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是。」

對答幾句,屋外沒了聲息,沈夢沉懶洋洋站起來,自己穿好了外袍,他在君珂身邊走來走去,也不叫起,也不理會,君珂跪得腿發麻,手中武器不敢松,但也不敢就這麼站起來走,眼看那人打扮完畢還在那攬鏡自照,恨不得那鏡子瞬間自爆好炸爛那張臉。

沈夢沉卻好像已經忘記屋裡還有個丫鬟,披了披風,就向外走,經過君珂身邊時停也沒停,君珂一喜……熬了半天,好歹要解脫了!

沈夢沉走到門口,由護衛接著出去,君珂歡喜無倫,慢吞吞整理著水盆,水盆裡倒映出納蘭述的臉,焦急還帶點怒氣,君珂對著水盆,笑眯眯地打了個勝利手勢。

一個手勢還沒打完,忽然門簾一掀,剛才那個叫夏寧的侍衛探進頭來,道:「相爺去前堂赴宴,還不跟著伺候?」

君珂一呆,門檻處沈夢沉卻已經停了腳步,似乎真的在等她,君珂還沒來得及想出辦法,那夏寧的護衛已經連催帶命令地,將她驅趕在了沈夢沉身後。

君珂無奈,只得低頭跟在後面,心想得了,別在那幻想了,沈夢沉要不是早就認出了她,能有這麼多巧合?這是無論如何也要玩她到底了。

不行,跟著走一截,得想辦法逃跑。

不想腳步聲橐橐,幾個侍衛也跟了上來,君珂苦著臉,再次覺得自己和沈夢沉八字相剋。

這些人離開屋子,屋頂上納蘭述卻突然嘆了口氣。

「小戚。」他無奈地對戚真思道,「看著自己女人被別人玩還不能動手,真是不愉快。」

「你說沈夢沉是發現了她還是沒發現?」戚真思托腮,笑得毫無同情心,「你說沈夢沉是發現了你還是沒發現?」

「發現又怎樣?不發現又怎樣?」納蘭述微笑,目光裡生出淡淡睥睨,「他既然有心玩,郡王我多陪他玩一會。」

戚真思鼻子向天,冷哼一聲,心想只要那丫頭被帶在沈夢沉身邊,你有三頭六臂也沒法出手,吹啥牛皮。

「你們不要總跟在我身邊。」納蘭述忽然收起嬉笑神情,淡淡道,「分一半人回去,保護好母妃,朝廷現在看似對諸藩國策寬容,其實已經開始動手,去年實行諸王一體分封制度,允許諸王給予子孫封國,看似好心,其實不然。屏南滇西諸王不知是計,大肆分封,將封地分得七零八落,勢力大減。唯有我冀北,母妃稱堯國風俗,為維護最高貴血統,非嫡系子孫不可得封,生生將這事攔了下來,我看朝廷未必肯罷休,魯南突然勾結我冀北大將,試圖對冀北動手,其中八成有朝廷手筆,這明明就是驅狼逐虎之計,兩虎相爭,各自有傷,納蘭君讓想要令諸藩內耗自損,達到不出一兵一卒而平藩的結果……這種局勢下,你們怎麼可以全部離開母妃?」

「屬下領的是全員保護郡王的任務。」戚真思聳聳肩,「我說郡王,你回去,咱們自然全部跟著回去,既保護了你,又保護了王妃,豈不兩全其美?」

納蘭述哼一聲,懶得和這油鹽不進的護衛頭子說話,身形一掠,去追沈夢沉君珂了。

戚真思留在原地,看著納蘭述背影,半晌,懶懶嘆息一聲,「我的郡王爺,你其實目光如炬,頭腦清醒,為什麼就不肯將這些真知灼見亮給你母妃瞧瞧?她要知道,該得多高興啊……」

無奈的嘆息瞬間被風捲去,納蘭述自然沒有聽見戚真思的怨艾,聽見了他也不過一聲冷嗤:「笑話!我娘要知道了,我從此還能逃脫王府政務?」

他此刻悠閒地跟在沈夢沉身後,並不太操心君珂的安全,君珂謹慎,前後夾圍的情形下不會動手;沈夢沉陰鷙,真要對君珂不利也不會把她帶到人前,暫時還是安全的。

納蘭述遠遠跟了一截路,眼看沈夢沉到了前堂,三水縣知府大人親自接了進去,隨即一箇中年男子,穿一身漿洗得板直的青衣,從後堂匆匆趕過來。

納蘭述看見這人裝扮,眼底便浮現笑意,趁那人轉過一個無人的拐角,閃身而出,手指在那人頸後一扣,那人便無聲倒地。

納蘭述將那人拖進花叢,飛快換了衣服,從對方腰上取下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字「白席」。

