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隨著悠長的傳報聲,燕京百姓的猜測得到證實,這次武舉當真是最高規格,連仲裁都飽了燕京人的眼福,這些人物,各踞高位,平常也不愛出席各種場合,十年也難得看見一個,如今因為一場武舉,竟然就這麼湊齊了。

「燕京盛事!」無數人喃喃驚歎,眼神疑惑,不明白一場武舉,何至於驚動各方,連藩王都有坐鎮。

「美哉少年!」一堆三流畫手匆匆掏出畫筆,對著四位傳說中的人物一陣猛畫……明兒「四美圖」一定暢銷大街小巷,發了!發了!

「明兒的戲本子有了!」一位即將倒閉的茶館的老闆熱淚盈眶地對身邊的說書先兒道,「就說新武首開,四美齊聚,內情如何?醋海翻波!」

「老爺。」那說書先兒傻傻地問,「不就是四人做仲裁麼,每年都有的啊,跟醋海有什麼關係?」

「笨!」茶館老闆舉起摺扇敲了敲說書先兒的腦袋,「沒有矛盾製造矛盾!沒有情節編造情節!你不曉得茶客們最喜歡聽一個女人和無數個男人那些不得不說的故事的嗎!」

說書先兒凜然受教,覺得老闆果然是老闆……這家茶館後來果然憑該故事起死回生茶客爆滿,當然這是後話了……

最興奮的永遠是那些戴了紗幕來看武舉的少女們,青春期總是愛慕肌肉男的,大量散發的雄性荷爾蒙能夠引起女性更強烈的嚮往感,少女們原指望看看場中肌肉勻停男人味十足的武考生們也就滿足了,再沒想到還有如此豔福,瞬間倒了一大片,沒倒的都是比較堅強的,踩著倒下的女人們的胸勇往直前,手絹胭脂鐲子腰帶漫天亂飛,導致燕京府本來安排的一百多個衙役不夠用,不得不臨時從京城兵馬司急調精兵兩百組成人牆以阻止女人暴動,可憐那些用胸擋住女人們的胸器的正當壯年的漢子們,要經受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摺磨,並被帶著各色胭脂香粉味道的女人用品淹沒,導致這場武舉結束後,有相當一部分人得了花粉過敏,還有一部分人出現哮喘症狀……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女人們的大潮好幾次險些衝散武考生的隊伍,君珂喃喃道:「誰說燕朝女人稀少的?關鍵時刻一個都不能少。」

抬頭看看臺上,她趕緊閉上眼睛……閃!太閃!

正愁著女人們太吵,驀然一聲銳響,當真是哐當大震,巨大的金鐵交擊之聲瞬間震得人人耳朵嗡嗡大響,所有人立刻失聲,還以為有人炮轟京城了,惶然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廣場清出來給看客站立的地方,有人神速地也搭起了一座看臺,比擂臺要高得多,底下是一層平臺,上面是一排排座位,靠近平臺的那層座位已經坐滿了人,人人磕著瓜子,吃著糖,臺邊掛了個大金鑼,一個大漢抓著個槌站在一邊,正得意洋洋咧嘴笑……剛才那聲驚動所有人的巨響,就是他搞出來的。

有兩個精幹的少年,爬在了高臺的最高處,拉著一個長長的紅色布條,布條上寫著:冀北睿郡王最亮!冀北君珂必勝!

「最亮最亮!必勝必勝!」一隊大漢扎著紅腰帶,抓著大紅花,左扭胯,右扭胯,跺跺腳,排排跳,「必勝必勝!最亮最亮!」

在燕京百姓和在場所有考生官員傻呆呆的表情中,坐在最上面的黃衣少女,微笑向所有人招手,大喊:「冀北睿郡王!」

底下一排轟然響應,「最亮!」

「冀北君珂!」

「必勝!」

君珂一把把腦袋扎進了么雞的毛裡……

從今以後別說他們認識她……

「君珂是誰?」底下百姓紛紛詢問。

「就是那個最先報名的神眼女子。」

「哦,好多人助威,今年武舉真有看頭。」

「是啊是啊,希望這姑娘多堅持幾輪,咱們也好看戲啊。」

「……」

拜堯羽衛所賜,君珂剎那間亮遍燕京……

臺上納蘭述絲毫不尷尬,頻頻含笑向他的死忠揮手,順便還向君珂揮手,君珂埋在么雞毛裡死不抬頭,就聽見身邊警戒線外那些少女頻頻尖叫。

「他在向我看!」

「他在向我笑!」

「他在向我揮手!」

「向我!」

「向我!」

「向我!」

「撕你個胡言亂語賤人的嘴!」

「挖你個到處瞎看的狐媚子的眼!」

女人們跳起、撕扯、你抓我髮髻我摳你鼻子、你揪我辮子我撞你胸,眼看就要為某人一個意向不明的揮手上演全武行並損傷人命,君珂忍無可忍,一把從么雞毛裡抬起頭,大吼:「向我!」

「……」

一片寂靜後,那些女人齊齊罷手,目標一致,向著她:「呸!美得你!」

君珂:「……」

此刻她十分後悔當初和堯羽衛胡亂聊天說了太多現代的事,忽視了這群人可怕的照搬改造能力和無所顧忌的德行,等下如果出現仲裁不公,他們會不會衝上去踹納蘭君讓或者沈夢沉?

