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方地面建築上,是能看見隔牆的府衙大牢的,但也只有爬到柱子上才能看見,而且要想接近重兵看守的大牢,也是不能的。
不過那個大蝙蝠,沒打算接近,更沒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探監。
他爬在柱子上,瀟灑地東望西望,一堆人圍在柱子底下,哀求。
「郡王,這是燕京府衙重地,這柱子……不能爬,不能爬!」這是正色以告的。
「郡王,底下有茶水點心,府丞大人準備親自和您商討下案情,你先下來如何?」這是美食相誘的。
「郡王,皇太孫據說等下要親自來詢問案情,您是不是先下來準備迎接,以免失儀?」這是拿強權試圖相壓的。
上頭那個人,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施施然道:「本王聽說燕京府的牢造得很好,多年來從無一起成功越獄。本王來燕京前,父王便交代本王請教下燕京府大牢的構造心得。不想你們居然這麼小氣,不肯告訴我,又不讓我進去,我只好爬高點,自己看了。」
他趕蒼蠅一般揮揮手,閒閒散散地道:「行了,別圍著了,搞得我覺得我像被一群熊瞎子圍住的獵物一樣,該做啥做啥去,上頭好,敞亮、乾淨、看得遠,我滿意了自然會下來。」
燕京府一群推官主事衙役們無奈,個個有公務在身,也實在沒時間和這位小爺纏磨,只好散開,剛一散開,那邊郡王殿下一抬手,手中忽然多了個精緻的彈弓一樣的東西,抬手一射。
「啪。」
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呼嘯著飛入君珂牢房的視窗。
衙役們大驚失色,大呼:「郡王劫獄!」
「吵什麼。」納蘭述在上頭揮手,「我給小珂送手紙,而已!」
倒掛在視窗抓緊時間練功的君珂,眼看那東西呼嘯而來,手一抬抓住,原來是個石子,外面包著一張紙,還裹著一截炭筆。
君珂就著外面燈火一看,忍不住撲哧一笑。
紙條上寥寥幾筆,畫著兩個人物,一人站著,雙手負在身後,仰首向天,一人屈身彎膝,抱住站著那人的腿,將臉貼在他腿上,一臉懺悔,熱淚橫流。
兩個人物都畫得極其簡練,容貌服飾一概沒有,但姿態十分傳神。簡單幾筆,那站著的人鼻孔朝天的傲然姿態,和蹲著的人涕淚交流的懺悔神情,便躍然紙上。
兩人五官神情都是空白,卻有兩個大大的問號,各自打在腦袋上。
君珂笑了一陣,搖頭,心想某人真是小心眼啊小心眼,真是記仇啊記仇,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記著秋後算賬。
不過她隨即便斂了笑容……納蘭述未必是真記仇,記仇也不會在這時辰,他是怕她心情鬱悶鑽牛角尖,故意找事讓她分散注意力吧?
微微嘆息一聲,又忍不住一笑,原本是很鬱悶憤怒的,此刻卻不由不為這樣細膩不言的心思而微微放開,君珂拿起那截炭筆,認認真真在昂頭的那個小人腦袋裡填:「納蘭述」;在orz熱淚橫飛認罪的小人腦袋裡填:「君珂」。
填完後原樣包好,把炭筆留下,一抬手擲了回去。
彈丸飛了出來,那邊納蘭述早在那等著,展開一看,神情滿意,眉眼花花。
底下一窩蜂的衙役又奔來緊張,納蘭述怒目,「看什麼看!小珂要的選單!」
衙役無語,悻悻離去……人傢什麼都沒做,石子拋來拋去不犯法吧?
納蘭述抓著個炭筆,取出張紙,匆匆又畫了幾筆,依樣擲回去。
君珂接了,展開一看,紙上是個刺毛亂飛的荊條,旁邊一個小人雙手叉腰橫眉豎目。
君珂發了陣傻,這才想起自己半途夭折的「負荊請罪」,趕緊唰唰幾筆,畫了只狼牙棒。
下次我背狼牙棒!保證不掉刺!
