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兵部主事頭一抬,一呆,馮哲也一呆,但是被君珂指著,下意識便點了點頭。
那主事「哦」一聲,「啪」一下給君珂的存名簿子簽了章。
君珂眉開眼笑,想回頭感謝下馮哲,又怕被聽出聲音,趕忙點了點頭走向下一道關,眼角瞥見柳咬咬竟然已經下了車,似乎很有興趣地跟著她,還聽見她對馮哲撒嬌,「世子世子,你說帶我見見梵因大師的……」
敢情舞娘不愛世子愛和尚!
真是個有理想有志氣有情操有個性的舞娘!
身後傳來馮哲尷尬的搪塞,君珂已經快步走向下一關,經過前面幾關,這裡的人已經少了些,圍了一個場子,用木板擋住了對外的通道,四面都是些武器架子,各式兵刃都有,一些人正在裡面嘿喲嘿喲的耍著刀槍。
這是最後一關了,要過一個武技的基本測試,水平太臭了上擂臺那也是找死,不得不說大燕兵部對武考生們還是負責的。
君珂到了此時也不再遮遮掩掩,都最後一關了,既然是論武說話,不給我過關?我千金錘砸扁你腳趾!
「一六八號,君珂!」
君珂大步邁了出去。
主考官們抬頭、失色、一陣騷亂。
「女人!」
「怎麼有女人混了進來?」
「她怎麼過三關的?」一個兵部侍郎連連揮手,「快給我回頭查,她怎麼過來的?要倒查!要究責!」
「我是來參加武舉的!」君珂等了半天,這群官兒們還在「倒查究責」,這要等他們查完,她的武舉也沒戲了,乾脆上前一步,大聲道,「我能過關,你們便得給我過,你們武舉規矩裡,可沒說不許女人參加。」
幾個考官面面相覷,拼命翻那厚厚一堆律條,還真沒找到「不許女人參加」這條,但也不敢承擔讓女人上場武舉的責任,想了半天對視一眼,覺得還是讓她知難而退比較好。
「那你先試試武器。」一個主事捋捋鬍子,「千金錘、金剛鐧、韋陀杵,三選一。」
這其實是刁難了,在場考生都是自選武器,卻對君珂下了規定,還特意選了最沉重的三種,看準了女子力氣不足。
君珂冷笑一聲,上前,在武器架前手指一撫,眾人都以為她要挑輕一點的金剛鐧,誰知她一把就將最重的韋陀杵拿了起來,在掌中一掂,笑道:「中!」
那聲「中」字一齣口,她已經一抬臂,將韋陀杵扔了出去!
勁風破空,呼嘯如鼓,空氣都似被那股巨力給摩擦得唰地一扯,靠得近的人眼睛一眯,覺得頭髮一直,而塵土裡的沙粒揚了起來,撲簌簌地打在了臉上,生痛。
「撲」一聲悶響,那杵直衝著前方十丈外的箭靶而去,像輕薄的長箭一樣,準確地貫穿了靶子中心,卻因為杵身太沉重,只停留一瞬,便霍然下沉,將木質箭靶一分為二,然後一起轟然墜地。
場上騰騰的煙氣和眾人的抽氣聲裡,君珂拍拍有點酸的手,笑道:「十環!」
考官們一臉便秘神情,考生們竊竊私語,君珂露的這一手,要想昧著良心說一句「你不夠資格」都不能,幾個考官頭碰頭湊一起,在那嘰嘰咕咕,君珂觀察著他們的神色,眉毛漸漸皺起。
身側么雞,突然有些騷動不安,昂起大頭,對空氣中嗅了又嗅。
君珂心中一動,么雞並不像普通的狗,對氣味特別敏感,它至今似乎只對幾個人的氣味表示過情緒,一個是曾經摺磨過它的沈夢沉,一個是曾經袍角拂過它鼻端的梵因。
么雞是食肉愛好者,似乎很討厭梵因與生俱來的聖潔乾淨氣味,第一次遇見,就送了他一泡尿。
難道梵因在附近?
他在附近,為什麼不出現?
君珂把視線上抬,隱約看見隔開的木板後,似乎有雪白的衣角一閃。
這回她終於留了心,運足目力透視過去,果然看見木板後是一座水亭,再往後是一泊水池,有半截圍牆還沒造好,那裡似乎是還沒竣工的皇家園林,梵因正在水亭中喝酒。
他大概原本經過這裡,不知為什麼避入木板後水亭上,因為園林還沒竣工,道路不通,他竟被堵在了那裡,不過看他那臨水喝酒的悠然樣子,似乎也沒覺得急迫。
君珂回身,看了看柳咬咬,那姑娘正咬著馮哲耳垂,唧唧噥噥地問:「你不是說梵因大師今天會過來的嗎?人呢人呢人呢……」被咬咬咬住要另一個男人的武威侯世子,露出歡樂和痛苦交織的變態表情……
君珂突然也露出了奸詐和得意交織的惡毒表情。
某個人,不會是為了躲咬咬姑娘的桃花運,才不敢出來的吧?