兵部尚書看一眼鬧得歡的堯羽衛,為難地望一眼納蘭君讓……管不管?

納蘭君讓神色冷凝。

管什麼?繩索牽出的擂臺後,就是給百姓觀看的,至於人家是搬板凳還是搭臺子,是人家的自由。

「貴屬很有意思。」沈夢沉忽然含笑開了口,「冀北風采,果然非凡。」

「承蒙誇獎。」納蘭述立即笑答,「珂兒的建議。」

納蘭君讓眼色冷了冷,沈夢沉卻笑道:「若真是君姑娘的意思,倒也有趣,就怕有人自以為是。」

「那無妨。」納蘭述滿不在乎喝茶,「自以為是也比以人作豬要好,小珂兒恩怨分明,從來都是理得清的。」

沈夢沉一笑,不再說話,納蘭述眼光從茶杯上飛過去,刀鋒般的亮,他斜著身子迎著,上挑的眼角,斜斜飛出個媚眼。

臺上的交鋒一霎便過,臺下已經開始第一輪比試,前三輪都由兵部安排,兩兩對戰,因為存在運氣性,允許失敗,五局三勝便可,君珂暫時還沒輪到,坐在一邊吃堯羽衛的瓜子,戚真思那邊已經開始賣票。

「看不見是不是?瞧不清楚是不是?」戚真思坐在臺子最上面,指著下面空著的三排座位,「提供貴賓包廂!第一排一百兩銀子包坐!第二排二百兩,第三排五百兩,第四排一千兩!視線開闊、無遮擋、清晰輕鬆看比武!避免和人擁擠踩踏、不受人群氣息汙染!適合高貴、富裕、有身份的你!」

「我!」

「我買!」

「我要第二排!」

「留一排位置給姑娘們,我們出兩千兩!」一群出身富戶卻又沒身份的小姐們,紛紛打發丫鬟來搶座。

今年武舉盛況,人多得超乎尋常,看的是人頭而不是比武,眾人正在著急,此刻有人賣座位就像久旱逢甘霖,有點閒錢的誰願意在人堆裡擠聞汗味和臭屁?嘩啦啦湧上一堆人,瞬間坐地起價,戚真思笑歪嘴角。

沒比賽的君珂,忙著拿出她的太陽能計算器,噼噼啪啪地按,算著那些座位能賺多少。

唉,當初答應和小戚五五分成,實在是個錯誤,應該四六分的……

一直到了下午,才輪到君珂上場,君珂一上,一直懶洋洋趴在桌上,對比武場愛看不看的納蘭述,頓時滿血復活,腰板挺直,目光炯炯。

君珂的第一個對手,是來自浙東的一個武考生,這位考生自稱擅騎射之術,願意以此討教君珂,引起底下噓聲一片……女人有幾個擅長騎射的?一個大男人,拿自己最擅長的去和女人鬥,實在有點勝之不武。

不過大多人還是歡欣鼓舞的……這是不是意味著這女考生第一輪就會被淘汰?他們下的注是不是就贏了?

