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抬,傳旨太監也傻在那裡,他按照姜太后的旨意第一時間趕來,但也沒想過竟然會遇見這麼混亂的接旨場景,也沒想過竟然有這麼多人在場接旨,以至於他現在,連正牌該接旨的那個君珂在哪都找不到。
被姜雲澤含怒帶提醒的目光一盯,這太監也反應過來,連忙提氣大叫:「姜太后宣……」
「暗器暗器!刺客刺客……公公小心……」聲音方出,剛才還「奄奄一息低吟」的小鈸再次發狂,一骨碌滾了過來,死死攥住了太監的袍角,嘴角向外汩汩地「流血」,瞪大眼珠,拼命慘叫,「公公小心……這裡面混了刺客……我……我要死了……」
「指使婢子趁夜入朱府殺朱光滅口……」人群背後寒蕊唰唰下筆。
那邊被亂滾的小鈸擋住的太監低頭一看,嚇得尖叫,拼命用腳踢他,命傻在地上的燕京府衙役,「給我拖走這個快死的人!拖走拖走!」
「小鈸,你快死了!」堯羽衛們跪著爬過去,「公公,快死的人沒神智了!驚擾莫怪!我們這就拖走他!」一邊指著廊柱,「您看!刺客啊!」
廊柱上君珂擲飛刀的裂縫仍在,豁口裡鮮血未凝,太監臉色煞白退後一步,大叫,「君珂接旨!君珂接旨!」
「臨行前賞婢子喉糖一塊,婢子因此中毒,後在公主府被擒。」多方爭取來的最後寶貴一刻,寒蕊終於匆匆寫完最後一個字,身子向後一倒,一旁早已拿了印泥等著的向正儀,飛快地抓了她的手指一捺。隨即自己和朱家的人也先後捺印簽名,順便還拖了個一直在一邊的燕京府主事,逼著他也捺了印簽了名。
「君珂接……」小鈸被慘叫著拖走,太監的叫聲終於得以傳入眾人耳中。君珂唰地一把抓過寒蕊的供狀揣進懷裡,原地一個轉身,大聲道:「君珂接旨!」
四面靜了一靜。
太監眯眼踮腳在濟濟人頭裡找,「君珂你在哪呢?」
「回公公,我在這裡。」君珂唰一下跪直,微笑,「人多,君珂個子矮,難怪公公看不見。」
「姜太后聽說了君姑娘近日比武的事兒,十分喜歡,著咱家來請姑娘進宮敘敘。」太監眉開眼笑,盯著君珂,「這就走吧,啊?」
他好像沒看見這一堂的混亂,也好像自己根本不是站在燕京府而是站在君珂她家裡,更好像沒看見君珂和姜雲澤劍拔弩張的衝突,當真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便「一切無事,各自回家」。
君珂微笑,頭一低,道:「是,不過君珂戴罪之身,只怕還不能隨公公去。」
你不說?我偏要捅破,看你怎麼著?
「這叫什麼話?」那太監怫然不悅,「太后傳召,他們燕京府敢留?」細長的燕京對著燕京府丞瞟過去,那老滑頭連忙低頭,「不敢,君姑娘請。」
他此刻巴不得君珂快走,此案在姜太后強壓之下不了了之,不然後續該如何處理?
「法律天下至公。」君珂仍然跪著,平平靜靜,「姜太后賢明有德,君珂雖一直無緣覲見,但私心敬慕已久。君珂怎敢因為自己一些未能結清的案底,令太后背上‘干涉律法,強釋人犯’之名,為天下所詬病?這是萬萬不能的。」
那太監窒了窒,君珂的意思很明顯,她現在「戴罪之身,案情未清」,你太后可不能這麼雲淡風輕沒有理由地傳召一個人犯,她如果堅持這個理,便是鬧到御書房也沒人能說她不對。當然,如果她不是人犯,那自然可以隨意召。
換句話的意思就是,想帶我走?行,先得承認我沒有罪責,不是人犯。
太監猶豫了一下,想起臨行前姜太后的囑咐,一旦事態不對,無論如何要將君珂立即帶進宮,不允許她繼續留著對郡主施壓,眼看時辰不早,也耽擱不得,咂砸嘴道:「君姑娘有罪無罪,我等自然不知,燕京府,君姑娘是你府中人犯?她犯了什麼事啊?」
「回公公。」燕京府丞急忙道,「此事是個誤會,兇手如今已經查清,是個奴婢,和君姑娘無關。」
那太監滿意一笑,揮揮拂塵,道:「走吧?」
「公公怎麼不問,這奴婢是誰的奴婢?」君珂一笑。
「君姑娘!」那太監沉下臉,語帶威脅,「太后還在常春宮等你!」
「那好吧。」君珂笑笑,對向正儀指指寒蕊,意思是這姑娘交給你了,向正儀指指她懷裡供狀,眼神疑問,意指她為何不將供狀上交燕京府?