想起當初自己在定湖,被那神棍一句「伴龍攜鳳」,害得被迫剖了納蘭君讓的腹,導致後來一系列事端,君珂就牙癢,突然也想咬神棍一口。
咬是不必咬的,誰也咬不過柳咬咬,不過讓神棍將功贖罪,讓她也當一回神棍還是合適的。
「姑娘想見梵因大師嗎?」她笑眯眯回身,問柳咬咬。
「是的是的,我找了他很久了。」柳咬咬眼睛一亮,立刻放開馮哲的耳垂衝到她身邊,「姑娘你眼睛這麼亮,一定比我看得清楚,你看見梵因在哪裡了嗎?」
君珂無語,心想這姑娘還真是一語中的。
「我嘛……」她伸平手臂,伸出手指,慢慢地轉著圈,「梵因大師嘛……」
她拖長聲調,手指慢慢指過場上、官衙、兵器架、板壁……
木板後沒有動靜,考官們沒有動靜,還是那一臉拒絕神色,在商討著打發她的理由,柳咬咬閃著眼睛眼巴巴望著她,紅唇白齒,亮瞎人眼。
你個死撐不挪窩的神棍!
君珂肚子裡暗罵,但也不甘心,手指從板壁方向滑了過去……再給神棍一次機會!
「他嘛,就在……」她的手臂,又開始了一圈繞行……「在……在……在……」
場上、官衙、人群、兵器架……她又一輪地指了過去。
柳咬咬張著妖豔的嘴,眼珠子跟著她的手指直轉。
板壁後終於有了動靜。
那個身形優美的影子,忽然偏頭對這裡看了看,隨即似乎搖了搖頭,終於站起,他行路的步伐,就算是一個輪廓,也看來流逸有仙氣,微微一移便到了板壁邊,輕輕敲了敲板壁。
立即有個兵部侍郎顛顛地過去,俯在板壁上認真聽了半晌,又猶豫地對君珂看了看,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君珂笑了。
「一六八,君珂,過!」
兵部侍郎這一句喊出來,君珂的手指,在指向板壁的前一刻,唰地放下了。
「抱歉。」她毫無歉意地向柳咬咬微笑,聳聳肩,「我沒看見。」
柳咬咬:「……」
君珂眼看著自己的名字寫進了兵部武舉考生名冊,哈哈一笑,覺得心情暢快,向馮哲柳咬咬揮揮手,向板壁後打個響指,得意洋洋打道回府。
她不知道。
在她背後,梵因隔著板壁,端著酒杯,唇角浮著一抹奇怪的笑意,搖了搖頭,輕輕道:「躲也躲不過你……」
他目光一直凝注的,是君珂的背影。
她更不知道。
在她走後,人群裡突然竄出個女子,在官員們慌忙的見禮中,平靜而又不由違拗地道,「她可以報名?那我也報!」
君珂在為武舉報上名費盡心思時,納蘭述在燕京別業裡和戚真思頭碰頭。
「千霞谷那邊傳來密報。」戚真思嘩啦啦翻著手裡的東西,「周桃最終見到了世子,這女人不知出了什麼么蛾子,世子竟然沒捨得殺她,然後魯南王知道了,勃然大怒,點軍來追索世子,世子在千霞谷外拉出私軍抵抗,卻在當晚,被……」她突然吸了口冷氣,「被周桃所殺。」
納蘭述一怔,「周桃?」
「嗯,」戚真思俯下臉,拒絕和他目光接觸,「然後這女人拎著世子的腦袋,回魯南王府,在魯南王膝下好一陣哭泣,言下之意她被世子垂涎日久,終於在單身出外時被世子強擄,但她心地堅貞,含悲忍辱以身事敵,終於千辛萬苦尋到良機,殺了這個狼心狗肺的逆賊,如今身子已汙,也無顏再伺候王爺,只待殺了逆賊報了王爺大恩就一死便了,隨即便當堂撞柱……」
納蘭述挑挑眉,連句「死了?」都沒問,果然戚真思繼續道:「當然沒死成,還感動了魯南那老傢伙,當即給她看傷,又要提她做側妃,周桃卻沒肯。」
「哦?」這下納蘭述也怔了怔,以周桃的性子,這不是她最喜歡的事兒嗎?
