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這不談公平的社會。

那她就只好,自己掌握公平!

「吵什麼!」

驀然一聲斷喝,驚得眾人都閉嘴,轉頭一看,原來是一直沉默的皇太孫。

他一開口,眾人才驚覺自己放肆,怎麼一時都忘記打狗還要看主人,趕緊都訕訕退下。

「殿下,請您做主。」常世凌低下聲氣,卻並不讓步,君珂得罪的已經不是他,而是試圖謀殺正儀公主,這樣的罪名,便是太孫,也不能視而不見。

納蘭君讓手按在几上,靜靜注視著始終挺立未回頭的君珂背影,心裡竟隱隱生起了幾分煩躁。

君珂那毒指他見識過,就是因為那毒指,他當初才會誤解君珂是紅門邪教教徒而帶走,如今君珂竟然在和正儀公主對戰中,為求勝施此毒手,令他始料不及。

眾目睽睽,驟施殺手,以她的身份,受到何種懲罰都是應該,常世凌他們的叫嚷雖然讓他聽了不快,但也不得不承認,其實就是該這樣的。

他抬起烏沉沉的目光,注視著君珂背影,她話很少,似乎知道自己無可辯駁;她也一直沒有回身,沒有再像先前那樣對他投以希冀的目光,可是明明只是一個背影,他卻也似看見了其間的蒼涼、悲憤、不甘、和熱血欲沸的憤怒。

納蘭君讓心中又起了那種隱隱揪痛的感覺,然而他也再次收回了目光。

他是皇太孫。

他是懦弱皇太子之後,揹負著太子府邸承替皇位重任和希望的皇太孫。

他是納蘭愈,愈:越發、更加、尤其。

他命中註定做那個向前的人,永不彎折、永不退後、永不因為任何人,走斜。

他的身份,一生都需要給人交代,給國、給皇族、給官宦階層、給天下,給皇祖父、給這利益相關的所有人。

「就按公主的意思,送燕京府。」四面等候的寂靜中,他聲音沉沉,「此事還有蹊蹺,需要好好查辦,斷指穿骨暫且不必,重新戴上鐐銬也便是了。」

常世凌們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意,齊齊躬身,贊:「殿下英明!」

君珂佇立不動,垂下的鬢髮掩住了眼神,隱約譏嘲光芒一閃。

正儀公主本已經隨意地走到一邊,不屑再多看她一眼,此時卻突然好奇地轉身,仔細看住了她。

兩個護衛走了過去,拿著先前被解下來的鎖鏈,如果說上次被戴上只賭氣,這次被戴上,就意味著徹底失去自由。

拿著鎖鏈的護衛已經不是納蘭君讓的護衛,也不知道是誰的,走過來的時候眼神陰沉,在納蘭君讓看不到的角度對君珂露出殘忍的笑意。

其中一人走過來,手中鎖鏈一翻,隱約露出尖銳的長針。

他們還是想趁皇太孫不注意,先廢掉她的手指!

君珂神色不動,長長眼睫垂下遮掩了眼神,那兩人走到她身側,將鎖鏈拿起的那一刻,她突然手腕一翻!

像黑暗裡翻起了垂頸斂翅的鶴,剎那間羽翼衝破青天,那隻纖細而靈巧的手,也像鶴的長喙點落敵人手腕,翻、點、奪、扭!快得像眼底掠過的白影,「咔嚓」一聲,便是「嗷」地一聲慘嚎!

慘嚎聲裡那護衛捧著手腕踉蹌後退,腕骨軟垂如蛇,「當」一聲輕響,他指間暗藏的長針落地。

君珂一腳飛起,啪一下擊中另一個護衛的臉頰,幾顆晶亮的牙齒迸射出來,呼嘯著濺在了常世凌臉上。

眾人驚起,再沒想到即將成為階下囚的君珂,竟然敢於暴起傷人,那兩下乾淨利落的出手,當真便像最響亮的耳光,狠狠煽在他們臉上。

「反了反了!」

「拿下拿下!」

「竟然當庭拒捕!來人……來人……」

嘶喊一片,吵得辨不清字眼,護衛們湧上前來,君珂冷笑一聲,一步靠近常世凌,揮起手來。

常世凌嚇得眼睛一閉向後踉蹌便倒,噗通一下栽在人家几案上,壓了滿屁股的菜餚酒水也沒察覺,「救我!」

君珂卻唰地放下手,微笑,「啊,我怕髒手。」

常世凌這才驚覺屁股發燙一身狼藉,驚叫著跳起身,怒極之下捋袖大嚷:「殺她!殺她!」

君珂理也不理他,突然上前一步,道:「剛才哪個混賬,說肥奴是我殺的?」

「不是你是誰?肥奴根本不可能被摔死,你們看,她臉上冒了黑氣,分明是被毒死,不是你手上的毒是什麼?」

「你少了根尾巴,你哥正在割豬尾巴,你能說你哥割的是你尾巴?」

「你……」

常世凌一邊吐血去了,君珂已經恢復了正常表情,不看任何人,只對著正儀公主,道:「肥奴是公主的家奴,我只對你這個主人交代,請公主讓那些只會汪汪的人安靜些,誰是誰非,容我向你證明。」