白席人,是大燕貴族飲宴風俗,在宴席上有這麼一個「白席人」,專司來客唱禮,一般宴請尊貴客人時使用,宴席上一舉一動,都在他主持之下,任何人不得違背白席人的唱禮,否則視為嚴重失禮,大燕稍有些頭臉的門第,都會在家中養上這麼一個半傭僕半清客性質的白席人。

納蘭述套上白席人專用的衣服,坦然進了前堂,前堂燈火通明,花團錦簇,席面一字排開,坐滿當地名流。納蘭述不用擔心被人認出,因為白席人都隱在半幅竹蓆之後,無人看清臉容。

華堂之上明燭高燒,沈夢沉一襲松綠碎紋海金錦袍,懶洋洋斜靠在案前,像一匹華錦鋪開堂上,滿堂紫翠金紅,煙光繽紛,也壓不下他骨子裡天生的奢靡華美氣質,每個人進來第一眼還是看見他,還是那般見人就笑,看人卻不在眼底。

三水知府坐在主位相陪,說些風土人情,知府大人一邊說一邊不住斜眼看君珂……此次沈夢沉身邊並無侍女,所有侍女都是他府中人,這位怎麼這麼面生?還這麼得寵?瞧沈相讓她站得這麼近,侍衛都緊緊靠著。

知府大人瞅著君珂的臉,恍然大悟地想,傳聞沈相脾性古怪,果然古怪,原來喜歡這種風格的,難怪費盡心思介紹的紅門幾位教姑,他都愛理不理。

沈夢沉一到,席面也就開了,照例主人致辭,客人恭賀,奉酒向南,連飲三杯,君珂見席上熱鬧,便想趁沈夢沉不注意悄悄開溜,腳剛動,就聽見沈夢沉涼涼地道:「倒酒。」

這是對誰說話呢?

君珂攏著袖子還在想這問題,忽然發覺四面氣氛怪異,對面知府大人盯著她連使眼色,眼睛像抽了筋,身後那個侍衛夏寧長長地「嗯?」了一聲。

君珂恍然大悟。

敢情叫我呢!

君珂吸吸鼻子,望望天,心想這混賬,你裝唄裝唄,半晌,踢踢踏踏走過去,倒酒。

酒液微碧,盈盈如異域少女的眼波,一看就知道是好酒,君珂心中卻在嘆息,早知道讓柳杏林研製幾種毒藥,此刻隨便撒撒,多方便!

沒有毒藥也沒關係,還是那句話,反正都落入人手了,反正那傢伙從來也不肯放過她了,能讓他吃點虧她都會不遺餘力地……君珂微笑,酒杯倒滿,手指伸進酒杯,轉身,給沈夢沉奉上。

她坦然端著酒杯,兩個大拇指公然泡在酒液裡,沈夢沉目光掠過來,她還挑釁地將兩個大拇指翹了翹,又埋了進去。

噁心死你!

經歷過現代食堂裡端菜阿姨常將拇指泡在菜湯裡的慘痛經歷的君珂,惡毒微笑,覺得自己還是很善良的,最起碼沒有先去摳摳鼻子。

坐在附近的人原本沒察覺,見沈夢沉久久不喝酒,才將目光轉過來,一看之下,知府大人臉色發青,護衛夏寧發出一聲怒哼,正要上前一步,沈夢沉突然傾身,竟然沒有伸手,而是微微俯臉,用唇去接。