這回郡王似乎滿意了,石子投回來,漫畫換了主題,一個小人正抓著個和尚暴打。中間一個觀戰的梳髻的少女。納蘭述在那少女身上寫「君珂」,畫她姿態欲待抬腳,卻看不出奔向誰,然後又是一個大大的問號。
醋罈子!君珂在肚子裡罵一聲,這吃的哪門子飛醋喲。
她在和尚腳下,畫了個蓮臺,在納蘭述頭上,頂了個王冠,在那個君珂身前身後,畫了長長的道路,道路盡頭隱約似有三個人影,於是君珂那一抬腳,就變成了人在路上,路在天邊。
石子擲了回去,過一會兒又回來,圖已經改了,和尚的蓮臺依舊,納蘭述的王冠捧在了他自己的手裡,他已經放棄了暴打和尚,捧著王冠,追著道路上的君珂。
君珂抿唇笑一笑,拿起炭筆,唰唰地改。
她低頭的姿態有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黎明的曙光從鐵柵欄的縫隙射進來,給她一個靜而從容的剪影,不知何時,內心的煩躁和委屈,在炭筆落紙的沙沙聲裡、在展開小畫的微笑裡、在開動腦筋作畫回覆的思考裡、在包著畫兒的小石頭的飛來飛去裡,一點點淡化、隱沒、消失,直至化為她唇角揮不去的淺淺笑容。
這一夜大牢上空飛翔的石子。
這一夜畫在畫裡,落在紙上、寫在心裡的,所有心情。
這一天也便過了,從公主府裡的傳出的訊息,朱光的狀態越來越好,比預計提前醒來,精神不錯、要粥湯喝了、能開口了、柳大夫宣佈可以接待客人了、天將晚的時候,正儀公主得意洋洋從府中出來,高聲大嗓地道:「去請燕京府來!」
她派出去請人的侍女,特意從姜家門口過,馬蹄後揚起的塵土,潑了姜家滿大門。
姜家一直沒有動靜,安穩得彷彿一切和他家無關。
天將黑的時候,燕京府推官主事來了一群,急匆匆地進了公主府。
柳杏林說朱公子畢竟傷重,不能接待太多人,除柳杏林在場外,只能允許一個人進去詢問,當下燕京府便只進去了一個案頭嫻熟的老吏。
朱光養傷不能喧囂,向正儀無父無母,身邊也全是女子伺候,整座府里人很少,便給朱光安排了最為僻靜的一座獨院。
因為男女有別,只臨時請了幾個男僕伺候,朱家倒是帶來幾個人伺候,卻也是朱光常用的貼身侍女,都沒有武功。
夜色漸漸沉沒,似一塊幕布沉沉罩在皇城上空,這是個無星無月的夜。
白天伺候朱光的人,此刻都已經倦極而眠,柳杏林累了一天,也蜷縮在屋門口的軟榻上睡了。
卻有一道黑影,無聲無息自牆頭掠過,夜色裡身形輕如鴻羽,落在了公主府的牆頭。
公主府沉沉無聲,一些女護衛恪盡職守地在巡邏,那人似乎十分審慎,在牆頭上等了半晌,等到護衛巡邏的一個空隙,才從牆頭閃下,一步一看,慢慢接近朱光休養的那個院子。
她走了一截,正要接近那院牆,突然警惕地停住,伏身於草叢,過了一會兒,一隊不提燈,著薄底快靴,行跡詭秘的護衛,從她面前快速行過。
「公主她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巡視護衛就巡視唄,在自己府裡也偷偷摸摸的,還要咱們換鞋。」有個護衛唧唧噥噥地道,「做啥呢這是?」
「噤聲!」另一人立即低聲道,「公主說這叫外鬆內緊,謹防小人。主子們的主意,你瞎猜啥,照著做便是了!」
草叢裡,那個人影,伏得更低了些,眼神里閃過一絲詭譎的光。
小姐說得不錯,果然公主府有詐,看似毫無防備,其實步步驚心,這麼小心保護著,看來朱光真的醒了。
眼神里掠過一絲狠厲之色,那人的氣息卻越發下沉而小心。
一定要慎之又慎,出不得一分差錯,否則便得連累小姐!
