一匹傲然行走雪原之上的狼王。
弱肉強食,濺血競爭,在狼的世界裡,軟弱代表死亡。
「我知道了。」君珂站起身,抓著布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輕鬆地踢踢腿,「你今天話真多,是不是更年期到了?需要回家嫁人奶孩子嗎?」
戚真思一腳便將她踢出了樹林……
從樹林裡出來的君珂,神色這回真的恢復了正常,有些路是自己選的,沒什麼好猶豫怨尤,跪著,也要走完。
「請統領示下。」新番屬下們此刻都恭恭敬敬,「是現在召集隊伍,還是招人來現蓋營房?卑職們願意挨家去叫,務必要把人員拉齊。」
「這都半下午了,你們要叫到什麼時候?再說你聽過一家家敲門叫來集合的兵?別給我鬧笑話了。」君珂擺擺手,看看天色,道,「走,咱們回城。」
「是,是不是回城籌建營房修建事務……」
「該修的時候自然有人來修。」君珂氣吞山河一揮手,「走,回城!上飯館,泡茶館,逛青樓!」
她意氣風發走開幾步,聽得身後沒有跟隨上來的動靜,頭一回,她的新番屬下們,齊齊趴在了地上……
滿城盡帶黃金甲,美女酒菜入懷來。
新任「雲雷軍」總統領大人,在上任的第一天,就做了兩件令燕京貴族笑掉大牙的事情。
第一件,她一次性任命了十個校尉軍官,還都是地痞流氓出身。
第二件,她帶著麾下這僅有的十名「優秀軍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地大逛京城,不僅丟醜,還要把醜丟在燕京最繁華的鬧市裡。
按照上頭命令,對君珂第一天接任動向嚴密觀測的兵部,在哈哈笑了一陣之後,如實將情形上報,換得御書房大燕皇帝,心情愉悅也笑了一陣,還和在場的右相皇太孫,當笑話說了說。
「女人果然就是女人。」納蘭弘慶愉快地做了總結。
沈夢沉微笑欠身,心想小豬居然也學會了藏拙和轉移視線?
納蘭君讓按著眉頭,心想她如果真這麼混下去倒也是好事。
「逛窯子?」納蘭弘慶聽著回報,眉頭一皺,「這也過分了些,於朝廷尊嚴和軍威有損。君讓,你們都給我看緊些,莫讓她心頭有怨氣,做得過火。」
「是。」
御書房貴人們在取笑君珂的時候,君珂正興致勃勃逛大街。
她並沒有往燕京貴族常去的地方去,她以為軍營採買物品為名,帶著新手下們到了京西那塊地域,那裡是十三盟民們集中居住經常混跡的地方,熱鬧、香豔、巷陌縱橫、魚龍混雜。
新手下們都是在這塊地域長大的,熟悉到閉著眼睛也能摸到羊腸小巷,君珂先帶他們到自家的成衣鋪,每人一套簇新的好衣服上身,換好衣服後一人發了他們一百兩銀子,什麼要求都沒有,就一個字,「玩!」
轟動地玩、生猛地玩、張揚地玩、必須要人人皆知地玩!
新任軍官們,穿著新衣服,口袋裡銀錢嘩啦啦地響,就算主官要他們低調,他們也萬萬捨不得,聽見這命令就像鳥出了籠子魚歸了海,嘩啦一下便散進了各條闇昧的小巷裡。
夜色未央,正是十三盟子弟們大批出門尋歡作樂時辰,酒樓裡,茶館中,青樓邊,那些或玩著牌九,或喝著茶,或摟著便宜窯姐的大爺們正鬧的歡,門忽然被推開,進來一個衣著光鮮意氣風發滿身銀兩叮噹響的的爺們,眾人正訝異京南的貴族怎麼會跑到這地兒來了,睜大眼睛仔細一看……
隔壁整日打架鬧事的青皮混混老二!
王二麻子衚衕裡的爛瘡小李!
經常偷雞卻藏不住雞毛被打個半死的西三巷子的疤瘌子!
整個十三盟裡最下等最沒出息最窮的那幾個!
大爺們驚訝了,大爺們沸騰了,大爺們納悶了……這是從哪撿到的金元寶,一眨眼鳥槍換炮?
細想起來不過一天工夫,早上聽說這幾個被兵部勸動,當真傻兮兮地聽從那個什麼召集令,去那鳥不拉屎的三十里外的麓峰大營了,眾人都是曉得裡面的貓膩的,不過哈哈一笑,心想這群混混窮瘋了,為了兵部幾兩銀子跑三十里,小心跑斷腿。
不曾想人家腿沒跑斷,坐轎子回來了!