「她說身子已汙,無顏再為側妃,願為王爺護衛,為王爺訓練私軍,她周家一門為將,她自小耳濡目染,也不是全然無知,王爺身邊雖不乏能人,但最為可靠貼心的貼身護衛卻還缺少,她周桃願意從此易釵而弁,永為王爺忠心護衛。」
戚真思讀了這麼一大段話,納蘭述只說了兩個字,「軍權!」
兩人對望一眼,納蘭述突然緩緩道:「小戚。」
「嗯?」戚真思轉著眼珠。
「關於周桃,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瞞著我?」納蘭述眼神狐疑,「這女人雖然狠毒跋扈,但似乎還沒到這般心機和毒辣,她發生什麼事了?」
戚真思肚子裡暗罵,你小子太精明!卻萬萬不肯將千霞谷周桃的遭遇給說出來……納蘭述最討厭的就是這類事,如果知道當日還出了這事,那跟隨周桃,負責安排這事的倆兄弟八成得受責。
戚真思一向心疼部下,而且也不認為部下在這事上做錯了,理直氣壯一揚頭,道:「哪能呢?這麼多年,你看我瞞過你什麼來著?」
「你瞞過我你的性別,以至於咱們剛認識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你是小子,在那雪原上,摟著你睡了一個月!」納蘭述毫不客氣地拆穿她。
「我那不是自己也沒搞清是男是女麼?在那雪原上只想活命哪有什麼男女之分?」戚真思反唇相譏,「什麼你摟著我?不是我怕你凍死摟著你?當初誰拼命往我懷裡鑽一口一聲喊我哥來著?」
「哥!」納蘭述立即笑嘻嘻喊一聲,「啥時候給兄弟娶個嫂子回來?」
戚真思:「……」
第一萬次鬥嘴失敗,戚真思也瞬間收了玩笑的心思,一邊整理密報一邊想,主子是因為信任她不追問了,她卻不能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那周桃現在看似小打小鬧,但還是要撥專人盯著也行。必要的時候……
也不妨刀上染血!
她磨了磨牙,眼珠子泛出青色的光,像一匹在雪原上傲然行走的狼王。
納蘭述突然抬頭對她瞟了一眼,隨即若無其事轉過頭去。
有些事,他不問不代表不知。
但不問,就代表預設。
一些危險,必須掐滅在萌芽狀態,為他自己,更為小珂。
「下面這條資訊是堯國的。」兩人都已經下定主意並收拾好心緒,繼續討論密報,「我們的人已經到了堯國邊境,回報來說邊境查得極緊,竟然一時進不去,報說在想辦法。」
「極緊?對燕朝來人也緊?」納蘭述皺起眉,堯國是大燕屬國,關卡對燕民是比較寬容的,如今這情形,可有些異常。
「再等等看吧,第三件事。」戚真思又拿起一封書信,這回不是堯羽衛專用密報,而是普通的信箋,「崇仁宮和兵部聯合來函,請冀北睿郡王,為即將到來的武舉做仲裁。」
「找上我幹什麼?」納蘭述皺眉,「我們藩王,可插不上燕京的渾水。」
「不都是權力博弈的結果麼。」戚真思笑,「大燕近年來風氣不好,皇帝有心趁這次武舉,好好尋些領兵人才,也好滌盪下燕京子弟的脂粉氣。看這次的隆重程度,保不準未來大將就誕生在此次武舉。軍權啊!郡王,這是軍權啊!哪邊不爭紅了眼睛?武將派系固然要拉攏自己的人;文官集團也希望能夠插手武備;閒散的功臣貴戚還希望藉此尋點差事東山再起;韋、沈、姜、三大世家各自有各自的利益爭奪。這個仲裁人選,比科舉主考還要難上百倍,各方利益代表都要有,卻又不能令誰家獨大,我敢說納蘭君讓為這個人選愁白了眉毛,各方大佬為這個人選也一定吵翻了他崇仁宮。要找各方都同意的仲裁可不容易……正好你來了。」
「哼!」
「你冀北畢竟不涉燕京朝務,武將再怎麼選,也不會派到冀北,所以你是完全的中立人,各家如果塞不進自己人,來個中立的也是好的。」
「這是納蘭君讓的如意算盤,我為什麼要應?」納蘭述冷哼,「當我傻子好用?這是渾水,踏進去沒好處,倒可能染了自己一腳髒,他做得美夢!」
「那你的意思,是不去?」
「不去。」
「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
「那好。」戚真思招招手,喚來一個護衛,「去回報太孫府等訊息的人,就說睿郡王最近得了帕金森症,去不了,請代向太孫表示歉意。」
「是。」
「什麼是怕金子深?」納蘭述對戚真思的安排是滿意的,對病名卻有些不得其解,好學地發問。
「哦,就是老年痴呆症。」
「……」
半晌,室內傳來一聲巨響……
當室內恢復安靜之後,戚真思才拿起剛剛來傳報的護衛,送來的最後一封書信,那是個名單一樣的東西,她隨意翻了翻,目光突然一凝,隨即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狡黠笑意。
「還有個訊息要不要聽?」
「嗯……」納蘭述似睡非睡。
「也不是那麼重要。」
「哦……」納蘭述打個呵欠。
「剛得到的訊息,某個人,偷偷報名了今年武舉。」
「哦……啊?」
快要睡著的納蘭述,霍地一下站起來。
「報了?」
「報了。」
「改不了了?」
「已經歸檔送兵部了。再拆要聖旨才行。」
納蘭述二話不說,向外就走。
「去哪?」戚真思懶懶地喊,露出奸詐的笑容。
「把太孫府的人追回來!」納蘭述一邊向外奔一邊喊,「我要當仲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