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世英不太喜歡應酬,下衙就回了家,進門卻看見小女兒竇明冷著張臉端坐在正房廳堂的太師椅上。
他不由愣住,還以為那裡坐的是王映,以為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每天回到家,就看見王映雪這個樣子等著他回來,然後就是一頓爭吵。
竇世英搖了搖頭,長吁了口氣,走了進去。
「你怎麼坐在那裡?」他把官帽遞給隨身的小廝,「你怎麼回來了?瑾瑜呢?他沒有陪你一起回來……」
他的話還沒有說話,竇明已經跳了起來:「爹,我也是您的女兒,為什麼您心裡只有竇昭一個人。您知不知道,外面都在傳,您給了竇昭二十幾萬兩銀子的添妝……我知道,那是竇昭應得的,可您有沒有想到過我?魏家的人聽了會怎麼想?魏家的人問起來,我又該怎回答?難道您讓我說那是我是妾生子,竇昭名下的產業是您買我母親扶正的錢?當初兩家過禮的時候您沒有把那些產業名禮單上,您為什麼不好事做到底,悄悄地把那些產業還給竇昭就行了,為什麼要大張旗鼓的,讓我不好做人!」
她說著,嚶嚶地哭了起來:「您都不知道,我今天去景國公府吃酒,人人都捧著竇昭,還不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有銀子……」
竇世英愕然,隨後心疼起竇明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他有些笨拙地安慰著竇明。「你不要這樣說你姐姐,你也知道,你姐姐因為那一抬銀票,家裡都遭了賊,我們哪敢把你姐姐名下的產業宣揚出去?可能是前些日子你三伯父和你三堂在頤志堂對賬,被人知道,傳了出去。」
竇明漸漸收了淚水,道:「父親,您也照著竇昭的嫁妝。給我五萬兩銀子的添妝吧?」
這樣一來,她在魏家面前就有了個說法。
竇世英笑容有些勉強,道:「現在家裡只怕一時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
竇明一聽,怒火又竄了起來:「父親,您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家裡一年也有五、六萬兩銀子的收益。我又不是要和竇昭比,我不過是想給魏家一個交待而已。你前手把銀子給了我,我後手就還給您,魏家難道還能清點我的陪嫁不成?」
竇世英聽了微微皺眉,道:「魏家就這麼看重你有多少陪嫁?要知道,你的陪嫁已經不少了!」
竇明聽了冷笑:「誰還會嫌錢多!要說魏家這樣,也是您慣的——您要不是給姐姐那麼多的陪嫁。魏家能得隴望蜀嗎?」
竇世英聽了這話,很不舒服。
他彷彿看見了另一個王映雪。
總是指責如果不是他,她又怎麼會落得如此的地步。
竇世英不禁道:「夫妻相處,最要緊的是相互體量。你姐姐是嫡長女,她的嫁妝多一點,魏家有什麼好掙的!」
竇明臉色發白。
原來父親心裡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竇昭是堂堂正正的嫡長女,自己是見不得光的妾生子。自己天生就是要給姐姐讓路的。
她揚手就把桌上的茶盅掃到了地上,直著脖子嚷了起來:「那我算什麼?你算什麼?你們當初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怎麼不在我生下來的時候就把我給掐死在血盆子裡?你們做的好事。如今卻要讓我背這過失,憑什麼?憑什麼?」
竇世英面如紙白。
「你!」他嘴唇發抖地指著竇明,半天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頹然地坐在了太師椅上。
聽到動靜趕過來的高升眼睛冒火。
七太太自己不好,把五小姐也給教歪了。
他知道竇世英素來心軟,對兩個女兒更是如珠似寶,可今日不同往昔。就在上次四小姐回門的時候,他家裡的聽見五太太問四小姐,五房想做主張七老爺納房妾室,四小姐當時拒絕,說納妾的事,還是由七老爺自己做主,但她會勸勸七老爺的。
別人不知道,他心裡明鏡似的。
這麼多年,七老爺這麼苛刻自己,就是覺得自己對不起死去的七太太。
如果四小姐開了口,七老爺說不定真的納個姨娘,到時候七房也就有了承嗣的。他怎麼能憑五小姐把家裡給搬空了呢?以後小少爺還讀不讀書?娶不娶媳婦?考不考進士?
破天荒的,他端了茶上前,勸竇世英:「七老爺,你覺得對不起七太太,結果七太太換了四小姐的婚事。現在,您又覺得對不起五小姐……若倆口子過日子,全靠錢維繫,一山望著一山高,就算是金山銀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這件事,您還得多思量!」
高升的話還沒有說話,竇明一盅水就迎面潑在了高升的臉上。
茶葉掛在他的鬃角,臉上。
高升卻置若罔聞,眉眼都沒有動一下,睜著眼睛盯著竇世英。
竇世英就想到了王映雪。
她也曾這樣潑自己一頭茶水。
竇世英慢慢地站了起來,凝視著竇明,道:「如果魏家要我給你添妝,你就讓他們來向我要!」
竇明望著父親,突然覺得竇世英的身姿很挺拔,而且神色間也流露出她從未見過的肅穆和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