隱在主人身後竹簾後的納蘭述立即怪聲怪氣高叫:「沈相品酒,諸位請喝……」

席下諸人,立即紛紛端起酒杯。

沈夢沉一頓。

納蘭述高叫:「沈相不喝了,諸位擱杯……」

眾人酒才到唇邊,趕緊擱杯,神色痛苦。

沈夢沉緩緩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看了竹簾後一眼。

知府大人連忙打圓場,「吃菜,吃菜,沈相,這火焙金鵝出自西齊,十分肥美……」

君珂不等吩咐佈菜,立即麻利地拿起桌上小刀,割下一塊尖尖的、滴油的、肥膩的、散發著微微騷氣的……鵝屁股。

她微笑甜蜜,將鵝屁股用小銀盤裝了,恭恭敬敬奉給沈夢沉。

納蘭述立即高叫:「沈相吃鵝屁股,諸位請吃……」

「……」

知府大人發覺不對了,愕然直起腰,看向竹簾後的「白席人」。

沈夢沉卻突然笑了。

他笑意懶懶,帶著塵盡光生的豔美,像是終於厭倦了一場爾虞我詐的遊戲,因為即將到來的攤牌而小小興奮。

隨即他含笑,接住了君珂奉上的鵝屁股,君珂立即便想鬆手後退,然而沈夢沉手指一彈,鵝屁股彈向君珂的嘴,君珂下意識擺頭一躲,手上一滑半身一麻,沈夢沉已經扣住了她脈門。

納蘭述突然又高叫一聲。

「主人有令,今日前來,奉禮金黃金五千兩以下者,自請退場……」

白席人有權按照主家命令,將出禮過低不配列席者請退出場,但是這應該是在一開席就唱出來的,今兒順序卻是錯了,更離譜的是,一般是出禮五百文錢以下者退場,哪有要人家五千黃金以下就滾蛋的?

誰家有錢到吃頓晚宴出禮黃金五千兩?國宴也不能吧?

眾人難堪又納悶,但是禮儀根深蒂固,白席人的意思就是主家的意思,沒有違背的禮,更不能在貴人面前失禮,只好紛紛站起,無聲退席。

偌大廳堂,滿室名流,瞬間走個精光,一個也沒留下,知府大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反應過來,暴跳而起,轉身一把扯下竹簾:「混賬東西……」

一枚紫金色鑲嵌木槿花的令牌,森涼地貼在了他鼻尖上。

「混賬東西。」納蘭述將令牌在知府大人額頭上輕輕一拍,語氣也輕,卻生出凜然的冷,「你三水縣天降悶雷於東王村,引發當地百姓接二連三離奇死亡,你一地知府,百姓父母,不坐鎮衙門查案勘情,為百姓除害善後;不及時上報朝廷,將全情具實以告;卻在這裡邀聚商賈,晝夜飲宴,違背朝廷律令,擅自巴結攀附當朝大臣,你就不怕這朝廷律法治你?不怕這巡走天下的觀察使參你?不怕這泱泱眾口怨你?或者……」他眼波一轉,瞅著沈夢沉,「你受人指使,與人勾連,有恃無恐,另有玄機?」

「你……你……」三水知府奚新水緊緊盯著令牌,腿肚子有點打抖,最初的滔天怒氣,早已被代表皇室的木槿花標誌給瞬間澆滅,納蘭述鋒利的辭氣,將他辯解的勇氣,都刀鋒般割去。

只是他還癱軟不下去,因為納蘭述在將令牌拍上他的臉的同時,也已經扣住了他脈門。

一方松綠雲紋衣袖伸過來,沈夢沉還是帶著那般大夢沉沉的笑意,不鹹不淡地道,「郡王,令牌已經足夠壓人,別的罪,就別那麼隨隨便便擱到奚大人身上吧。」

納蘭述望定他,清澈明銳的目光撞上波雲翻卷的眼神,燭光之下,恍惚似有利光一閃。

隨即納蘭述笑了,笑意那麼微微一蕩,像雲端之上掠起了風,輕而凜冽。

他拖著奚新水向後一讓,道:「是嗎,那該擱給誰呢?難道是沈相你嗎?」

「或許可以是這位丫鬟?」沈夢沉莞爾,舉了舉一直牽著的君珂的手。

「那是。」納蘭述笑,「只要有人能相信。」

「也沒什麼不能相信的。」沈夢沉微笑,「冀北睿郡王都能公然挾持殺害朝廷命官了,一個丫鬟怎麼不能受人指使,與人勾連,瞞天過海,欺瞞朝廷?」

「我有挾持你嗎?」納蘭述愕然問奚新水,「你覺得我會殺害你嗎?」

「啊不不不……郡王……」奚新水舌頭打結,拼命道,「沒有……沒有的事。」

「你瞧,沒有的事。」納蘭述高高興興牽著奚新水,舉一舉手,「我和奚大人久別重逢,親熱一下,哪有沈相說的這碼事?倒是我的未婚妻……」他笑意忽斂,正色道,「沈相也算幼讀詩書,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這麼牽著本王的未婚妻,算是哪門子規矩?」

「哦?未婚妻?」沈夢沉手指不松,轉眸看君珂,神情婉轉,「郡王的未婚妻,怎麼會潛入我的臥房,偷窺我洗浴更衣?」

君珂的臉紅了紅,還沒來得及反駁,便聽納蘭述坦然道:「哦,是這麼的,本王常和珂兒笑言,稱本王美貌天下第一,沈相或可稱第二,珂兒不信,覺得這世上再無人配跟隨本王之後,本王美貌當是天下唯一才對。本王見她不信,便帶她來見識見識沈相,珂兒,如今見面,可勝似聞名?」

無恥天下第一咧你!

