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么雞蹲在窗臺上,涎著狗臉,做「哥就是喜歡亂跑哥就是愛驚擾別人哥就是愛給你找麻煩」的呆傻狀。

納蘭君讓眼神里掠過一絲輕鬆和一份鄙視……輕鬆的是這一人一狗演技不錯,鄙視的是這一人一狗演技太不錯了!

「陛下。」他收回目光,回頭道,「是那神眼女子應召來了。」

「哦?」納蘭弘慶看見君珂遠遠在院門口,又有最信任的孫兒說明,放下了心,呵呵笑道,「是安昌說的那女子嗎,你先別走近,朕來考校考校你……朕今兒戴的是什麼玉佩?」

皇帝站在窗前,腰以下都被牆遮住,君珂在院門前磕頭,一邊暗罵沒有學小燕子戴「跪得容易」,以為會在御書房的地毯上磕頭的,結果要跪在冰冷的院子門口,一邊抬頭看了看,朗聲道:「陛下今天沒有戴玉佩。」

「好!」納蘭弘慶大笑,「果然神眼!」

君珂埋頭撇嘴……我還知道你內褲是黑底繡黃紋的呢!

「你這樣的奇人,按照我朝慣例,是可以享朝廷供養的。」納蘭弘慶笑容慈和,「本朝有轉設皇族供奉一職,雖是虛銜,卻專聘在某一方面有大才之奇人,朝廷禮敬,終身供奉,享四品京官同等祿米,若有功勳,還可另行升賞。」

「還不快謝恩。」一邊的納蘭君讓立即道。

君珂埋頭翻白眼……殿下你今天扮演的角色和清宮電視劇裡的太監一模一樣!

「民女謝恩!」君珂山呼萬歲,一邊盤算,這供奉虛得很啊,有手下嗎?有辦公室嗎?辦公室帶休息室嗎?有專車接送嗎?有公費旅遊嗎?小孩保送上大學嗎?愛人經常出國嗎?四品京官什麼祿米?比得上現代市委書記嗎?

「以後可以稱微臣了。」納蘭弘慶笑道,「我朝以前有位女狀元,不過是女扮男裝,被發現後,先帝也沒有降罪,後將她賜嫁京中貴族,倒成全一段君臣佳話,如今你也算是我朝第二位女臣,但望朕也能和你,成就一段君臣佳話。」

「陛下恩重,微臣定不敢有負。」君珂又磕頭,暗罵老頭怎麼恁囉嗦呢,幾輩子的事說個沒完呢,你以為把女臣子嫁給京中貴族就是不歧視?說到底還不是不樂意女子為官?

「你既是女子,朕賜你出入宮禁之權,也好給後宮主子們談談講講,你神眼探病朕也聽說了,皇后病弱,稍候朕讓人帶你去鳳藻宮,你給皇后看看。」

「是。」

「這是……你的狗?」納蘭弘慶注意到么雞,眼神驚異,不著痕跡向後退了一步,「好生雄壯。」

「么雞,給陛下請安。」

么雞同志十分合作地站起,拱爪,對納蘭弘慶作了個揖。

這一手在么雞還是個小白狗的時候就十分擅長,當然這不是太史闌教的,太史那性子,睥睨得恨不得反穿內褲把所有男人踩在腳下,哪裡肯讓愛犬卑躬屈膝丟掉太史家犬之神威,但問題是她有三個無論如何都甩不脫的死黨,並且為人也都有點那麼不是東西,最喜歡和彼此做對,你太史不讓損傷愛犬驕傲,我景橫波就一定要教它作揖撒歡獻媚邀寵,這等較勁行為,直接導致了么雞性格的抽風性可顛覆性不確定性和多變性……它可以上一刻是睥睨天下傲氣凌雲的獸王,下一刻是腆著肚皮搖尾撒歡任你調戲的狗,兩者之間轉換保證流暢自如毫無痕跡。