等到再看見人家兵部蓋章、統領簽字、金皮殼子、紅印勒子,實打實亮閃閃的校尉軍職文書,大爺們轟動了。
而往日里他們連正眼都沒看過的這些痞子無賴「校尉大人」們,高踞座上,點滿好菜,滿手撒出亮閃閃的銀兩,姑娘們唰地拋開他們蒼蠅一般圍過去,大爺們崩潰了。
這叫什麼世道!
「兄弟……」混混老二爛瘡小李疤瘌子們,一邊一腳踩在凳子上一口菜一口酒,一邊醉眼迷濛地炫耀,「新統領好說話。銀錢有的是!雲雷軍的待遇餉銀,和三大營一樣!現在就是缺人做官!游擊參將副將什麼都空著!咱兄弟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尋思著不敢受這個職,統領大人抓著俺們的手,聲淚俱下說兄弟們龍精虎猛,忠心王事,一看就是承當大任的料,萬萬不可推辭。統領好意,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兄弟們怎麼敢不識抬舉,只好勉為其難了呵呵……」
這聲看似為難實則滿心得意的「呵呵」,差點沒呵出盟下大爺們的滿腔妒火,一瞬間人人眼睛發藍恨斷肚腸……就憑你們這群爛貨,也配受個軍職?也配炫耀到老子面前?也配……
大爺們酒喝不下去了,茶品不出滋味了,妞們的屁股摸著也沒手感了,一個個眼珠子都在新衣裳雪花銀上轉悠了,再一低頭看看自己的布衣布鞋,心火就騰騰燒起來,沒法滅了。
大爺們燒著了火,今晚註定要翻炕,尋思著明兒起早去搶軍職去。這裡君珂直奔自己的店鋪一條街,發動所有夥計,先去買帳篷,僱工人,又命自己的木材店想辦法立即運一批木材到麓峰山,讓那批工人先跟著出城,其間她回了一趟自己的府邸,令人抬出一大箱東西,隨車也送到了麓峰山。
一切齊備,她又轉回了京西那塊熱鬧地方,那群混混軍官還在玩,她帶他們出來,也得看緊了才行,否則這些人沒個分寸,鬧出事來反而不好。
她回府去取秘密武器的時候,納蘭述也在,聽說了她的打算,愛玩的郡王立即來了興致,自告奮勇要親自幫她押解車馬,保證明早大部隊到來之前完成任務。
君珂心想郡王那麼閒,找點事給他做也好,只是最好隱藏行跡,冀北的人,不能公開介入燕京的軍隊,納蘭述便帶著人改裝出城,臨行前再三囑咐君珂,早點睡覺,不要去酒樓,不要逛茶館,尤其不要逛窯子。
君珂頻頻點頭,十分乖巧。納蘭述一走,她一轉身,逛窯子去了。
君珂剛到京西東陽街,那裡有著名的八大胭脂巷,分佈在東陽街的兩側,四通八達,不是熟客很容易就走錯,剛到東陽街上,就聽見不知哪條巷子裡一陣喧鬧,「打架了!打死人了!軍官打死人了!」
君珂一聽不好,那群混混果然不是省事的,這才沒盯著多久就鬧出事來,趕緊就往巷子裡跑,八條巷子人流都極多,攢攢地向裡衝,看不出到底哪裡出事,聽聲音,倒像左手邊第二條的桃李巷,君珂毫不猶豫便奔了進去。
每條巷子都是紅燈區,裡面明娼暗娼大小青樓不計其數,君珂沒頭蒼蠅似地亂找,一邊找一邊罵,「咦,剛才叫得要死人一樣,現在怎麼沒聲音了?」
她在這裡亂轉找人,隔壁巷子,有一隊人悄無聲息地隱藏在黑暗裡,目光炯炯。
「確定人會來?」
「沒錯的,剛才御書房議事時,李公公就在面前侍應,他親耳聽見的。」
「他日常從不出入這類雜亂場所,難道真的會親自駕臨?」
「上頭說,」有人伸出三根手指,示意這個上頭主子是誰,「這人雖然謹慎得要命,但涉及這個女人的事,倒是和對別人不同。」
「主子這些年,對這人大大小小的刺殺沒十回也有八回了,這回……」
「機會難得,不容錯過。」那人在黑暗裡手掌狠狠下劈,「好容易他來這裡一次,恰逢那女人新官上任在燒火,事情完了往那女人身上一推,乾淨!」
黑暗裡一陣桀桀低笑,人影無聲無息地從暗中飛起,像一群攜帶著病毒潛入鬧市的蝙蝠。
「是,也該讓某些人受點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