燕京府?君珂撇嘴一笑,燕京府敢接嗎?她和向正儀納蘭述堯羽衛想盡辦法拖延時間得來的這份供狀,一旦交給燕京府,只怕轉眼就會「丟失」吧?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僅僅是她和姜雲澤的恩怨,牽扯到幾大世家,文武集團的利益博弈。明擺著這案子,即使明知兇手是誰,燕京府不能也不敢承接,逼著他們關押處理姜雲澤也不可能。這供狀,只能交到能管、敢管的人手中。
她從納蘭述身邊走過,衣袖一動,納蘭述偏頭,對她笑笑。
他的眼神平靜,告訴她儘管放心;她的神情也無畏,不懼那宮闕深處婦人心機。
她君珂,已經被迫捲入了這利益爭奪之中,命中註定四面危機,卻也四方助力。這供狀,是懷璧其罪那隻璧;但用得好,卻也是平步青雲那朵雲,最不濟,也是一道護身符。
你姜太后以為橫插一腳,就是給你姜家郡主徹底解圍?
未必!
從混亂的大堂出來,一路進宮,天邊曙色漸現,宮門迤邐而開,在朝霞的爛漫華光裡,次第開啟的巨大宮門,拉開背後巍巍宮城的龐大而壯麗的輪廓,君珂立馬在宮門前,看著霞光裡一瞬間玉闕金宮奔來眼前,想著昨夜狹窄潮溼牢房,想著姜府後院那攤血跡,想著混亂骯髒燕鼻涕,心底忽然泛起同樣巨大的激越和不甘的浪潮。
很美!很壯觀!很彪悍!
只有住在這樣的人間之巔,才可以指點一切,納萬物須彌,為腳底芥子!
她揚起臉,吸納這一刻天地間純粹燦爛的雲霞,眼神清而廣闊,一旁的太監見慣了臣子們在天城威嚴之前凜然畏縮的神態,然而此刻的少女,卻讓他覺得,原來有種人,無所畏懼。行在天下,懷抱人間。
將昂起的下巴收了收。太監覺得,也許,有些人面前,還是客氣點好。
在進入內宮前,君珂被要求洗浴更衣……太監說她在牢裡呆了一天,沾著穢氣,不能見貴人。
君珂冷笑……這時候你想起來我是從牢裡出來的了?
叫她洗澡她就洗,宮女在一邊盯著,將她的衣物收拾在一起,拿了出去,過了一會捧了全新的衣物過來,從裡到外全部換過,君珂拿了就穿,末了囑咐道:「我原來那套衣服是新的,請洗乾淨了還還給我。」
宮女滿口答應,捧著她衣服去了。她出門的時候,看見兩個宮女,捧著個紙皮封袋,匆匆地先往常春宮方向去。君珂望著那兩個宮女背影,撇唇笑了笑。
一路穿花拂柳,過重重宮室,到了傳說中號稱「西宮」的姜太后寢宮常春宮,這位出身掖庭罪奴,後為皇帝親母的姜太后,生平最恨自己出身低賤,所以將自己的常春宮修築得美輪美奐,豪貴遠勝沈太后的壽熹宮。
珠簾玉幌之後,姜太后端坐榻上,和自家孫女一樣,她也不喜歡拿臉見人,非要在簾子後襬出個聖母端莊模樣,透過嫋嫋的檀香菸氣和珠簾的縫隙,隱約可見太后的臉色不太好看。
自然不太好看,搜了君珂衣服,原以為拿到供狀,誰知道那疊紙莫名其妙,用炭筆畫著一些大大小小的人,填著些古里古怪的字,根本不是供狀!
