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妃抬起眼睫注視兒子,這孩子自小就這麼聰慧敏銳,一句話便可以推測來龍去脈,她本不想提起沈夢沉引起他警覺,但不提,裝傻任他去沈夢沉那裡要人,會對王府更不利。
看著兒子灼灼的眼神,便要想起君珂,那女孩眼神也是這般灼然,燕朝女子少有,更難得的是外柔內剛的錚錚血性,倒退二十年,她會喜歡這樣的少女,但是現在,不能。
如若那君珂是平庸女子,不管美醜,只要兒子喜歡,收做小妾也無妨,但很明顯她不是,她英華內斂,絕非丫鬟,她能從沈夢沉手下逃生,就證明和沈夢沉有糾葛,成王府已經夠危機四伏,怎麼還能要這樣的女子?
何況如今看述兒這份上心,更堅定她的決心……述兒可以喜歡一個女人,但絕不能愛,未來的成王,要保護冀北,要應對朝局,要一生在陰謀血雨中前進,怎麼可以被愛情,羈絆了腳步?
「我見過她。」成王妃閒閒坐下來,「不過讓你失望了,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和沈夢沉在一起,言談親暱,並沒有提起一句你的事情。」
納蘭述怔了怔,眼神變幻,半晌道:「那她現在人呢?」
「自然和沈夢沉走了。」成王妃答得隨意,「她是右相的人,我們冀北王府怎麼好攔?」
「冀北王府真是溫良恭儉讓。」納蘭述眼底泛起怒氣,「既然如此,我倒要問問母親,堯羽衛查出沈夢沉之前就和二哥勾結,攛掇二哥奪權,就是因為他撐腰鼓動,二哥才敢瞞天過海竟然詐稱父王薨駕,這等行徑,您為什麼不攔下他?甚至不告訴父王?」
「我告訴你父王?」成王妃也在冷笑,「你明不明白沈夢沉代表什麼?代表朝廷!朝廷插手冀北王府奪嫡之爭意味什麼?意味冀北已經被盯上了!僅僅想插手奪嫡之爭,想扶植一個傀儡成王也罷了,怕就怕沈夢沉的心思還不止於此!沈夢沉為什麼這麼大膽,敢當咱們冀北王府的面搞鬼?你想過沒有?他要你二哥鋌而走險,他要你父王怒極失策,然後,一旦冀北王府有任何風吹草動,你以為朝廷肯罷休?」
「他要挑事,我們就得壓下,他要點火,我們便得滅火,朝廷這些年看似對你父王恩寬,其實步步防範,對軍權尤其在意,冀北離燕京太近,沒清楚情形之前,不能有任何動作。」成王妃疲倦地合上眼,揉著眉心……述兒什麼都好,也不是不明白皇家機深禍也深,只是還是太年輕,血性未滅,而皇族,必須熱血早冷,心如鐵石。
「那麼你就任她被沈夢沉帶走!」
「啪!」
一聲脆響餘音嫋嫋,響在納蘭述的臉頰上。
殿內一陣死寂,王族母子怒目相對,宮人們惶然伏地。
「我怎麼有你這麼個兒子!」成王妃手懸在半空,怒極之下鬢上簪環都在顫抖,「一個棄你如敝屣的女人,就讓你忘記家族!」
納蘭述向後退了一步,靠在殿柱上,摸摸臉上鮮紅的掌印……這是十七年來,疼他愛他的母親,首次給他的責罰。
半晌,他仰頭,長吁一口氣。
「是,我不該是這個家族的兒子。」他苦澀而清淡地道,「這樣的家族,尊貴、榮耀、富有一地、享萬眾供奉,做久了人上之人,習慣了生殺予奪,看慣了人命螻蟻,歷遍了爭奪傾軋,被權欲淘洗,被榮華矇蔽,被陰謀收服,被機心麻痺,漸漸就沒了心,沒了情,沒了這凡塵凡人喜樂種種,笑不是笑,哭不是哭,仇人當面言歡,恩人冷眼相看,負這人生百年七情六慾,還以為是天生好命貴人城府……這樣的家族,納蘭述無能、無意、無顏……躋身其間!」
最後一字猶自帶笑,隨即他轉身,頭也不回,走出。
「述……」成王妃一聲呼喚即將衝出,卻在半途夭折,她怔怔注視兒子背影,半晌頹然坐下,雙手捂住了臉。
恍惚間似乎聽見另一個人的另一句話:「控人生死之前,自己首先就要沒有心,做個沒心肝的人,很愉快嗎?」
多麼……相像的話。
夜風鼓盪,水晶簾細碎飛舞,納蘭述的背影漸漸消失於宮闕華庭,簾幕後卻顯出淡淡身影,注視那少年遠去方向,輕輕道:「王妃,為何不阻止?」
「讓他離開,靜靜心也好。」成王妃放下手,眼眶微紅,卻並無眼淚,這曾經的一國公主,如今的王府女主人,多年爭奪傾軋,早已忘記流淚的滋味。
「我心裡總覺得不安,似乎風雨欲來。」她有點茫然地輕輕道,「也許他是對的,暫時離開這是非之地……去吧,把堯羽衛都帶去保護他,不要被他發現。」
「王妃,我們保護郡王責無旁貸。」那人猶豫道,「但既然風雨欲來,怎麼能將堯羽衛全部調離您身側?」
「因為。」成王妃靜靜坐著,露出一絲悽然的笑容。
「我是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