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她身上的防身武器,因為電筒太重,並不常帶,倒是將一瓶辣椒水隨時配備,這東西她一般也不捨得用,用完就沒了,不過成分也不難,自己大可以嘗試再做,撕納蘭君讓褲子的那一刻,她就想好噴辣椒水,然後趁亂詐做逃走,那邊護衛還在揉眼,她向西奔幾步,一轉身卻上了旁邊早就看好的樹。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輕功雖然不錯,但內功還沒到家,短期奔逃不要緊,長期被追就堅持不下來,逃是愚蠢,不逃才是上策。

現在這人不走也沒關係,等唄,他四處找不著,總得離開的。

君珂安安穩穩地伏著,這幾個月戚真思也鍛鍊過她的耐性,所謂靜如處子動如脫兔,那個沙坑就是她經常被埋的地方,戚真思會把她埋進去,就露個肩膀和頭,然後豎一塊墓碑,上書「此人已死,兩個時辰後詐屍。」一開始是三個時辰,之後就慢慢增加個五個八個,直到君珂能夠不吃不喝不動,熬上兩天為止。

不就是拼耐性麼?你能二十四個時辰後再詐屍麼?

君珂微笑,自得意滿,鼻尖還是有些癢,她不敢去揉,怕動得枝葉紛亂,給納蘭君讓發現。

樹木的陰影恰恰到納蘭君讓腳尖,他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掉開目光,面無表情看護衛們驅馳而去,對留下的護衛首領石沛道:「我要打坐歇息,不得吵我。」

「是。」

納蘭君讓四顧一番,很隨意地走到了樹下,盤坐,運氣,調息。

君珂渾身的肌肉開始繃緊。

納蘭君讓卻毫無所察模樣,一直沒有抬頭看一眼,忽然對身邊護衛道:「雲七,上次你做的蜜汁烤兔很有風味,我想再嚐嚐。」

那叫雲七的護衛笑道:「主子,這裡沒有山林,兔子怕是一時不得,附近有人家,我去給您買只雞來,屬下的蜜汁叫花烤雞也是不錯的。」

納蘭君讓點點頭,雲七自去買雞,其餘護衛則開始在地上挖坑,納蘭述隨手指了指,示意護衛們挖的地點,又道:「坑挖深些。」

護衛們有些納悶,但還是依照吩咐,將坑挖深,直到挖到足可容納一人,納蘭君讓才點頭,道:「多烤幾隻大家一起。」

君珂在樹上看得莫名其妙,心想挖這麼大坑,得多少隻雞填啊,小心跌下去栽死。

不多時雲七提了幾隻雞回來,看見這麼大坑也愣了一瞬,隨即便開始收拾雞,去內臟放鹽,脫毛塗蜜汁,其餘護衛在坑上燒起火來。

納蘭君讓一直靜靜看著眾人忙碌,忽然道:「這蜜汁是哪裡產的,我看看。」

雲七急忙將罐子裝的蜜汁奉上,以為主子懷疑有毒,連神色都變了,小心翼翼道:「主子,這是自府裡帶出來的,你日常用的……」

納蘭君讓將蜜汁嗅了嗅,忽然抬手一潑!

「變味了!」

半罐子金黃的蜜汁,被他隨手一潑,在半空裡劃過一條琉璃般的弧線,唰地潑上了樹。

「啪。」

一聲微響,那半罐蜜汁,好死不死地,準準潑在君珂臉上!

君珂猝不及防,瞬間臉上脖子上都是濃膩的蜂蜜,連呼吸都差點窒住,她一驚之下險些跳下,卻在最後關頭生生忍住。

不能跳,就算是那混賬已經發現了她,故意潑的,她此刻跳下,就等於把命送給他。

不管他是真的知道還是巧合,在他沒出手之前,她要忍,等,等到納蘭述追上來!

拖延一分是一分!

