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珂就好像沒聽見剛才常世凌的叱喝,將手腕上鎖鏈慢慢繞來繞去。
「我是燕女中最弱的那批人中的一個,排名第十萬八千九百八十八位。只比剛才那批女人好一點點。」她一本正經地道,「我師傅也是女人,排名第一位。不過殺雞焉用牛刀?我這個十萬八千九百八十八名,今兒就足夠讓你明白,燕女不可欺!」
屋頂上戚真思滿意地雙手捧心,哦,這個徒弟沒白收……
那肥女半懂不懂地聽著,譏諷一笑。
「燕人,吹大氣的,一根手指,倒的。」
「少廢話咧,看誰的手指真粗不就行了。」君珂上前,納蘭君讓忽然道:「等等。」
他招手示意君珂過來,捋起她的袖子,開啟了那鎖鏈。
鎖鏈戴久了,微微壓出點紅印,納蘭君讓盯著那雪白肌膚上刺眼的微紅,眼神突然顫了顫。
君珂倒沒察覺,依舊彬彬有禮,不動聲色收回手。「謝謝。」
納蘭君讓看著那纖細精緻的手腕從掌心抽出,像一截久盼的月光離開深淵,眼神沉黯,一瞬間有句話也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多年來的驕傲和習慣,終於讓那話止在了咽喉。
隨即他道:「去吧。」
君珂上前,把裙子扎扎,袖子攏攏,紮起頭髮,一邊道:「諸位貴人,我不是太孫殿下傭僕,今日下場,只為教訓妄自尊大異國奴,非為替各位取樂。」
這話一齣,眾人又愣了愣,沒想到這姑娘在這場合,居然敢說出這樣的話來,目光齊齊望向納蘭君讓。
納蘭君讓沉默一瞬,道:「是,所以你不白出力氣,今日你若贏了,可以向在座諸位,隨意要一個彩頭。」
眾人急忙應是,君珂隨意笑笑,上前,那肥女道:「衣服,沒脫的。」
「在你日桑國,要遵從你日桑國的規矩。」君珂淡淡道,「在我燕朝,自然要遵從我燕朝規矩,我燕朝女子搏鬥,以力勝人,不需要以肉壓人。」
肥女似懂非懂,那些半裸的婢子們,都紅了臉,悄悄揀了自己衣服下去,君珂靜靜站著,淵停嶽峙,氣度莊嚴,儼然大師風範,那肥女不敢再小看,按照「力撲」規矩,雙手前並彎下腰去。
君珂突然一腳飛踢,踢在那肥女額頭,「起來!」
那肥女正在施禮,不防被君珂一腳踢在額頭,踢得下巴向後一仰站直,瞪大眼睛,怒道:「武道精神,沒有!偷襲!傷我!叫什麼本事!」
罵完了一摸額頭,沒見血,也沒疼痛,君珂用的是巧勁,只讓她借勢抬頭,根本不會造成傷痕,那肥女摸了又摸,不好再說君珂傷人,只連聲罵:「偷襲!偷襲!」
「雖說是女子搏擊遊戲,但也算武士相鬥,怎好在別人施禮之時出手?沒的叫異邦人笑我大燕行事鄙陋!」常世凌抓到機會,立即冷嘲熱諷。
君珂看也不看他一眼,下巴一揚,只向著那肥女。
「我不會拜你!所以我不讓你拜我!」她冷冷道,「武士戰前互為致禮,那是在人格平等的條件下。還應該雙方都是遵循武道精神,意志高潔人士。否則便當不起對方這個禮!你學武之人,願為異國之奴,博人筵間取樂,全無武道風骨;一著取勝,驕視自滿,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更無武者風範。你配我行禮?」
滿堂靜默,那些持杯低唱淺吟偎紅倚翠粉面男子,都有點傻地抬起頭來,注視堂中那嬌小少女。那少女面容雪白,青衫微翠,眼神錚亮而不逼人,卻自有凜然凌然之氣,那些公子哥兒默默看著,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女伴,忽然便覺得她們似乎太柔膩無味了些。
屋頂上有人託著腮,笑意微微,還有人一臉鄙視地轉過頭去,眼神卻亮光閃閃。
「好。」滿室寂靜裡忽有人輕輕擊掌,眾人回頭,卻見是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太孫。
君珂一笑,目光熠熠,雍容自如,宗師風範。手一抬,「請!」
那肥女「嘿喲」一聲,衝了過來。
君宗師凝立不動,衣袂飄飄,仙姿非凡,眼看那肥女山一般的身軀就要衝撞而來將她壓成君扁扁,依舊面帶微笑,在眾人以為君宗師必然要在下一秒仙風道骨劈砍切抹,輾轉騰挪,用無比精彩無比瀟灑無比具有美感的武技將對方制服的時候,君珂突然出手!