君珂站在臺上,很厚道地一攤手,道:「我沒有騎馬來,怎麼和你比騎射?」

那考生瞟君珂一眼,以為她怯戰找藉口,不屑地道:「或者你可以直接認輸,或者……」他玩笑般地指了指君珂身邊的么雞,「你可以騎著它和我比。」

底下噓聲更響,君珂卻笑了。

「你確定?」她問。

「當然。」那人哈哈一笑。

「那你去牽你的馬來,我騎我的狗。」君珂老老實實地道。

四面鬨堂大笑,到武德門有很多條路口,很多人都沒看見先前一批考生的馬因為么雞而失禁,此刻都在樂不可支,覺得女考生的比試就是有意思,最起碼可以看一場騎狗論射了。

「下注下注!」戚真思不失時機在場內開始張羅,「賭這場誰贏!」

座上都是有錢人,嘩啦啦的銀票押下去,當然沒押君珂。

臺上納蘭述開始微笑,「這世上總有人,眼睛長在了肚臍上,有眼不識金鑲玉。」

納蘭君讓垂下眼,慢慢喝一口茶,不說話。

「郡王見過眼睛長在肚臍上的人嗎?真是稀奇。」沈夢沉微笑搭話,「我倒見過舌頭長在刀子上的人,不過可惜的是,就算舌鋒如刀,也削不了如鐵山石。」

「削得了狐狸皮就行。」納蘭述笑吟吟。

仲裁席又一輪交鋒過,擂臺上那考生已經牽來了馬,要展示他的騎射,君珂則帶著么雞慢吞吞在鬨笑聲裡向上走。

那考生漫不經心將馬拽上臺,馬卻突然在臺階邊緣停住,目光驚恐,四肢瑟瑟顫抖,那考生沒想到自己精心挑選的名馬突然這樣,一驚之下頓覺丟面子,連趕帶抽,將那馬硬逼上了臺。

那馬勉強爬上臺,還在不住後退,煩躁噴鼻,一步也不敢走近君珂,武考生連連斥罵,想要穩住它的情緒。

么雞卻已經不耐煩了。

它等著回去吃肉呢!

雪白雄壯,形貌如獅的大狗霍然向前一步,對著那匹馬,仰頭,長嘯。

「嗷……」

剎那間么雞臉部如長髯的白毛齊齊炸開飛騰,滾滾音浪如群獅暴吼,自擂臺之上層層傳開,那樣雄壯近乎暴戾的吼聲似乎帶有原始而自然的力量,巨大的音波導致地面上瞬間起了一層風,將那些亂髮碎屑都騰騰捲起,鋪頭蓋臉撲向離擂臺近的人群,人們緊緊閉上眼,不敢在這樣威懾的音浪之下,自由呼吸。

「嘎」一聲,松木地面裂出細縫。

「恢律律……」遠處拴馬的各個路口,都傳來馬匹驚恐不安的長嘶,隱約還有韁繩被掙開車輪被扯動狂奔的聲音,鐵質車輪轆轆碾過各個街口,馬蹄狂踏聲裡無數人驚恐地擠出人群,大叫:「我的馬車!我的馬!」

嘯聲裡,那匹正對著么雞,首當其衝的馬,連聲音都沒發出,無聲無息軟了下去。

武考生被那一嘯驚得神魂俱失,骨碌碌從馬上栽倒,一翻身爬起來還想拉起自己的馬,卻發現馬已經死了。

被么雞這當面一嘯,生生震裂心臟而死。

武考生呆了半晌,君珂上前一步,正要說話,那人驚駭地抬頭盯了她一眼,發瘋般地就向擂臺下衝。

「認輸!認輸!」

君珂眼看著那個受驚的考生,居然連考試都不管了,直沒入人群而去,不禁無奈地聳聳肩。

這下可換成她勝之不武了。

臺上納蘭述飛快地判決:「君珂,贏!」

其餘三人無異議,考生都跑了還不算輸?只有梵因多對么雞看了一眼。

君珂偏頭向納蘭述微笑。

沈夢沉遙遙對君珂展開笑意,「恭喜。」

君珂立即木著臉,轉頭給么雞抓蝨子。

納蘭述微笑得更滿意。

納蘭君讓向君珂點點頭,眼神嘉許,君珂挑挑眉,想了想還是給了他一個正經的兩顆牙齒的笑容。

納蘭述偏頭,看看君珂的笑容,再看著「寶貝侄兒」,心想這孩子怎麼這麼招人厭呢,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從小珂面前消失呢,還有小珂也是,這麼快就忘記納蘭君讓的混賬了?對他笑,笑,笑啥笑啊,你對他笑他看得懂嗎?唉,小珂什麼都好,就是太大度這一點不好!

底下。

戚真思不管上面怎麼暗潮洶湧眉來眼去,開始歡呼收錢。

納蘭君讓瞟了戚真思一眼,不置可否,他對於君珂的戰績並不在意,說到底,她是不能贏到底的,讓一個女人摘了武舉的狀元,於國威有損,這是陛下的意思,所以她過上幾輪沒關係,將來給她個武頭銜也沒關係,但是要想拿狀元,從此正式進入大燕軍界,那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不提她是女人,光憑她是冀北人氏,納蘭述又這麼上心,這個狀元就與她無緣,朝廷怎麼可能讓一個和冀北王府交好的人,佔據哪怕一丁點兵權?

對面,納蘭述也淡淡瞟了他一眼。

朝廷的心思,他怎麼可能猜不到?不過小珂兒要出名,自然有她自己的理由,她想做,他成全罷了。

能參加武舉,和天南地北的高手們過過招,對她自己也有好處,至於到第幾輪,重要嗎?

朝廷供奉是個文虛銜,再有個武虛銜,也能獲得武將的好感,小珂兒日後是要在燕京混的,當然腰越粗越好。

你納蘭君讓滿心朝廷局勢天下大事,難道還真以為我冀北指著君珂給掙軍權?