蜜汁潑面,粘膩萬分,君珂咬牙,一動不動。

底下的納蘭君讓似乎也不是故意的,對著惶然下跪請罪的雲七道:「蜜汁有點酸,下次帶點好的。」隨即又打坐不語。

四面靜了下來,經過這一場驚嚇的護衛們,做事更加小心。

君珂卻靜不下來了。

她瞪著眼前,迤邐而上的一條黑線,那條黑線,長、細、自樹下向上延伸,漫無止境像是從地底爬出,那點黑線不住的移動、轉折、變化,卻始終維持著長長的線,並且,直奔君珂的臉和脖子而來。

天殺的!這樹下居然有個巨大的螞蟻洞!

天殺的!這一臉的蜜,招惹得那些螞蟻聞香出動前赴後繼鑽她鼻孔!

君珂瞪大眼,看著那隊螞蟻,舞著螯,晃著觸鬚,悍不畏死,逐蜜而來。那條細線源源不絕,遊動得極為瘮人,很快她的脖子就爬上了螞蟻,漸漸向著她臉上進發。

君珂快哭了。

這東西沒殺傷力,可是特麼的太瘮人了!

她眼睜睜看著那條細線爬到了她身上,眼睜睜任著那群密密麻麻的東西在她身上游走,她不敢動,手指一動樹葉就會響動,那些細小的生靈在她脖子上的蜜汁裡狂歡,頭碰頭,觸鬚對上觸鬚,絲毫不管底下的肌膚生出雞皮疙瘩,細細密密一大排。

不行,這樣眼看著,對心理承受力的考驗實在太大了!

君珂閉上眼,心一橫,乾脆不看了,在心中默唸戚真思的教導:「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清風拂山崗……拂……拂……拂……哎喲更癢。

不行,換句。

要抽離,忘卻當前狀態。

「君子坦蕩蕩,小人在穿越。商女不知亡國恨,一天到晚在穿越。舉頭望明月,低頭在穿越。洛陽親友如相問,就說我在搞穿越。少壯不努力,老大去穿越。垂死病中驚坐起,今天還沒去穿越。生當作人傑,死亦要穿越。人生自古誰無死,來生繼續去穿越。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裸奔去穿越。」

臉上有些簌簌的癢,靠近嘴角,君珂閉著眼睛,心裡也知道發生了什麼,咬牙,等著那簌簌的感覺接近嘴邊,牙齒一亮,使勁一咬。

只有自己聽見的輕微「咔嚓」聲響起,君珂狼一般地微笑,將嘔吐的感覺壓下去……哼,蜜汁螞蟻醬,專治類風溼!

螻蟻尚且貪生,螞蟻們似乎也由前輩的犧牲發覺了某個地雷區域的不可靠近,轉而向下繼續去吃脖子蜜了,君珂鬆了口氣……好歹沒挺進鼻子敵佔區。

然而她的氣還沒松完,底下納蘭君讓忽然問:「坑燒熱了麼?」

「是。」

「火堆先撤開。」

「是。」

護衛們將火堆撤開,留下燒得熱烘烘的坑,納蘭君讓慢慢抽出一柄短劍,寬如人掌,華光四射。

君珂渾身的肌肉又開始繃緊,一腳蹬緊了樹身,只要底下的人劍光一動,她就會使出全身力氣把自己蹬出去!

納蘭君讓卻似乎沒有使劍的意思,他將那劍平放在膝上,低頭默默端詳。

君珂又開始緊張……他是不是試圖用劍面照出自己的影子?沒可能啊,自己隱在樹葉後呢。

一個念頭還沒轉完,白光一閃,納蘭君讓突然站起,一聲厲喝!

「唰!」

闊如人掌的劍光施展開,像懸空裡鋪開白練,滾滾光柱里納蘭君讓扭腰、轉腕、沉肘、揮劍!

「咔嚓!」

一聲裂響,劍光沒入樹身又隱,寬如面盆的樹身上出現一道幾乎肉眼不可辨的裂縫,隨即裂縫慢慢擴大,慘白的內芯像一個人驚惶的臉色,一點點現出來。

「啪。」

納蘭君讓毫不停息,旋風般一個轉身,狠狠踢上了樹身裂開處。

從出劍到踢樹,間隔連半秒都沒,納蘭君讓的厲喝剛剛傳出,下一瞬大樹已經轟然倒下,君珂的小腿剛剛繃緊離開樹身,大樹便驟倒,納蘭君讓踢得又狠又快,大樹倒得像飛機轟炸,她被樹身倒下的衝勢和層層疊疊的樹葉壓著,再也逃不開去,一片光影紛亂中只來得及一聲驚呼,眼看著就要被樹身壓成君肉乾,忽然看見地面有個深陷的坑,百忙中也來不及思考,唰地就跳了進去。

跳進去就是嗷地一聲叫……好燙!

