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我真是太害怕了!

我怕你跑了。

納蘭述目送那幾個女子倉皇離開,笑得那叫一個搖曳。

隨即他瞟了瞟外邊某個角落,無聲地打了個手勢。

轉過身,他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笑問君珂:「怎麼樣?剛才沒事吧……」一句話還沒問完,突然晃了晃,二話不說,向後便倒。

君珂一驚,趕緊接住,一看納蘭述眼簾緊閉,竟然昏了過去,一邊紅硯已經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啊……公子一定是剛才不小心吸入那毒霧了……或者中了那些女人的蠱了……」

君珂心想那霧有毒嗎?那些女人有蠱嗎?有蠱剛才怎麼沒使出來呢?只是雖然疑惑,納蘭述暈倒她也有幾分緊張,凝足目力看了看,沒發現哪裡異常,心想還是得找個大夫看看先,她抱住納蘭述,對從外面小心翼翼挪回來的店家道:「請問哪裡有醫館……」

「姑娘你快走吧,切莫再呆在我這小店給我招惹禍事了,快走快走。」店家不由分說把她給推了出去,連飯錢都不要了。

君珂抱著納蘭述出了門,門口圍著的人唰一下散開,神情如避蛇蠍,君珂苦笑一下,心想這紅門教可真厲害,得罪了她們,連百姓都避你如虎,這下自己和紅硯兩個女子,總不能扛著納蘭述滿大街找醫館客棧吧?

此時不遠處牆上,有人在對話。

「喂,該咱們上場了。」

「搞錯沒有,」有人不滿,「這堯羽衛怎麼越來越難當?要會護衛要會戰陣要會刺探要會殺人,現在更好,要會陪主子演戲!」

「你懂個屁!」少女首領抬手就給了對方一個爆栗,「優秀的護衛就是應該全能!沒聽過人生如戲?戲都演不好,還活著幹嘛?」

「老大英明!」捱打的人立即躬身大讚。

那個將精鋼爪從腕上慢慢解開的青衫少年,面無表情從少女首領面前走過去。

「演就演唄,」有人探頭探腦,「只是主子真是眼光越來越奇怪了,這麼個醜女,這麼上心幹嘛,還要咱們配合他演戲。」

「他眼光向來都是這麼沒水準。」少女首領摸摸臉,肅然道,「我這麼花容月貌,他還不是一直說我醜?」

四面的人默默扭過頭。

將精鋼爪一直慢慢往腕上繞的青衫少年,面無表情從少女首領面前走過去。

「走吧。」少女首領跳下牆,整整臉皮,把嘴角扯了扯,問身邊人,「我看起來是不是很平民?很親切?很善良?」

被問到的人,默默低下頭……有嗎?難道不是娃娃臉背後,有隻黑無常在悠悠地飄嗎?

將精鋼爪從腕上慢慢解開的青衫少年,面無表情從少女首領面前走過去……

「晏希你能不能別再在我面前轉悠?」少女首領揮揮手,「眼都看花了。」

青衣少年晏希聽而不聞,又走了一遍……

少女捧頭髮出痛苦哀嘆。

「小希不愛說話,再不讓他在老大你面前多走幾遍,他怕你忘了他啊哈。」有人大聲笑。

少女首領表情多變的秀氣的臉,有一霎間暗了暗,隨即揚揚頭,笑著大步走出去,剛才那句話,好像沒聽見。

青衫少年晏希,像個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後。

一行人收斂了身上的殺戮之氣,混在人群裡向君珂方向擠,按照主子的指示,她們要以「熱心百姓」面貌出現,幫助君珂找到醫館,並「幫助大夫」得出主子「驟然重病」的結論,然後再幫助君珂找到客棧,最後再幫助主子把君珂給哄住,然後……

去砍人。

真是個開頭無聊結尾興奮的任務啊……堯羽衛首領戚真思如是想。

一行人擠到人群后,已經看見了兩個女子有點無措的姿態……納蘭述「驟然昏倒」,紅硯自然是背不動的,也不敢背,君珂背得動,但是這裡是封建王朝,她得考慮她揹著或者扛著納蘭述眾目睽睽之下在街上走,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麼不良影響,但是求人相助吧,納蘭述在和紅門教姑對峙後驟然倒下,人人都以為他中了紅門異術的道,哪裡還敢再惹禍上身?眼看著君珂扶著納蘭述上前一步,人群就後退一步,竟是將她當瘟神了。

