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珂不說話,心想幫我什麼?不,不需要幫助,她們是我的一切,找她們是我的必然,而不是必須。
她不說話,納蘭述也沉默下來,兩人奔波一日夜,早已疲倦入骨,此刻暫去了心中壓力,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
這一睡就是很久,納蘭述睜開眼睛時,先是對著昏黃的日光愣了半晌,才發覺他們已經睡了太久,整整一天一夜。
他坐起身,先看看身邊君珂,她居然是趴著睡的,小小的臉埋在被褥裡,被壓出點可愛的紅痕。
納蘭述俯首看著她,半晌伸出手指,輕輕移了過去,剛剛接觸到她的臉頰,君珂突然睜開眼睛。
她眼神烏光湛然,看起人來極有力度,納蘭述被那目光一看,那麼見慣場面的人都頓了頓,手指下意識一撤,在半空中一捏,一彈。
「你幹嘛。」君珂還沒完全清醒,呆呆地問。
「有隻狗蝨子跳到你臉上去了。」納蘭述正色答,「我剛幫你拈了來著。」
君珂踢了踢床下的狗頭,呢喃問:「么雞你幾天沒洗澡了?」
么雞憤怒地衝納蘭述咆哮……丫的你栽贓!
君珂將腦袋往枕頭上一紮,嘟嚷道:「撒謊不打草稿的死孩紙,你當你是文臻,蝨子品種都看得清哪!」一邊又閉上眼睛。
納蘭述沒聽懂她在說什麼,正得意自己機變,見君珂又要睡,連忙拍她的臉,「別睡了,睡太久了不好,起來吃點東西。」
君珂懶洋洋坐起身,睡在一旁椅子上的紅硯急忙過來侍候,三個人為了安全,都在一間房內歇宿,君珂看見紅硯,怔了怔,一擺手拂開她的攙扶,隨口道:「別侍候了,我又不是……」
話說到一半突然醒悟,急忙轉口道:「什麼嬌小姐,大家大難不死逃了出來,以後便是姐妹。」一邊對紅硯擠眼睛,示意她不要穿幫。
「婢子不敢。」紅硯直挺挺站著,瞪大眼望著君珂,「小姐你眼睛抽筋了嗎?需要叫大夫嗎?」
君珂:「……」
她在這裡擠眉弄眼,自以為無人看見,不想床對面就是梳妝鏡,她的神情正落在鏡中被納蘭述看見,納蘭述心中一動,一些疑團自心底浮出,笑問紅硯:「你跟你家小姐多久了?」
君珂心中一跳,心知納蘭述果然懷疑了。
「婢子六歲進府,十歲撥到小姐身邊侍候,至今五年了。」紅硯的答案出乎君珂意料。
納蘭述卻不肯放鬆,又笑道,「五年啊,五年前冀北王府長子娶親,你家夫人也去的吧,當時你家夫人是四品郡君,戴的翠羽冠。」
「公子說的誥命婢子不懂。」紅硯的小圓臉上永遠一本正經的神情,「奴婢只記得當時夫人穿的秋香色松鶴褂子松綠色蝙蝠團壽百褶裙杏黃色綾錦襯裙梳飛鳳髻戴珍珠髮釵紅石榴絹花紅寶石串珠墜子黃金項圈左邊髻上還籠了個竹絲編的鑲玳瑁翡翠綴彩色羽毛的寶冠那上面幾根毛怪好看的……」
「停!」納蘭述忍無可忍,「那叫三鈿冠!」
君珂目瞪口呆……何等驚天地泣鬼神的記性!何等綿長悠久一氣呵成的肺活量!
納蘭述向後一倒,趕緊將談起首飾衣服就滔滔不絕的丫鬟打發走,他原本是有些懷疑的,君珂舉止言談實在太不像燕朝女子,然而這紅硯一看就是大燕貴族家特有的奴婢品種,這姑娘一臉老實相,撒謊都不會,哪裡編得出那許多?
納蘭述沉吟著,開始懷疑自己的懷疑。
紅硯直挺挺地站在門邊,一臉打死不走的忠僕相……問啥?有啥好問的?這位是小姐,這位必須是小姐,這位當然是小姐,如果這位不是小姐,人家憑什麼在這抄家滅門時辰還要帶著她?
老實孩子紅硯打好主意了,想活下去,就得認這小姐,丫鬟跟著小姐,才叫天經地義。
是吧?
眼看著天色又暗了下來,兩人吃了些東西,到了晚上反而不敢睡覺,納蘭述要教君珂下棋,君珂卻把他給的「絕世秘笈」掏出來誠懇請教……她覺得當務之急,還是趕緊練就一身上天下地的神功比較重要。
「哪有一天做高手的?你得先學會沉丹田之氣。」納蘭述將冊子捲起來敲君珂的頭,「放鬆呼吸,引氣歸流……」
君珂呵呵一笑,也不介意臨時師傅授課不正經,閉上眼睛。
剛剛閉眼,忽聽遠遠傳來呼嘯之聲。
兩人動作一頓,納蘭述直腰抬腿,剎那就到了門邊,貼著門邊仔細聽了一會,只覺得那聲音忽遠忽近,似是有人在吹嗩吶,音調悠長淒涼,又似有人在哭泣,遙遙地不知誰在呼喊,聲音沉雄,越過長街小巷,一聲聲驚破這夜的沉潛。
明明聽不出喊的什麼,納蘭述卻覺得心砰砰跳起來,仿似剎那間已經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化為這夜的魔,帶著濃重的殺氣和噩夢,自遠處步履沉重地逼近。
他轉身回望君珂,她坐在榻上,腰背筆直,緊緊盯著他,臉色雪白。
「砰……」
門忽然被撞開,客棧老闆跌跌撞撞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嘶聲道:「王府通告,成王殿下薨駕,全城舉喪!天陽城內所有百姓客商,一律著麻衣糊白燈,立即跪候道邊迎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