君珂唰一下蹦起來,腳踩在坑壁上,拼命將那些滾熱的泥土焦灰拍下去,又順手撕掉已經半烤著的衣袖,忙了半天才想起來……尼瑪,這是那混賬剛才挖的用來烤雞的坑!

這混賬敢情是早就計算好的!

吃雞是假,挖坑烤雞是假,看蜜是假,他挖坑就是為了等她自己跳進去!假裝看蜜,將蜜汁潑了她一身,然後出劍斷樹,算準角度,算準她為了逃命,必得自己跳坑!

君珂欲哭無淚……搞了半天,她才是那個蜜汁烤君!

難怪坑挖那麼深!原來是要請君入坑!

頭頂上枝葉響動,唰拉拉一陣響後,樹身被拖了開去,納蘭君讓原本十分俊挺但此刻在君珂眼底絕對青面獠牙的臉,毫無表情地出現在她面前,用一種看烤雞的眼光,直直看了她半晌。

他一直沒有正眼看過君珂,他對敗壞貴族官宦風氣,放蕩下賤的紅門教姑十分厭惡,連眼光加於其上都覺得侮辱,然而君珂的所作所為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撕衣服夠大膽,噴怪水逃生卻又離奇,她詐逃上樹的決策更是正確,說明對自己的實力有清醒認識。這是個很聰明機變的女子,審時度勢,不玩無度的大膽卻也不懼直接的硬抗,她唯一的錯誤只是她運氣不好,遇上特別謹慎久經敵手的自己,早在一開始,他就已經看出她內力不足,不夠支援久奔,必然不敢用腿跑遠和駿馬對抗,不過為了麻痺在樹上的她,故意沒有說明而已。

此刻目光終於正式落在她身上,那少女正叉腿站在坑裡,這姿勢別人做起來必然難看得不忍目睹,她做起來不知怎的便不覺得粗俗,此刻見他看過來,少女揚起臉,雖然身處劣境,但依舊不畏懼、不變色、毫不客氣地狠狠對上他的目光。

她仰起的小小的臉,下巴細緻而弧度溫柔,鼻子小巧挺直,鼻尖薄薄晶亮,像玉珠,雖然被菸灰染了黑一塊白一塊,但不覺得汙髒,倒平添了幾分俏皮可愛,最令他目光一凝的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一泓清泉裡看見圓潤的黑石,而眸光迥徹,瞳仁邊緣隱隱似有金光,仔細看卻又沒有,彷彿一道從天瀉下未經塵世汙濁的流泉,乾淨,乾淨到讓人想沉浸在這樣的眸光裡,閉上眼,將一生美好細細地想。