當然對此尷尬狀態,納蘭述「昏倒」之前就早有準備,堯羽衛接手嘛。

他之所以要「昏倒」,就是擔心剛才翠衣女子說沈相的時候已經給君珂聽見,以君珂的性子,肯定不要他單槍匹馬去找沈夢沉,保不準她自己還會想法子去找沈夢沉要解藥,他可不想君珂冒哪怕手指頭那麼大的危險。還不如先「病倒」,讓君珂只顧著他,沒心思去找沈夢沉,好方便他行事。

納蘭述向來以敏捷著稱,聽見沈相兩字之後,第一時間就定了對策,自己擔綱主演,堯羽衛全員上陣。

戚真思帶著人正要分開人群上前,準備假惺惺地噓寒問暖,忽然茶館臺階上君珂開了口。

「你。」她居高臨下一指一箇中年男子,「經常泛酸燒心是吧?別以為是心有問題,好好看看你的胃。」

那人正待轉身,駭然回首,君珂不停息地又指指一個青年,「你,每天早上起來噁心不是?吃點清火下淤的,咽炎而已,別聽那些庸醫的大補,越補越熱。」

被點到的兩個人都愣了,半晌激動地向前一衝,「姑娘你怎麼知道的……」

「紅門教有什麼了不起?」君珂指著自己鼻子,「在本姑娘眼底,也不過一堆爛肉軟筋酥骨頭,所謂邪術,都是障眼法,比得上本姑娘神目如電?……有沒有人幫我抬下這位?」

呼啦一下湧上一群人,被點到的倆男人跑最前面。

「老大,我說,咱們的戲份似乎提前結束了。」人群外,被擠開的堯羽衛,慢慢撤開了腳步。

戚真思手撐著下巴,看見一堆百姓爭先恐後幫君珂將納蘭述抬起去找醫館,看見人縫裡納蘭述忽然睜開眼睛苦兮兮地看了她一眼,又仔細地盯了君珂幾眼,突然哈哈一笑,揮揮手,道:「是咯,前半部分戲份免了,咱們直接等著下一輪吧。」

「咱們不去幫主子撒謊了?」

「我有預感,咱們郡王,碰上這女人,是踢到鐵板自討苦吃。」戚真思毫無良心地摸摸臉,心情愉悅地道,「讓他自搬石頭自砸腳吧!」大步走開,一邊走一邊笑,「哎喲,我的腳好痛!」

「哎喲!砸到了!」

「哎喲,我神目如電!」

「哎喲!叫你裝!」

堯羽衛們面面相覷……可憐的郡王,為什麼攤上這麼個惡質護衛首領啊……

大街上倆男人扛納蘭述在前面走,後面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跟著擠,君珂悠然袖著手跟在一邊,心想不知道內情的,八成得以為是抬屍上訪的。

她早已將納蘭述全身上下都仔細看了個遍,沒看出有什麼不妥的,當然,如果他是因為腳氣忽然暈倒那也許她會走眼?

裝,你裝唄,姑娘我也很想看看郡王你的劇本。

抬到醫館,大夫把脈自然說不出所以然,納蘭述死賴著不睜眼,他這樣的人,裝病也不是一般大夫能看破的,只好胡亂說一通「脈象不和內氣不通虛陽外浮外感病邪」,開幾個不傷根本人人可用的補藥藥方完事。

倆熱情漢子又幫君珂抓藥,把人給送回客棧,君珂不痛不癢說了幾句如何調養,順便推薦了柳杏林的醫館,誰知道人家一聽便說:「定湖醫館啊?知道知道,神醫呢,聽說裡面有個女神醫尤其了得,一雙天神之眼,黑地裡金光閃閃,幾里外都看得見!」

君珂默然,心想閃你妹啊,人家又不是探照燈。

那兩人說著說著,忽然驚喜起來,「啊,聽說女神醫也是一眼定病情,和姑娘你很像呢,難道你就是……」

君珂摸摸臉皮,正色道:「鄉親們眼力是很好的,在三水縣還能有人認出我,真真是再好不過了,我願知道的人再多一點,雖然會導致更忙碌些,倒也不負恩澤。」

「……」

把兩個似通非通的百姓打發走,讓紅硯去熬藥,君珂關起門,抱著么雞,站在納蘭述床邊,俯首端詳他。

納蘭述雖然在裝死,可習武之人意識敏感,自然能感覺到目光注視,有心想要看看君珂到底在做什麼,卻又不願意睜眼,一時室內安靜下來,各自聽見彼此的呼吸,在午後舒緩的風裡徐徐悠長。