猛犬作揖,分外風情,何況古人哪裡有這般調教狗的習慣,納蘭弘慶怔了一刻,忍不住哈哈大笑,驚喜地道:「好,好狗!」

么雞人來瘋,越發得瑟,人立而起,半屈膝,一爪下垂,一爪揚於身後。

這是文臻花費半個月時間悄悄調教出來的姿勢,名叫「擲鐵餅者。」

君珂捂眼,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悲嘆……

人類已經不能阻止它賣萌了……

納蘭弘慶卻越發歡喜,老皇久處深宮,平日裡政務繁忙,雖然後宮妃子們養了不少寵物,但那些抱在手裡的嬌寵的小動物引不起好武的皇帝的興趣,皇帝喜歡猛犬,會賣萌的猛犬更無法抗拒,興起之下,竟然啟開暗釦,拉開身前一個櫃子的抽屜,道:「來,你喜歡什麼?」

納蘭君讓剎那間神色一緊,那麼穩沉的人,居然眼神微露驚駭之色,隨即想起么雞是狗,神情慢慢放鬆下來。

君珂雖然沒有進屋,但是一直看著兩人神情,此刻看見納蘭君讓表情,心中一動。

這人也有這麼緊張的時候?抽屜裡是什麼寶貝東西?

她一時心血來潮,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卻立刻手指點地,奪奪敲了兩聲。

這是她給么雞的暗號,么雞半扭頭,看了她一眼,隨即狗頭往抽屜裡一拱。

它腦袋大,動作快,拱進去的時候還伸出長長的舌頭一卷,頓時將抽屜裡的東西,一股腦都頂到了自己的腦袋上。

這也是閒得無聊的研究所生活裡,么雞學會的絕技之一,它的最高記錄,是將一抽屜的花生,瞬間一個不漏地全部頂在了自己頭上。

東西被頂出的一瞬間,君珂看見一個深藍色鑲金邊的令牌狀的東西,那東西造型古怪,整體浮雕,其上蹲踞九條異獸,各自形貌奇古,姿態各異,令人一見之下印象深刻。

君珂運足目力,甚至還看見了那令牌的背面,有個隱隱的凹陷,像是故意留下的凹槽。

這東西太顯眼,以至於么雞明明頂出了好幾樣玉飾,君珂還是隻被這個吸引了注意力,然而也不過是驚鴻一瞥,幾乎是立刻,納蘭君讓便從么雞頭上迅速抓下了那令牌,淡淡道:「這狗倒是好頭功。」

令牌被頂出來那一刻,納蘭弘慶也有些震驚,此時見納蘭君讓迅速抓回,才神色微緩,轉眼看遠處低眼垂眉的君珂,再看看面前這條傻兮兮吐舌頭的狗,覺得也沒什麼,笑了笑道:「真是會挑東西……」順手選了個鑲海藍寶石的玉牌,掛在了么雞脖子上,道:「明兒叫人刻上幾個字……嗯,它最喜歡什麼?」

他問的是君珂,君珂想想,道:「肉?」

納蘭弘慶一笑,道:「那就刻‘見者賞肉’。」

「謝陛下!」

君珂牽著么雞辭別皇帝,擺出一臉假笑給皇帝,又向納蘭君讓告辭,剛習慣性擺出假笑,納蘭君讓面無表情對她那麼一盯,她笑不出來了。

君珂吸吸鼻子,心想哎呀算了人家其實還是不錯的,沒真的虐待過你,也有自己難處,被氣成那樣也沒為難你,別和人家過不去了,啊?

這麼一想心便一軟,她慢慢綻出一點笑意,不是那種奏對應答規定的三顆牙齒的笑容,而是她自有的那種,從眼神里慢慢暈開,蔓延到眼角,再飛上頰端,像朝霞飛上日光照亮的天際,然後在唇側,一抹春光般洇染開來。

納蘭君讓原本等著她的假笑,然而此刻卻得見她這樣的笑容,一瞬間她身後鳳仙花嬌嫩溫軟,都不及此刻容光嬌美,至令人驚心動魄。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真心對他微笑。

未曾想美到如此。

納蘭君讓忽然有些恍惚,竟慢慢也對著那笑意,微微勾起嘴角。

君珂如被雷劈!

他在笑!

他在笑!

他竟然在笑!