她在那肥壯的山移動到自己面前近得不可再近的那一刻,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那肥女的臉!
那臉上肥肉顫顫,一抓便抓個牢實,君珂沉腕,甩手,壓肘!
「嘿!」
肥女硬生生被君珂拉著臉皮向下一摜,她也算身經百戰,幾曾想到過這麼個大師風範的「高手」竟然一齣手就抓臉皮,出手比痞子還沒個準數?猝不及防身子一個踉蹌,君珂立即躍起,立掌如刀,劈落如電!
啪一下那一掌刀正擊在頸後,轟然一聲那肥女向前撲倒,滿身肥肉落地如肉山傾落!
「啪啪啪。」
滿堂酒杯也瞬間碎了一地。
人人一樣造型……張大嘴,瞪大眼,目光呆滯,表情驚恐。
宗師風采,臉皮神招!
屋頂上一人猥瑣竊笑……姑娘我教得好!出手論什麼漂亮不漂亮合理不合理光明不光明?果決乾脆,打倒就行!
那肥女被君珂抓臉神招一招摜倒,懵頭懵腦站起來,大叫:「耍賴!不算!」
「無論是你們的規矩,還是我們的規矩,有說不許抓臉的麼?」君珂冷笑,「既然你不服氣,行,繼續陪你,總要你服氣為止。」
「嘿喲!」肥女紅轟隆隆山似地撞過來,伸出比君珂大腿還粗的手臂抓向她的肩。
君珂屈指如鉤,便如鷹隼堅硬的喙,閃電般一指叩在肥女鼻樑上!
「哇呀。」
鼻血狂噴如瀑,瞬間汙了滿臉,肥女向前一栽,君珂再次躍起,對準肥厚的後頸皮,一模一樣的位置,立掌如刀,劈落如電!
轟一聲肉山再倒。
君宗師勾著手指,衣袂飄飄微笑,對滿臉憤恨半張臉血染抬頭瞪她的肥女道,「不服氣?再來!」
第三次。
君珂一巴掌煽落了肥女髮髻,趁她視線不清拽著她向前一衝,再再次躍起,繼續一模一樣位置,劈落!
「轟。」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地板被傾倒的肉山一次次猛力震動,有的地方竟然已經震出縫隙,所有的湯菜酒水都被趕緊撤下,不然就會潑濺貴人們一身,樓下喝酒的都已經衝出樓外,以為地震了。
那肥女身重,向來以力氣壓人,君珂卻是巧勁,一點內力不使,肥女一次比一次摔得重,爬起的速度一次比一次遲緩,第八次,終於倒在地上,肥腿拼命掙扎晃動,如一隻巨龜誤被翻身,始終掙扎不起。
君珂雙手撐膝,在她身邊大聲喊:「一、二、二點五……九……十!」
「輸……輸……」那肥女嘶啞地,舉起一根手指,「輸。」
君珂一笑,一霎間光彩若明月,堂中人仰首相望,她在眾人目光凝視中風度坦然。
不再看那肥女一眼,她緩步回納蘭君讓身邊,四面目光都帶了幾分敬意,卻有個微啞的聲音道:「這算什麼本事?有一招正經的麼?我堂堂大燕,和異邦武人武技相爭,便當展現我大國武術泱泱風範,沒的這樣,贏了也是給咱們丟臉!」
說話的正是常世凌,眾人有的附和,有的不以為然,納蘭君讓皺起眉,正要說話,君珂突然回身,看了常世凌一眼。
她眼神平和,但內有精光灼灼,認真看人時,如金杵劈面,力道逼人。那公子哥兒本想擺出身份,傲然和她對望,然而堅持不過三秒,便敗下陣來,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那是。」君珂等他轉過頭,才笑道,「我不過是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按說本不該不知自量出手,給各位看了笑話。」