長久的沉默令人不安,納蘭述心中惴惴,猜想著君珂此刻的表情,恨不得自己像馬王爺額頭上再開只天眼才好,君珂現在在做什麼呢?這麼安靜?聽得出她沒走,呼吸輕柔,獨屬於她的清淡自然香氣氤氳開來,讓人想起山城三月花初開水正清,行路的人在山道上邂逅一抹不屬於這塵世的異香,從此忘了歸路,做了那世外的旅人。

納蘭述悄悄地吸氣,一口又一口,心情愉悅,忍不住又想,她是不是在深情地看他?她此刻的目光是不是十分柔和?她的表情是不是微帶繾綣?晶亮的眼珠是不是泛起了微紅?嗯……她站這麼久,是不是想趁這個機會好偷偷摸他?啊,還有隱約的咯嘣咯嘣聲音,是不是心情激動身體顫抖牙關相擊發出的聲音?嘿嘿,不要怕不要怕,來摸好了,摸吧,快摸吧,哥哥我等著呢。

君珂在做什麼呢?

君珂表情麻木、目光懶散,心不在焉……在給么雞捉蝨子。

蝨子肥大,捏在手裡,倆指甲蓋一碰一擠,咯嘣咯嘣咯嘣。

一邊捉一邊閒閒瞅納蘭述……郡王您定力真好啊,當真一動不動,可惜就是心跳得太快,拍皮球似的。

蝨子捉完,看郡王爺還穩如磐石,君珂抱著么雞坐了下來,納蘭述感覺到身邊床一重,君珂氣息逼近,心中竊喜……果然猜得沒錯。

姑娘你不妨再大膽些!

君珂坐在床邊,背對納蘭述,么雞趴在她懷裡,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毛茸茸的尾巴正好拂在納蘭述臉上。

納蘭述先覺得臉上柔軟,以為是君珂撫摸,正在歡喜,隨即便覺得不對……怎麼有騷氣啊?

那柔軟東西正拂到他眼上,納蘭述趕緊藉著遮擋一看……好一朵金光燦爛小菊花!

「……」

勃然大怒的納蘭郡王,二話不說,手指一彈,指間黑色指環彈出細細銀刺,寒氣逼人。

么雞敏感地覺察到危險,嗷一聲竄下地,頭也不回跑了,君珂沒拉住,愕然回頭,納蘭述手一反貼在床上,錚地微響,銀針又收了回去。

君珂回頭看看沒有異狀,站起身來,納蘭述雖然失望,卻也歡喜……她應該去看藥了,他有病她就不能離開客棧,等她一走,叫個堯羽衛來扮成他,他就可以脫身去找沈夢沉。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忽然聽見君珂快步走近,似乎在俯身看他,納蘭述趕緊閉緊眼一動不動,隨即聽見「咔嚓」一聲,手腕一涼。

不知什麼東西卡在了手腕上,冰涼堅硬,隨即君珂將他袖子往下拉了拉,聽得細碎聲響,像是鋼鐵鏈子摩擦發出的聲音,君珂好像在把什麼鏈子系在床柱上。

納蘭述心中一驚,聽見君珂幽幽道:「唉,你暈了也好,這樣我就可以自己去找沈夢沉,想辦法要回解藥了。」

納蘭述瞬間有種自搬石頭自砸腳的悲催感受……

「這東西不要硬劈啊,劈不開的。」君珂仰著臉,似乎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對誰說話,「要找鑰匙。鑰匙呢,不在牛仔包,不在上,不在下,不在左也不在右,但在這屋子裡。」

隨即她聳聳肩,帶了么雞出門去。

頭頂一陣響動,戚真思從天窗輕輕飄落,偏頭看著君珂離去的方向,眼神玩味,半晌道:「喲,剛才那話對誰說哪?」

「你唄。」納蘭述沒好氣地坐起來,戚真思笑眯眯地抱胸看著他,也不上前幫忙,道:「郡王啊,屬下很笨,那個謎底猜不出,怎麼辦?」

納蘭述一臉「我懶得和你說就知道你沒長良心這東西」的表情,低頭看看手腕,精光錚亮的一個圓環,將他手腕扣在了床邊,那東西雪亮,看起來冷而堅硬,納蘭述低頭看著,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那笑意明麗而又溫暖,漾著淺淺滿足。