君珂心中暗罵,面上卻端然微笑,遺憾地搖頭,「哦不,郡王,我還是覺得,您認識有錯誤。」

納蘭述笑吟吟道:「哦,真是遺憾……」那表情,眉眼飛飛,心情愉悅,哪來的半點遺憾。

「是嗎。」沈夢沉神情溫柔,「實在是太抱歉了,讓君姑娘覺得遺憾。」

「那也怪不得你。」君珂大度一笑,「世人或貌醜,或心醜,你只佔一樣,也算福分。」

納蘭述立刻接上,「是啊,沈相,我這個做未婚夫的都不介意未婚妻看看你,你一個外人,介意什麼?」

「讓君姑娘遺憾我覺得更遺憾。」沈夢沉根本不理他,只含笑盯住君珂,「不過君姑娘,你才只看了在下一半,還有一半,你要不要看完再下定論?」

「……」

這倆男人怎麼一個比一個無恥!

「或者沈相可以把自己那半段砍下來給我們帶回去欣賞。」納蘭述和沈夢沉一般,不動氣,笑意晏晏,「不過現在,我們要走了,沈相,奚大人出身青田老相國門下,青田老相國是你沈氏姻親,你該和他好好親近才是,不過如果你不願,我也只好砍下奚大人半截帶走,做個紀念。」

「郡王擅殺朝廷命官,不怕獲罪?」

「我有嗎?奚大人不是在接待沈相,為沈相大宴賓客時離奇死亡的嗎?沈相作客三水,朝中遲早都知,我納蘭述出現在這裡,卻沒人知曉,朝中那群觀風暗察使,向來管不著藩王的事,卻管得著沈相您的私交哪。」

室內一陣沉默。

兩個各掌勢力的男子都在笑,或若明花或若妖蘭,壓下滿堂顏色,卻只令人覺得涼,像是看見霜落了輕花雪覆了綾羅,那些柔軟和美麗背後,六角形霜花飛雪冰冷的稜角一閃。

半晌沈夢沉偏首,笑看君珂,輕輕道:「我還是覺得,跟在我身邊,你也許會活得長些。」

君珂微笑,「哦是嗎?可我想您錯了,跟在您身邊?我寧可現在死。」

「就怕你真跟到我身邊,再捨不得死。」沈夢沉不以為杵地微笑,附在君珂耳邊,輕輕道,「哪天被納蘭述給扔了,不妨來我這裡,好歹會給你留個暖床的位置。」

君珂咬牙,微笑,優雅頷首,她懶得和這混賬鬥嘴,總有機會揍他的。

納蘭述目光瞟過來,並沒太大好奇,只是關切地看著她,君珂心中一暖,笑對納蘭述解釋,「哦,剛才沈相和我說,哪天他被朝廷給貶了,希望郡王不計前嫌,予以收留,要求不高,留個守門的位置給他就行了。」

「哦,沒問題。」納蘭述正色答,「守門怎麼可以!太委屈沈相!這樣吧,咱們還差個鋪床小廝。」

沈夢沉懶洋洋笑而不語,似乎已經不打算理會兩人一搭一唱,手一推,將君珂推出。

納蘭述立即伸手去拉君珂,手指剛剛觸及君珂衣袖,沈夢沉忽然五指一張,越過君珂肩頭,並指如刀,直叼納蘭述脈門。

納蘭述冷笑,指尖一滑便擦著君珂衣襟滑過了那一指,肘彎一壓將君珂壓進自己懷抱,落下的手掌忽然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反啄而上,反叼沈夢沉腕關節。

沈夢沉化指為掌拳背倒擊。

納蘭述手腕一轉指尖如鉤。

沈夢沉拳背沉落風聲猛烈。

納蘭述鉤指如戟指影尖銳。

啪、啪、啪!

三聲連響,光影繚亂,君珂什麼都沒看清,只覺得身子被人一拉,已經遠在一丈外,而納蘭述在她身邊,正和沈夢沉冷笑相望。

兩人出手都快捷如電,繞著君珂的身體方寸之間各施殺手,君珂感覺到那一刻冷熱交擊風聲悍然,卻連發絲都沒掠動,剎那間已交手三招,塵埃落定。

她倒抽口涼氣,忽然想起天陽城假送靈那一夜自己的貿然撲出導致的一系列事端,如果當時她知道納蘭述真正的實力,會不會不那麼衝動冒失?

納蘭述連多看沈夢沉一眼都不曾,拉了君珂便走,沈夢沉立於原地,望著兩人背影,在兩人即將踏出門檻的那一刻,忽然開了口。

「睿郡王,您什麼時候又聘了位未婚妻?您的未婚妻,不是燕京三大世家之一,東淳姜氏的小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