氣息這麼一沉的時候,那人忽然覺得咽喉一緊,然而那感覺隨即消逝,她也沒在意。
又等了一陣,護衛巡過,四面無聲,那人比先前更小心地起身,一路不驚草葉,落足無聲,身影如黑色流光,輕輕越過了朱光所在小院的牆頭。
她在牆頭略一打量,果然發覺院子四角隱約伏著人影,心中關於朱光果然活著的猜想進一步得到證實,無聲冷笑,順著圍牆飛快行走一圈,每到一個護衛角,便彈出一枚制錢。
制錢無聲無息打入那些護衛的穴道,半個時辰後會自然滾落,地上落枚制錢是很正常的事,誰也不容易想到這是制人穴道的暗器。
解決完護衛,這人又仔細觀察,確定四面確實沒有暗樁之後,才輕輕飄落在地。
小院門口,柳杏林熟睡著。
來人知道他沒武功,毫無顧忌地從他身邊過,經過他時眼神里兇光一閃,但終究收斂住了,覺得此時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她直奔室內,兩個大丫鬟在榻邊打盹,月光自窗縫透進來,濛濛射在榻上一動不動的人身上,四面光線闇昧,像蒙了一層灰。
那人腳步踏碎灰白的月色,直奔榻前,人還未到,手指一動,一枚黑色藥丸已經落在掌心。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被子拉到鼻子下。
那人一個箭步上前,掀開被子,手指一端床上人的下巴,咔嚓一聲卸掉下巴,將藥丸彈入,隨即一拍下頜復位,三個動作乾淨利落,眼看那藥丸進嘴,她不禁滿意一笑。
然而這一笑,笑到一半突然凝固。
剛才那下巴,怎麼那麼冰冷……
背後忽然一冷,渾身汗毛都似在瞬間一炸,一種彷彿被無數森冷目光盯死的感覺,令她渾身僵硬,血液都似凝固。
四面靜悄悄,沒有一點動靜,她僵硬地迴轉頭,然後渾身一顫。
不知何時。
門口打盹的柳杏林,正肅然端坐,看著她。
榻邊兩個睡死的大丫鬟,抬起頭目光憎恨,盯著她。
門口,幾個面無表情的大漢,雙手抱胸,瞧著她。
視窗,幾個睡意惺忪的少年,趴在窗臺,對著她。
頭頂、門邊、床側、簾後,每個可以站人的地方,都有人無聲站在黑暗和陰影裡,一聲不出,仿若鬼魅般,站成了一片幢幢的黑影,用一種表情一種眼神,圍觀她。
這種鬼氣森森的感覺,比乍然燈亮陷阱突現還要令人驚怖。
眾人目光匯聚之處,那女子面色死灰,忽然抬起手來。
眾人都露出戒備之色,等著她拼死一搏。
「咔咔。」兩聲微響,那平平無奇的短榻榻身,忽然彈出兩根木條,正擊在她膝窩,擊得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掌心裡一枚黑色藥丸,也骨碌碌滾落。立即有幾名護衛上來,將她制住。
「來了嗎?」一片寂靜裡,有人悠然穿堂入室而來,衣袍拂過這初夏夜露,留一路淡淡水木香,他含笑看過來的眼神親切,彷彿當真便是殷勤待客的主人。
親切的納蘭述,一路親切地過來,俯身看了看那女子,正是前夜指控君珂殺人的姜雲澤的侍女,這女子並無畏懼之色,眼神里泛出必死的決然,毫不退讓地狠狠盯著他。
「來了啊?吃過了嗎?心情好嗎?」納蘭述就像好客的主人,微笑問了三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那侍女一愣,原以為面對的是嚴刑逼問,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誰知道睿郡王玩的這是哪一齣?
「沒吃就多吃點,別餓著肚子上路,朱公子在黃泉路上等著你,你不吃飽點,怎麼逃得過他?總不能死了一次,再死一次啊。」
那侍女一驚,霍然回頭,床上的被褥已經掀開,有人將朱光扶起,那人冷冷地睡在冷月光裡,臉向著她,嘴半張,眼瞪直,死不瞑目,臉上臨死前震驚的表情,在經過一天一夜的肌肉僵化扭曲之後,化為一種怪誕的神情,像是哭泣,又像是在惡毒的譏笑。
月光裡,那人冷冷地笑著……
侍女發出一聲失魂奪魄的尖叫,一灘泥般地軟在了地上。
時間倒回到半個時辰前,侍女寒蕊,剛剛出了姜府往公主府去的那個時辰。
姜府後院姜雲澤的閨房裡,有人未睡,幽幽燈火下托腮沉思。
燈光映著她雲鬢花鈿,夜深,她未卸妝。
似乎在沉思,似乎又在靜靜聽著隔壁的動靜,幾個親信侍女,大氣不敢出地伺候在一邊。
她忽然問:「寒蕊出去多久了?」
「回郡主,一刻鐘。」
「可順利?」
「對府沒有動靜,應當順利。」
她沉默了一下,又問:「柳杏林可曾出府?」
「自跨進公主府後,就未曾出府。」
「今日我讓人找的那個重病患者去醫館求醫,他也未出?」
「是的,醫館來人去公主府報知柳杏林,柳大夫說這邊病人還未脫離危險,讓那邊等等。」
「當時柳大夫氣色神情如何?」
侍女猶疑了一下,道:「似乎……精神不振。」
又是一陣沉默,半晌那侍女小心翼翼道:「郡主,您放心,寒蕊是受過您大恩的,就算那邊這次是計,就算她真中了計,也斷不會牽連到郡主您身上……」
「寒蕊出現在那裡,不牽連,也是牽連。」姜雲澤淡淡道。隨即起身,道:「給我更衣。」
「這麼晚了,小姐您要去哪裡?」
姜雲澤聽著隔壁府中沒有動靜的動靜,唇角浮現一絲淡而冷的笑意。
「我去……翻盤。」
公主府這邊全盤陷阱等人自投羅網,姜府那邊,西北角一個小門無聲無息開了,一乘四人軟轎,悄悄抬出了門,沒入夜色中。
一刻鐘後,距離兩府不遠的燕京府,鳴冤鼓被人重重敲響!