君珂垂眉斂目恭敬禮拜,心裡卻在暗笑……供狀?我會留著給你搜?您老現在搜著的,不過是我和納蘭述牢房上頭的小人漫畫而已。
「君姑娘最近名動京城。」上頭的太后畢竟宮廷沉浮多年,養氣功夫常人難及,很快恢復了平靜,和君珂東拉西扯地說了幾句,末了才道,「出名是好的,只是你一個姑娘家如此出名,風頭太盛,佼佼者易折,還是該得收斂些才好。」
「君珂恭領太后教誨。」
「你也到了合適年紀。」姜太后看她的眼神居然充滿慈愛,「可有中意的兒郎?若沒有,哀家不妨也為你操操心。」
君珂「嬌羞不勝」地低頭,「不敢當太后垂問,君珂自幼和他人有約,只是不幸失散,君珂曾有誓言,一日不尋著舊友,一日不言婚嫁。」
「是嗎?」姜太后眼神閃過一絲疑惑和一絲釋然,笑道,「哀家年紀大了,就愛操心這些小兒女事,就像明映郡主,年前和冀北訂了口頭親事,如今也快到時候了,哀家總急,巴不得她早些嫁了,好好相夫教子,也免得哀家日日擔心,怕被那些不知自量的狐媚子,拈不清輕重的下賤平民,給趁了空去。」
「郡主金枝玉葉,敏慧多智,她手中的東西,怎會給別人趁了空去?」君珂微笑,「只有君珂這樣的心智愚鈍者,才會墮入奸人陷阱,太后完全不必替郡主擔心。」
姜太后手中的茶盞和琺琅護指輕輕一磕,聽起來像是一聲冷笑,「說得也是,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心機謀和遍地陷阱。可惜,總有人以為自己面前是康莊大道,得意忘形。遇上這樣的人,哀家有心幫扶,也耐不住她自尋死路。」說完嘆息。
「是。」君珂微笑,不肯多說一個字。
姜太后凝注著她,眼神漸漸泛上惱恨,終於忍不住,淡淡道:「聽說先前你和雲澤有點齟齬?想來是有些誤會?也是,和我姜家,你一介女子,能有什麼大不了的齟齬?你若有什麼想法,不如和哀家說說,哀家自會替你和雲澤說合,雲澤素來大量,定不會與你為難。」
她自認為這番話已經給了君珂好大臺階,已經暗示她只要交出供狀便一切既往不咎,說到底這女子不過一介平民,勢單力孤,想和龐大的姜家硬抗?那豈不是以卵擊石?只要她願意服軟,不妨先留她一命,不然只怕於雲澤名聲有損,等到以後事態平息,想捏死她隨便找個辦法便是。
君珂眨眨眼睛,抬起頭,天真單純地道:「君珂怎麼敢與姜郡主有齟齬?姜郡主自己到燕京府擊鼓鳴冤,想來有什麼冤情?太后不如親自召郡主來問問?」
姜太后手中指甲發出「格」的一聲裂響。
這個軟硬不吃的君珂!
「沒有?最好。」她冷然起身,俯視著君珂,「今日召你來,是想著你一介女子,參與武舉,整日舞槍弄劍,喊打喊殺,戾氣不免太重。哀家怕你不知自量,招惹禍事,想著要給你靜靜心才好,這麼著,哀家賞你一卷《金剛經》,你去常春宮外跪誦,修心養性,滌盪殺氣,也為你自己積德祈福,免得擂臺之上有所傷損,什麼時候將《金剛經》倒背如流,什麼時候回去吧。」
她轉身,陰惻惻吩咐身邊嬤嬤,「君姑娘誦《金剛經》,務必虔誠,否則佛祖難免怪罪,你去看著,但背錯一個字,便賞她一戒尺,總要她虔心禮敬,一字不錯才成。」
「是。」
君珂冷笑。
還以為上演甄嬛傳?
不過這位段數也不下於甄嬛傳了,瞧這理由,找得多冠冕堂皇,誰想攔阻都不能。
「謝太后恩典。」一卷厚厚的《金剛經》擲下來,君珂若無其事接了,起身就向外走。
出門的時候,聽見姜太后懶懶道:「哀家困了,要歇一會,沒什麼要緊的事,不要來吵。」
不用猜,老太婆今兒一定「一睡不醒」,要由著人作踐她,直到她乖乖交出供狀為止。
兩個嬤嬤押著她向院子中走,故意挑石板路,選了塊最凸凹不平的石板,拿腔捏調地道:「君供奉,就勞你在這裡跪誦吧。」
君珂慢吞吞地「哦」一聲,作勢要跪,身子一蹲,忽然「啊!」地一聲。
她這一發聲,兩個嬤嬤立時要呵斥,頭一低卻見君珂直勾勾盯著自己腰腹部,神情驚異。突然想起君珂的「神眼」之名,心中一跳,呵斥便停在了喉嚨口。
「君……供奉,」一個嬤嬤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你……你怎麼了?可是看見了什麼不好?」
「嬤嬤是不是常常腰痠?夜間因此失眠?」君珂正色問。又指指另一個,「嬤嬤是不是腹部常有疼痛感,有時還能摸到包塊?但是睡下時又消失?」
兩個嬤嬤臉色變了,急急道:「是!君供奉神眼!供奉可有妙法?」