一邊的沈夢沉,看見兩人的眼色,閒閒笑了笑,給自己斟茶。

梵因很少對場內看,喝酒。

臺上的靜默自有內心的洶湧,臺下的比試還在繼續,君珂的第二戰輕輕鬆鬆也贏了,這回沒人和她比騎射,一個魯南考生要求和她比搏擊,這可叫小偷遇上賊祖宗,師承堯羽衛的君珂最擅長的就是近身搏擊小巧功夫,二十招之內將對方膀子卸下來裝上去裝上去卸下來,裝卸五次之後那考生自動認輸……老聽著那嘎巴嘎巴骨骼起卸的聲音會讓他錯覺自己不是人是木頭。

第三戰和一個燕京武學世家子弟比拳法,那位倒真有點真才實學,拳法沉雄,和君珂有來有往,卻因為太浸淫拳法,下盤功夫練得不足,不如君珂落雪梅花樁水上吊橋修煉出來的定力,三十招上,被君珂搶身欺上,雙掌鎖肘,架膝一頂,當即掀翻。

如果說第一戰那叫借么雞的光,第二戰第三戰燕京百姓才稍微看到點君珂的實力,剛剛才對她刮目相看,君珂的第四戰逢上了姜家二公子。

按照事先的約定,她得輸。

輸也要輸得有風格,裝也要裝得有職業道德,兩人比劍術,不得不說姜家二公子的劍術實在爛得可以,君珂懷疑自己用腳趾拿劍都能贏,這傢伙在凌雲院的時間,都是用來「飛燕凌波」、「坐地生蓮」嗎?

君珂嘿嘿哈哈,上竄下跳,劍光霍霍,劍花亂飛,打得實在是天花亂墜漂亮精彩,心裡卻在叫苦……這可比前兩次打贏了還要累,她得耍漂亮劍花,得舞出勁風,得搞出光幕不給人看出破綻,還得在劍光裡一次次將氣喘吁吁好幾次要失足跌下的姜公子給遮掩住。

你妹!君珂一邊打一邊暗罵……這年頭,作假才是技術活!

一不小心姜公子要跌了……她得「飛燕回頭」,一劍反穿,從他脅下悄悄神手,去拉。

一不小心姜公子要崴腳了……她得「蓮花四射」,圍著他下盤霍霍舞一堆劍光,去拉。

一不小心姜公子一招使錯踉蹌後退眼看要跌下擂臺……她得一個箭步滑過擂臺看似不死不休劍光追殺其後其實是一劍挑住了他褲腰帶在最後一刻將身子已經落了半個的姜公子挑在了她劍尖。

這一幕場景是很美的,少年公子是搖搖欲墜的,少女是輕盈嬌俏的,男人是掛在女人劍尖的,女人是笑得尷尬的,臺上納蘭述臉是黑的,決定日後一定要逮著姜長澤狠揍的。

「呔!」君珂也抵受不了此刻底下人人張嘴仰頭靜默呆看的尷尬,迅速一劍橫挑,將姜長澤又挑回臺上,「速速再接我一百招!」

「……」

百姓們終於覺得不對勁。

「咋打的?」

「姓姜的快認輸!」

「君珂你做啥呢?」

「呸!有貓膩!」

噓聲一片,戚真思跳出來,挎著個籃子,「賣臭雞蛋啊,想砸就砸啊!」

一堆臭雞蛋雨點般降落,君珂在雞蛋雨裡輾轉橫挪,劍光將臭雞蛋統統劈裂,趁著蛋黃亂飛遮掩眾人視線之際,驀然將劍搭在姜長澤劍上,一拖,一拉,哧一聲割裂了自己的衣袖。

「啊!」她一聲大叫往後一栽,「我輸了!」

臺上,贏家笨拙地抓著劍滿頭雞蛋黃,輸家點塵不染姿態翩翩……

這個世界凌亂了……

納蘭君讓開始咳嗽,灌茶灌酒都止不住。

納蘭述扶額。

沈夢沉目光流轉,手指在桌上輕敲,滿意地喃喃,「果然無恥風範……」

梵因身邊的小沙彌怯生生問他,「大師,他們到底誰輸誰贏?」

梵因微笑解答,「他們都輸了,他們都沒輸,輸的是武技,不輸的是智慧。」

戚真思又開始賣雞蛋。

在下一輪雞蛋洗禮之前,君珂唰一下逃下了臺,留贏家繼續在臺上頭頂雞蛋身披蛋黃。

幸虧她今天的比試已經完了,不然她也沒勇氣再在擂臺上比下去。

君珂摸了摸懷裡的五萬兩銀票,熱淚盈眶……無論在現代還是古代,這錢都不好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