她突然辭氣謙抑,常世凌以為她終於害怕示弱,唇角露出一點笑意。
「其實堂堂大燕,和異邦武人,武技相爭也是低了身份。」君珂理也不理他,繼續道,「應當由常小公爺著霓裳裙、上飛燕妝、掃八字眉、塗血盆唇,、翹蘭花指、扭水蛇腰,嫋嫋婷婷,婷婷嫋嫋,一步三扭,一扭三抖,對那異邦武人,敵國高手,扭一扭,哼一哼,唱一唱,那些武人高手,那些南齊、東堂、羯胡、西鄂各國的武學宗師們,自然虎軀一震,倒頭下拜,望風披靡,一看就倒。」
「噗……」
滿堂噴酒聲。
眾王孫公子聽著這話,看看眉毛稀疏畫得平直假硬、面龐發黃塗得粉白僵板,生就水蛇小細腰,偏又有一張突兀大嘴的常世凌,頓覺君珂一番話,描摹入骨,辛辣淋漓,當真再無妙筆可以形容常氏妙態,越看越像,越像越覺得樂不可支,拍掌打膝,笑得前仰後合。
「賤人!」常世凌是常家小公爺,正房嫡子,世襲爵位,常家在開國元勳中排第三,族中他的三叔,現在正任兵部尚書,一門煊赫,實職榮銜俱全,到哪託著捧著,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氣,何況對方還是個平民?
「賤人!」他連聲斥罵,氣沖沖站起,直奔君珂而來,一邊走一邊捋袖,看樣子是要賞君珂幾巴掌,幾位和他交好的公子哥,連同主人馮哲,則在大聲斥責君珂放肆,還不速速賠禮。
燕朝階級森嚴等級分明,君珂就算是皇太孫帶來的,一看也是平民身份,一旦得罪貴族,便是皇太孫也不好太相護,眾人都覺得,罵上幾句,只要她賠罪,已經給足皇太孫面子,就算殿下,也不好再說什麼。
斥責叫罵一片紛亂,君珂聽也不聽,回頭,注視著納蘭君讓,「殿下,你剛才說,只要我贏了,允許我要一個彩頭。諸位當時也都應了的。」
納蘭君讓一皺眉,還沒回答,君珂已經一指常世凌,聲音清凌凌逼入眾人耳中,「我也沒什麼要求,就請這位善於昭顯大國風範,風骨氣度大燕第一的常小公爺,用他的神拳無敵蘭花指,八步趕蟬水蛇腰,也摔一摔異邦武人,讓她好好洗洗眼睛,看看我大燕男兒的風騷!」
「……」
常世凌驀然跳起,尖聲道:「你做夢!我殺了你……」便要衝上來,秦昱假惺惺將他一攔,道:「常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你何等尊貴,怎麼能和這麼個低賤丫頭當真……」又有人似笑非笑道:「或者常兄也可以試試,也許這丫頭還真沒說錯……」還有人連連嘆氣,道:「唉,鬧什麼呢,還不看太孫的意思……」
一片紛擾,君珂聽而不聞,她只是緊緊盯住納蘭君讓,昨夜長談,一路瞭解,她心目中這人雖然驕傲剛硬至不近人情,但內心自有原則,非這些塗脂抹粉靡靡嬌柔的「男人」所能比,此刻所有辱罵譏嘲不過是過眼潮水,這個人的態度,才是她真正願意關注。
納蘭君讓,你可別讓我失望!
她清亮的目光似一泓泉水,落在了納蘭君讓眼神的淵藪,納蘭君讓沉默望著她,心底卻在嘆息。
果然是外柔內剛的性子,尤其有血性,才入燕京,便豎大敵,是以為他一定會為她撐腰麼?