君珂眯起眼睛,對那兩人瞄了又瞄,嘆氣:「哎喲,好大的陰影……」
兩個嬤嬤醒悟,其中一個立即找出一個錦墊,又尋了塊蔭涼平整地面,對君珂賠笑道:「君供奉,我等也是下人,太后的話不敢違拗,不過這點方便,還是給得起的,您擔待。」
君珂微笑,舒舒服服在厚厚的墊子上跪了,拿起《金剛經》,嘆氣,「背不起……」
「老奴們不會為難姑娘。」嬤嬤們忙道,「您照著讀便是了。」
「讀得太流利,怕是太后也不信呢。」君珂愁眉不展地道。
過了半晌,在假寐的姜太后,懶懶翻了個身,聽見遠處院子裡隱隱的斷斷續續背誦之聲,還有間隔的戒尺「啪」地擊打之聲,和不斷的慘叫之聲。
她滿意地笑了笑,對守在一邊的其餘侍女們道:「這世間沒有什麼神異也沒有什麼強,一切強不過尊貴。」
「您是母儀天下的太后,任誰什麼傲氣女子,在您腳底也得俯伏塵埃。」一眾侍女湊趣微笑。
「傲有什麼用?只會讓人更加願意去折。」姜太后淡淡道,「去,把郡主請來,請她親自監督這丫頭唸經,想必這一場經唸完,這丫頭這輩子也不能在雲澤面前再抬起頭來。」
「太后英明。」
姜太后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慵懶而自傲的哼聲。
在那個院子裡,君珂也在哼。
舒服地哼哼。
她坐在錦墊上,雙腿交疊,靠著涼潤的牆,躲在花臺蔭涼下,吹著暗香隱隱的夏風,有滋有味地翻著一本《西京雜記》。
每翻上一章,她抬頭,慘叫一聲。
兩個嬤嬤坐在不遠的地方,一個念著《金剛經》,一個彈著戒尺,時不時發出一聲響亮的「啪!」
君珂的慘叫,就像同聲傳譯,和她配合得天衣無縫。
納蘭君讓趕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被罰場景。」
原本行色匆匆,微帶焦急之色的皇太孫,驀然停住了腳步,隨即一步橫跨,擋住了身後的人。
身後的是沈皇后的得力大宮女,見太孫驀然停住腳步,愕然不解,探頭想要去看,納蘭君讓又一個轉身,道:「勞煩孫姑姑了,不過我突然改變了主意,還是不要打擾太祖母的好,我們還是回鳳藻宮吧。」
那孫姑姑愣在那裡,被納蘭君讓不容分說拽著袖子又拽了回去,摸不著頭腦的大宮女,一邊匆匆被拖著向前走一邊想太孫今天這是怎麼了呢?
先前急急地到皇后宮裡,硬搬了她來,說要從姜太后這裡想辦法帶走一個人,皇后看太孫難得有事相求,特意派了她來,誰知道門都沒進,居然就這麼又回去了!
咱們太孫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古怪了!孫姑姑憂愁地嘆息……
這兩人的身影剛剛轉過常春宮宮門不遠,一抹雪白的衣角,飄過常春宮前的水榭花臺。
那人在常春宮前停了停,聽了聽裡面的「慘叫」,眉目沉靜。
「大師……」身後的太監試探地問,「您是要去常春宮嗎?容奴才通報。」
那人回過頭來,眉目清透,如月色鍍雪,天光染雲。他似乎在風中聆聽,又似乎只是在將某個過去淺淺回想,眼神里有種柔軟的凝定,漸漸化作幾不可見的一抹微笑。
那樣的笑意,祥和安穩,卻又帶微微的惆悵。
像看見從另一個星空飛來的雁,帶來這一生未見過的他鄉的星光。然而那光未落進有緣者的眼眸,只在某一處高遠,幽幽地閃亮。
「現世安好,」他合十微笑,「我已經見過要見的人,走吧。」
太監鬆了口氣……今天梵因是進來替重病的賢妃祈福的,賢妃吃長齋,最是信佛,如今藥石罔效,大去在即,只想見梵因一面,求問來世因果,梵因才進宮一見。不想從賢妃宮中出來,梵因竟不提出宮,自顧自地便走到了這裡,倒讓他莫名其妙擔著心,好在終究沒有進常春宮。
前面那人,背影筆直而清逸,一抹淡色的衣角,散在風裡,和人一般的靜而含蓄。
如那未說完的半句話。
「現世安好,但願去日無憂。」
君珂當然不知道,有這麼兩人來過,她悠哉悠哉把一本書翻完,算算時辰差不多,伸個懶腰。
兩個嬤嬤緊張地看過來。
君珂笑笑,眼神里小小狡黠,兩個嬤嬤其實沒大病,一個腰椎間盤突出,一個疝氣而已,其實到這個年紀,誰沒個七病八痛的?
正要和兩個嬤嬤說下日常保養,忽聽身後一人倒吸一口長氣,驚怒交集地道:「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