正儀公主看看她,道:「你證明不了,就罪加一等。」

「成!」

「都別吵!」正儀公主對那群人揮手,「你們男人還真是不如我們女人鎮定!」

王孫公子們安靜下來,冷笑斜睇君珂,君珂緩步上前,到肥奴小山般的屍體前,那女子臉上確實罩著一層黑氣,明顯是被毒死。

她倒下後沒有人接近,連死亡都沒被人發覺,確實她這個交過手的人最可疑。

君珂冷笑一聲,霍然出手,將肥奴屍體一翻。

屍體翻覆再落地發出轟然聲響,由俯臥變成仰面朝天,君珂對屍體微微一躬,道:「抱歉,不是我要辱你身後遺體,而是你自己也應該不願意冤枉被殺。」說完手一扯,扯開了肥奴裹在身上的紅色短褂子。

「你幹什麼!竟然辱人遺體……」正儀公主一個侍婢厲聲叱喝,卻被正儀公主伸手一攔。

褂子扯開,肥肉一層層白花花顫動,看不出有什麼不對,這下連納蘭君讓都疑惑地走近來,不知道君珂搞什麼么蛾子。

君珂卻看也不看,也不用翻開那些肥肉去找,手指準確地落下左胸下三寸,指尖微微用力,一拔。

一根頂端微紅的長針,被她拔了出來!

一片譁然聲裡,君珂聲音清凌凌地傳來,「肥奴是被毒死的,被這刺入她心臟的毒針毒死。大家不要忘記,她自被我摔倒後,一直是趴著的,而毒針是從她前心刺入,我難道能變成螞蟻或者青煙,在眾目睽睽之下,沿著地板潛入她身下,將毒針刺入她心臟?」

一片寂靜,君珂的舉證,實在有力得無可辯駁,她自摔倒肥奴後,便沒走近肥奴一步,那麼個小山般的人躺在那裡,掀都掀不起,有誰走近或翻動,誰會看不見?

「也許毒針剛才就藏在你手指間,然後你使了個障眼法,讓我們看起來你是從她心中拔出來的!」一個喜歡看紅門教戲法的和常世凌交好的公子哥大叫,自以為智慧出眾直達要害,在一片附和聲裡洋洋得意逼視君珂。

君珂連和他對望都不屑,負手而立,掀開地上地毯,腳尖對地上點了點,道:「我剛才沒有彎過腰吧?請公主移步,來看看這裡的地板。」

正儀公主走過來,君珂腳尖指著一塊地板,正儀公主看了看,道:「沒什麼呀……咦。」

她突然蹲下身,仔細看木質地板,半晌道:「這裡似乎有個針孔?有人在樓下……」

「對,肥奴倒下後,有人在樓下,用長針穿過地板,穿入了肥奴的心臟,所以她死得無聲無息,連傷口都看不見。」

向正儀沉默了一瞬,半晌點點頭,道:「對。」

她話少,但頭點得極有力度,王孫公子們相顧失色,納蘭君讓卻突然據案而起。

他灼灼的目光緊緊盯著君珂背影……剛才她沒有走近,也沒有翻看過肥奴的身體,是怎麼知道肥奴體內有毒針?還知道是人從樓下穿過樓板暗殺的?肥奴肥肉堆積,長針沒在肉裡,針孔看不見,連一點鮮血都沒有,她是怎麼一下就準確找到的?

他這個疑問在心頭剛一盤桓,已經有反應快的問了出來,東道主馮哲惱怒今天的宴席被這平民搞得烏煙瘴氣,他素來也反應靈敏,少年時有神童之稱,冷聲道:「如果你不參與謀殺,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在座太孫殿下和公主都是高手,武藝遠在你之上,他們都沒發覺,你憑什麼知道?」

「對啊,分明有鬼!」

「八成找人在樓下埋伏,合作殺人!」

「就是這樣,然後現在正好為自己開脫!」

「用心何其狠毒乃爾!」

「不管你說天花亂墜,今日休想矇蔽我等!你要說,去燕京府大堂說吧,來人……」

「一群蠢材!」驀然一聲冷哼,傳入沸騰的人聲裡,那聲音不高,被嚷得正歡的王孫公子們的高腔淹沒,然而忽然「哐」地一聲巨響,門邊響起一聲鏗鏘的鑼聲,聲響震得眾人一驚閉嘴回頭,便見門邊斜斜倚著個緋衣少年,正舉著個銅鑼,笑道:「比誰聲音大嗎?」