「姜左相府明映郡主,為侍女誣告他人事,特來鳴冤告訴!」
夜色裡鼓聲沉雄,聲聲傳入重重府衙深處,驚得打瞌睡的衙役急忙衝出門檢視,便見幾位侍女淚流滿面,扶著一個戴帷幕的女子,那女子正艱難地手持鼓槌,使出全身力氣敲鼓,她身姿纖細,輕弱似可被風捲去,寬大的深紫衣袖卷落,露出的一截手腕白而細瘦,讓人擔心那鼓槌過重,會將這嬌女傷折。
衙役不敢怠慢,趕緊將姜郡主請入府衙,連夜請來燕京府丞,自然不能讓千金之女過堂,忙將姜郡主請入內堂。
這邊剛請入內堂沒多久,還不知道郡主在內室裡和府丞告了什麼,那邊鳴冤鼓,再次被重重敲響!
「正儀公主向正儀,為姜左相府明映郡主指使侍女殺人並誣告事,特來鳴冤告訴!」
一夜之內,兩位帝京天之嬌女親來鳴冤擊鼓,燕京府頭都大了,只好再大開正門迎接向正儀,向正儀大步而入,手中拎著被卸了下巴的寒蕊,往地上一摜,冷聲道:「府丞大人!昨夜這侍女指控我和君珂合夥謀殺朱光,你當時在場是不?實則是這侍女,殺朱光在前,試圖滅口於後!今夜她潛入我府中,意圖將朱光滅口,被我抓個正著!人證俱在,無可辯駁!府丞大人,麻煩你立即點起衙役,前往左相府,將那縱使惡婢殺人還意圖栽贓的女人,捉拿歸案!」
向正儀自認為這番話言簡意賅,人證俱全,沒有什麼好再囉嗦的,誰知對面府丞大人張口結舌半晌,吃吃道:「公主……怕是有誤會吧……」
「嗯?」向正儀眉一豎,拎起手中寒蕊,「這個女人出現在我府中,再次下手害朱光,此事朱家、睿郡王、柳大夫、我府中人都親眼所見,人證都帶來了,難道你質疑我在作假?」
「不敢不敢,此女有罪是必然的……」府丞連連點頭,「不過……」
「那就速速點人去捉拿姜雲澤!寒蕊不過一個侍女,和我等無冤無仇,沒有主子指使,怎麼能有如此毒計!」
「公主你誤會了吧?說姜郡主指使?這,這怎麼可能?」
「不是她能是誰?」向正儀不耐煩地將府丞一推,「哎呀別囉嗦了,等下我自然讓這女人給你證據!現在速速去傳姜雲澤。別給她跑了!」
「這……」
「不勞公主擔心,我已經在這裡了。」
驀然一聲帶笑回答,驚得眾人抬頭,隨即便見內室簾子一掀,一個戴著珍珠帷幕的紫衣少女,緩步出來。
向正儀呆了一呆,她認得姜雲澤的聲音,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先一步到了府衙,一邊想姜府已經被圍她怎麼出來的?一邊冷笑道:「你在?好極!許是做賊心虛,自己先來認罪了?」
姜雲澤笑而不語,施施然在堂中找了個位置坐下,向正儀看她還是那副高貴冷豔做派,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怒而戟指,「府丞大人,你要包庇罪人嗎?為什麼還待她如上賓?」
「公主。」魏府丞一邊暗暗叫苦,一邊抹汗,「這個……因為……」
「因為我不是罪人,我是證人。」姜雲澤緩緩整了整衣袖,姿態自如,珍珠帷幕光影動盪,她的眼神卻凝定森冷,「方才,我已經向燕京府擊鼓鳴冤,首告我的侍女寒蕊,受人指使,喪心病狂,殺害朱光公子!」
「!」
一室震驚至無聲裡,姜雲澤嘴角不為人知地一撇,繼續淡淡道:「再告有人居心叵測,買通我的侍女,試圖構陷於我,妄圖以一齣‘被冤’假戲,博人同情,併除去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