這腰,是不能撐的。
他納蘭君讓,不能為一個平民,觸動特權階層利益,不能因為一個平民,讓人察覺到他對貴族的厭惡態度,最起碼,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納蘭君讓,不能讓別人以為一個女人是他的軟肋,因為這樣對她,同樣危險。
他納蘭君讓,不能助長她的血性和勇氣,讓她誤以為燕京居,很容易。以至於低估了燕京黑暗裡吃人的血盆大口,最終不知收斂,葬送性命。
諸般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隨即他慢慢轉開目光。
君珂的眼神暗淡下去。
納蘭君讓心中忽然一緊,那樣突然的暗淡,像看見乍放的花朵瞬間摧折,令心尖一揪,疼痛細微卻綿長。
然而他最終錯開了眼,沉聲道:「你這要求不妥了些,這樣吧,你給常公爺賠個禮,他這般身份,自不會和你計較,我再另賞你金珠十串,以示對你力搏取勝的獎賞。」
他這話一齣,眾人都露出驚異和悻悻之色……皇太孫實在太偏這個平民!常世凌尤其憤憤……這不是明擺著說,不允許他為此為難這賤人嗎?
君珂眼神里最後的一點星火,漸漸滅了。
原來如此。
不過如此。
共餐時的捉弄,小院裡的誤會,殿頂上的交心和解釋,她相遇他不久,齟齬多於友好,然而從來都以為,她看見的是這個王朝除納蘭述以外的另一個內心清正的男子,雖然一個嚴正一個瀟灑,但原則和操守,殊途同歸。
如今事實證明,也不過富貴染缸裡被染得不見本色的最大一匹。
是她可笑了,納蘭君讓這樣的身份,貴族利益的最大代表者,他的立場永遠不會站在平民這一邊,她憑什麼以為他會不同?
還真以為人人都是納蘭述?
「君珂!」納蘭君讓見她不動,語氣也多了幾分冷肅,「不要恃寵而驕!還不去給公爺賠情?」
恃寵而驕四個字一齣口,不知怎的心裡一跳,隨即便見君珂霍然扭頭,重重盯了他一眼。
那一眼滿是鄙棄、不屑、輕視和嘲弄,一瞬間她微金湛然的眼光裡竟然沒有倒映上他的影子。
納蘭君讓霍然住口,只覺嗓子乾啞。
君珂吸一口氣,垂下眼,她從來沒指望誰撐腰,她敢於和這小公爺叫板,也是因為算準最起碼現在,她是朝廷一心延請的奇人,就憑一個常家閒散爵位,看這常家公爺人品水準和人緣,也知道翻不出什麼浪去。
她不怕樹敵,因為她自來到這異世,處處退讓還是被欺負,還是遍地敵人,她只要強大自己,再多敵人也無妨。
她怕的,不過是失望,是不能再信這世間真善美。
不過沒關係,不過少一個覺得可以做朋友的人而已。
她扭頭的姿勢如此絕然,納蘭君讓呼吸一緊,恍惚裡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或者,已經失去了什麼。
心裡一沉的同時也湧上幾分惱怒……你竟如此不懂事!
君珂扭頭,盤算著用什麼樣的方式,說明自己的身份,狠狠煽這群混賬一耳光,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目光下沉,這才發現,被她打倒的肥女,竟然到現在都沒起來過。
君珂心中一跳,頓時覺得不好。
與此同時站到堂中的常世凌,後退時碰到肥女小山一般的身體,正無處發洩怒氣,回身狠狠一踢,尖聲罵:「在這挺什麼屍!起來!」
這一踢肥女紋絲不動,常世凌低頭繞著她的臉一看,駭然大叫:「死了!」
納蘭君讓霍然坐直。
君珂臉色一變。
堂中王孫齊齊驚呼。
屋頂上的人神色疑惑,對視一眼。
「什麼人死了?」眾人還沒回過神來,忽然聽見一人快步而來,一路掀簾穿戶,直奔內堂,一邊走一邊道,「秦昱我把肥奴借給你,你可得輕著點,傷了得賠我醫藥錢……咦肥奴你怎麼躺在這裡,快起來,擋住我路了……咦!」
她最後一聲聲音大變,而眾人早已站起,轟然一聲,齊齊道:「正儀公主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