「納蘭!」向正儀一聲歡叫。突然就不堅硬了、不漠然了、不少年了、稍顯硬朗的眉目也柔軟了,連原本有些低沉的聲音都低了三個聲線了,一轉腳跟就要撲過去,「你怎麼來了?」

那邊馮哲看見納蘭述出現也鬆了口氣,叫道:「你可來了,神眼奇人請來了嗎?」

納蘭述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目光先投向君珂,君珂迎著他,給了他一個平靜安詳的笑容。

她睫毛微微溼潤,眼底怒意未消,卻對著納蘭述展開令他寬心的微笑,朗然如真。

納蘭述卻突然覺得心疼。

他寧可她此刻撲在他懷裡哭。

心疼完了就是怒氣,對眼前這群混帳的怒氣,不過那怒氣斂在眸裡,並沒有立即爆發,轉頭手一伸,笑嘻嘻道:「請公主娘娘慈駕!」

「壞嘴猴子!」是剛才那個中年女子聲音,帶笑嗔怪,一隻手搭上納蘭述衣袖,那手肌膚細膩,微微豐腴,戴著七寶琉璃珠串和碩大的琥珀戒。

馮哲一看見那手,就露出驚悚的表情。

手的主人轉了出來,立在門口,紫金裙繡鳳披,中年女子不算美貌,但自有皇家端凝氣質,靜靜立在那裡,目光一轉,不怒自威。

這下別說眾人紛紛施禮,連納蘭君讓都趕緊站起躬身。

「長公主萬安!」

「皇姑祖萬安。」

「娘……」

武威小侯爺苦著臉趴在地上,心想他娘怎麼會跑到這場合來,納蘭述搞的什麼玩意,不是說神眼奇人會來的嗎?啊,不會吧,神眼奇人不會是他娘吧?他娘今早連糯米糰子和粘糕糰子都沒分出來呢!

安昌長公主隨意壓壓手,示意所有人免禮,皺眉看看室內,低聲咕噥道:「烏煙瘴氣。」

她一向深居簡出,哪裡肯涉足這樣的場合,不過剛才冀北家的小子跑來,在她耳邊唧唧咕咕如此這番說了一通,她也坐不住了……老爺子一心要找神眼奇人的事她也聽說了,不趕緊把人籠絡了獻到御前博一個不大不小的功,難道還讓自家的白痴小子生生將人家得罪了?

得罪人不要緊,關鍵是不能讓老爺子不高興。

安昌長公主立在門檻上,看看君珂,忽然將手指上的琥珀戒指轉了轉,有琥珀的那一面對著掌心,然後對她揚起了手掌。

「姑娘,我這戒指上的琥珀,你可知道是何種琥珀嗎?」

眾人都怔住……戒指已經被藏在掌心,哪裡還看得出是哪種琥珀?

有人已經覺得不對勁,納蘭君讓霍然向前一步,又止住,臉色微變。馮哲被他老孃瞪得不敢抬頭不敢起身,臉也像苦瓜似地絞起來。

只有常世凌那幾個猶自不覺,在那悄悄咕噥:「長公主跑來多什麼事,女人年紀大了就是拎不清,事多,皇太孫也由著她,還不趕緊把那賤人拿下……」

君珂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笑。

這一步終究要跨出去,也許一舉成名,也許從此就將涉入燕京渾水,但到了此刻,她沒有理由再退縮,人怕出名豬怕壯?她不怕壯,她願意讓自己的身材更肥碩點,好吸引太史闌文臻景橫波的目光。

「公主的戒指,是粉蝶琥珀。」半晌,君珂一句話石破天驚。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神態中,她淡淡地,微微眯著眼睛,似乎像在仔細觀察,其實更像是輕蔑,繼續道:「很少見的小粉蝶,只有小指甲蓋一半大吧,邊緣有點淡紫,帶一點紫色圓點,兩翼各有三個,互相對稱,觸鬚俱全,還有舞動之態,顯然是即將飛起的那一刻被凝固……真漂亮。」

整個堂中的氣氛,一瞬間彷彿也如史前的粉蝶,在飛起的那一刻,遭遇了真相的樹脂,瞬間澆頂、凝固、成型、埋入地下,千萬年沉默無聲。

良久,才有一個人輕輕的嘆息聲,不知是歡喜,還是悵然地響起。

「真漂亮。」

那是納蘭述。

隨即,一直立在門檻上的安昌公主,將掌心裡的戒指轉回,碩大的琥珀戒面對準眾人,隱約一隻小粉蝶,在金黃的、紋路流動的琥珀裡,展翅欲飛。

在眾人的呆愣神情裡,她微笑,對君珂頷首,道:「果然是神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