戚真思豎著眉毛看自己主子……有病!被鎖住還笑這麼開心。

納蘭述連掀起眼皮子回擊一個眼神的興趣都沒有,專注地看著手腕……圓環很冷,但是君珂拉下了他的衣袖墊著,不想讓他凍著……小珂兒那細膩體貼的心思喲。

納蘭述心情很好,五指慢慢張開,緩緩圍著手銬轉了一圈,眼看著轉動過程中,那手的骨節便發出格格聲響,漸漸縮小,隨即咔嗒一聲,手銬從他腕上自動脫落。

「明明她鎖不住你。」戚真思一臉嗤之以鼻神情,「剛才為什麼不趕緊脫出來?」

「你懂什麼。」納蘭述微笑斜瞟她一眼,眼角漾著盈盈的水光,像映了月色的夜泉,「咱男人自然要比女人強的,但卻不必一定要在女人面前處處展示那些強。事事要佔女人一頭的,那都是底氣虛弱的男人。其實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大可以由得她玩,換她一個得意高興,也是值得的。」

戚真思不語,半晌哼一聲:「真是好命!」也不知道她在說誰。

納蘭述起身,閒閒一笑,順手從帳頂上取了手銬鑰匙,連手銬一起塞在自己袖囊裡,拍拍戚真思的肩,「咱男人嘛,除了在某個地方必須要壓倒女人外,其餘的,都不妨讓一讓,你說是不?」

戚真思肩膀一抖,晃掉他的手,咆哮,「我!是!女!人!」

「啊,不好意思我總忘。」納蘭述毫無愧疚地道歉,撒手就向外走,「派人跟在君珂後面保護了嗎?剩下的都跟我走,別盡站那不動,小戚,不是我說你,咱男人,不能這麼小氣……」

戚真思:「……」

君珂帶了么雞出門,站在大街上思考,如何找到沈夢沉?

她摸摸臉,臉上在緩慢消腫,按說柳杏林應該能給她治個差不多,但是臉的事不可馬虎,何況沈夢沉那麼不是東西,豈會讓她輕鬆過關?他算準了她得去找他,她要拗著不找,八成會更糟糕。

思考一分鐘後她坦然自若地向路人打聽知府大人的別墅在哪,立即有人殷勤地給她指了個方向,君珂帶著么雞一路悠然過去,知府大人的別墅在城南,景緻佳美是不必說的,君珂卻越走越覺得奇怪,怎麼這個方向和傳說中天降悶雷的地方是一致的?

果然又走了一陣子,就看見有人攔道,原來傳說裡那個天降悶雷的地方,因為引發了一連串古怪的事,已經被封鎖,知府大人的別業正好就在這附近,也一併攔在了裡面不給人進去,據說知府大人這座別業因為有點偏,好久沒有使用,還是因為來了貴客,貴客看中了這處所,才用來招待客人。

君珂心想這貴客八成是沈夢沉吧,沈夢沉看中這別業,這別業恰恰和天降悶雷的地方在一起,而這一塊地方又生出奇怪的事情,之後連這別業和這天降悶雷處都封鎖……這其中有什麼關聯?和沈某人是不是有關係?

君珂感覺,但凡沈相大人出現在哪,其目的多半不單純。

通往傳說中天降悶雷的地方鎖著,通往住著沈夢沉的別業的路也鎖著,一個聲音高叫著:退回去吧!給你自由!

君珂才不要退。

她示意么雞尋個地方自己躲避,蹲地下抹了點灰土,灑了點在衣領袖口,做出點風塵僕僕假象,然後,抬腳、昂首、向前方橫著柵欄,站成一排的衙役們走去。

還沒到,前方人橫槍一攔,厲喝:「此路不通!退回去!」

「官爺!」君珂立定,含笑,「誰退回去我也不能退回去啊,我是你家老爺邀來給客人看病的呀!」

「看病?」幾個衙役面面相覷,「上頭怎麼沒吩咐下來?還有,女人?看病?」

「女人就不能看病了?」君珂瞟著那衙役,「官爺,我說,您別盡在那偷偷地抓了,您那花斑廯,得治!」

「你怎麼知道?」那衙役駭然向後一退,抽出腰帶的手上散著粉白的皮屑。

「這位官爺,酒喝多了吧?下腹部常疼痛,胃口不佳是不?」君珂不理他,推開另一個衙役手中橫架的槍,「別喝了,肝都硬化了,說句不好聽的話,再喝上三年,您想喝水只怕都沒那福氣了。」

那肝硬化的衙役臉色變了變,手中架起的槍也落了下去,被君珂輕輕鬆鬆推開。

「你真是大夫?」有人不可置信地問,「不需搭脈便視病如神……難道你是定湖女神醫?」

君珂大樂,心想這年頭人要出名真是擋也擋不住啊,含笑揮手,「可信了?」

衙役們呼啦一下湧上來,紛紛求醫,君珂胡亂打發幾句,道:「哎,官爺們,要看病也得等我把貴人的事打發了吧?知府大人還在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