她驚悚的表情落入納蘭君讓眼底,他一驚,恍惚立即飛到九霄雲外,臉色一斂,恢復面癱。

君珂撇撇嘴……果然!所以剛才她一定是眼花了!

她牽著么雞出了御書房,準備往鳳藻宮去,引路的太監看見么雞脖子上的玉牌,頓時神態親熱,問君珂:「這是陛下親賜的玉牌,陛下可有令要刻字?君供奉吩咐一聲,咱家立即替您去承造司刻上,回頭您出宮就可以給神犬戴上。」

君珂心中一邊暗自感嘆人不如狗呀人不如狗,一邊正色道:「哦,請刻‘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所有人等見者賞肉’,請把那個肉字勒紅、加粗、著重、打圈,謝謝。」

太監:「……」

么雞笑得見牙不見眼。

君珂也笑得見牙不見眼。

從今以後,不用花錢養狗了……

沈皇后的鳳藻宮,給君珂的感覺就像一個巨大的藥罐子,不是說造型像罐子,而是那種藥味,無處不在地自每塊牆磚每寸地面裡散發出來,像是經年累月,都浸淫在了藥材裡。

事實上也是如此,據說皇后自從流產了最後一個孩子後,便一直病懨懨的,但病了這麼多年,卻也就這麼病著,隨時都像會死去,卻也一直沒死,讓宮裡那些等著鳳藻宮掛白的妃子們,白白等了許多年,等到青絲變白紅顏老去,才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別等了,你等到老死,她也不捨得死的。

么雞在鳳藻宮門外被攔住了,皇后怕狗,而且也怕吵,么雞也不在意……它忙著呢,它得花時間好好盤算該怎麼吃掉它那麼多肉呢。

是枕著肉睡呢還是蓋著肉睡?是每天吃十頓呢還是每小時吃一次?

么雞蹲在鳳藻宮外的水池邊,盤算著這個比哥德巴赫猜想還要複雜的命題,忽然覺得一方影子,籠罩住了它所在的範圍。

那一角衣袍如流水,曼曼青青,迤邐開水波迴旋的暗紋,像一卷華麗的宮廷舊畫,展開在深秋楓葉飄落的迴廊上。

濃郁的香氣四散開來,那是種非常適合宮廷,讓人一聞見就想起深宮儷影華宴流光的氣息,和周邊鳳藻宮的藥氣混合在一起,不覺突兀,反而讓人有幾分昏眩。

么雞對這氣息很熟悉。

熟悉到噩夢經常做起。

還沒覺醒長成時期遭遇的恐懼,會比較深切地留在記憶裡,即使日後強大了,一時之間也不能抹去。

它嗷地一聲向後便退,那人並不攔它,攏著袖子,笑意像這春天裡在花叢中乍隱又現的蝶,聲音悠長。

「你在這裡?那麼,我的美豔小豬,是不是也在裡面?」

美豔小豬君同學,此刻並不知道她的生平大敵就在宮門外,和她的狗聊天,她隨著宮女進了內殿,一路上煙氣嫋嫋,藥味濃濃,加厚的地毯落足無聲,重重簾幕將所有人的對話都悶在一個沉滯的環境裡,君珂只覺得這裡與其說是中宮倒不如說更像廟。

沈皇后沒有出來,掩在簾幕後咳嗽,她似乎並不打算讓君珂瞻仰她傳聞裡傾國的容顏,也似乎對皇帝十分看重推崇的神眼名醫不感興趣,聽了宮女的傳報,只淡淡道:「是嗎?本宮這病,這些年來來去去也看了很多人了,如今既有新神醫,也不妨看看罷了。」

君珂聽這語氣就知道沈皇后沒上心,於是她也就「看看罷了。」

然而隔著簾幕那麼一看,她忽然渾身一顫!

驚駭像浪潮瞬間席捲了她,她只覺得心腔一冷頭皮發麻,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卻退在一個人的懷裡。

那人沒有讓開也沒有呵斥,一手攬住了她的肩頭,指尖輕輕擱在了她肩井,在她耳邊微笑,笑意迷離而迤邐。

「我說……你看見什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