這樣的眸正神清,只說明心底明澈,絕不是傳聞裡淫邪放蕩的紅門教姑所能擁有的眼神。

心一瞬間微微動了動,有點奇怪的感覺,很陌生,像風攜了隔鄰的桃花,吹過他廊前的雪白絲席,一點殷紅在膝前顫顫,忽然就有所觸動,覺得可憐而珍惜。

這感覺他不習慣,於是立即轉開眼,走了開去。

淡淡道:「火候正好,烤了。」

「……」

小半個時辰後,一隊馬隊風馳電掣而來,正經過此地。

不過此地,倒地的樹已經不見了,坑也沒了,蜜汁也用灰土蓋過了,連人的足印都用樹枝給掃掉了,如果不仔細找,基本不容易看見痕跡了。

不過這隊人卻也不是常人,當先一人眼光一掠,落在那樹樁上,已經過去一個馬身,忽然扭頭又看一眼,隨即長喝:「停!」

其餘人還在疾馳中,聞聲齊齊勒韁,眾馬長嘶,疾馳中驟停渾身肌肉塊快墳起,勒馬的人手臂卻如鐵鑄,紋絲不動。

當先一人掠下馬,輕盈得飛鳥也似,直接落到那樹樁處,看了半晌,哧地笑了一聲。

「好劍,好劍法。」他道,「腕下使力,自下而上斜撩,攻敵必殺技,用來砍一棵樹,實在太浪費了。」

「也許有人拿這樹練劍?」有人問。

「沒可能。」納蘭述雙手拄膝仔細看那新砍的白慘慘的樹樁,「這人使力極巧,砍樹力道都控制得妙到毫巔,不多一分不減一毫,是個十分惜力的人。這種人謹慎有序,行事嚴謹,就算練劍也不會在路邊,更不會吃飽了撐的浪費力氣去砍不相干的樹。」他直起身四面望望,一揮手,「給我搜,找出那棵陣亡的樹身,順便看看,還有什麼其他痕跡!」

「是!」

堯羽衛們唰地齊齊掠下了馬,他們對於命令的反應,絲毫不遜於納蘭君讓部下,對於主子的推斷的認可度,更在納蘭君讓部下之上。因為納蘭述雖然嬉笑不拘,但確實從未看走眼過。

而堯羽衛們的搜查,也比一般護衛更靈活,納蘭述要找樹,他們先看樹樁,地上有一團一團的螞蟻,在那些灰塵掩蓋住的蜜汁上戀戀不捨盤桓,順著那些痕跡,很快找到了被推到路邊溝下的樹,甚至挖了挖,還找到請君入坑的那個坑。

納蘭述在眾人尋找的時候,抱胸對四面望著,他原本打算在那個路口守株待兔,那確實是正確而省力的辦法,以逸待勞,兵家上策。然而等不到一會兒,他就開始焦躁,這萬一君珂吃虧了呢?萬一對方虐待君珂了呢?越想越覺得不安,總得親眼看她安好才成,這麼一想便坐不住,跳起來將堯羽衛屁股輪番踢了一遍,當即順著痕跡一路趕了過來。

一邊低頭挖坑的么雞,忽然嗷地一聲,叼出了一小片銀色布片,已經燒焦了一半,納蘭述一眼看見便旋風般撲過去奪了來……這是君珂的衣服!

撫著焦黑半邊的衣角,納蘭述的臉色也慢慢轉成焦黑……火燒?火燒!她被火燒過?在這坑裡燒的?

納蘭述臉色一變,趕緊去扒那個坑,郡王爺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何曾扒過髒兮兮的泥土?納蘭述卻頭也不抬,雙手快速在還殘留熱度和焦灰的坑裡好一陣扒,才向後一靠,一仰頭,舒出一口長氣。

還好,沒有骨頭,沒有焦肉,沒有任何人體部分,他可以確定,這個坑裡雖然曾起火,但是沒有燒過人。

但是!

曾有人把他的小珂扔進這坑裡過!

曾有人讓他的小珂被火烤過!

曾有人,這麼找死,過!

納蘭述鬱怒的臉色散去,卻換了微微的森冷,素來流波生光的眸子裡,青幽幽冷絲絲散著寒意,堯羽衛遠遠看著,打了個冷戰,心想不知道哪個傢伙要倒霉了。

么雞仰頭崇拜地看著納蘭述,心想特麼的總有一日哥也要這麼衝冠一怒為娘們。

「主子,還有個東西。」晏希過來,用劍尖挑著一塊布片。

那是一塊靛青的錦緞,厚重華麗,繡著同色夔紋,日光下光芒隱隱,一看就是從華貴錦袍上撕下來的。

納蘭述拿過布條,仔細端詳那邊緣,半晌,臉色大變。

堯羽衛一驚,心想剛才看見坑都沒變成這模樣,難道有不祥?

么雞一驚,心想難道哥要換主子了?迅速盤算是跟紅硯好呢還是跟納蘭述?並在零點零一秒內決定了納蘭述。

跟小述,有肉吃!

「不是吧!小珂!」納蘭述臉色連變三次之後,含淚捧著布條,仰首向天悲泣,「我真不知道你有用牙齒撕別人褲子的愛好啊!你有這愛好怎麼不告訴我啊!你告訴我我也不介意每天被你撕一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