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混混沌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的書房,只知道書房很大,書很多;他坐的是把雞翅木的雕花椅,十六兩銀子一把;喝的是今春的西湖龍井,五兩銀子一包;奉茶的小丫鬟不過十二、三歲,卻長端莊標緻,或在耳垂上戴著小小的赤金耳環,或在頭上插著從江南新傳過來的銀簪,顯得既體面又貴氣。
小丫鬟哪有資格穿金戴銀,想必都是府裡的賞的。
要是家裡的那些侄兒侄女能進英國公府當差,那可真是掉進了福窩子裡了,該有多好啊!
他正在那裡胡思亂想著,突然聽到宋墨問他:「你是什麼時候跟的夫人?」
世子爺這是在跟他說話嗎?
田富貴張大了嘴巴,見宋墨朝著他微微地笑,這才敢肯定剛才聽到的聲音不是幻覺。
他忙吞了吞口水,急急地道:「是夫人及笄禮的那天。大家都給夫人道賀,我尋思著怎麼也得弄點不一樣的——皇上大壽的時候那些官老爺不都要獻上祥瑞嗎?我就想也給夫人弄個祥瑞來。後來打聽來打聽去,說是保定府那邊有人養了對錦雞,我連夜趕往保定府……」他慌慌張張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把自己怎麼連哄帶騙地買了那對錦雞,又怎麼躲在竇府花廳旁的假山後面等著竇昭路過……竹子倒豆子的,全都說了出來。
崔十三恨不得把田富貴生吞了。
宋墨等人卻哈哈大笑了起來。
田富貴這才驚覺自己說話了錯。
他惶恐地望著宋墨,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
「不錯,不錯。」宋墨卻笑容和藹地道,「以後就要這樣用心地服侍夫人。」
「多謝世子爺!」田富貴回過神來,想起身行禮,可兩腿軟綿綿的,試了兩回都沒能站起身來,正急著。宋墨的目光已落在了崔十三的身上:「你是崔家的人吧?」
崔十三站起身來,恭敬地行禮,答「是」。
禮數周到,不卑不亢。
宋墨暗暗點頭,笑道:「既然是崔家的人,和夫人也是骨肉至親,以後沒什麼事,常來府裡走動走動。和夫人說說話。」
崔十三這幾年在京都和達官貴人打交道,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只把這些當成客氣話,笑著應「是」。
日久見人心,宋墨沒有多說,想著有了陳先生等人的加入,竇昭身邊有了自己的護衛護衛,再也不會發生像英國公府走水這樣的事了,他頓時覺得心情大好,笑吟吟地和陳曲水等人聊了會天。話裡話外透露著「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合則兩利。分則有害,要和睦相處」的意思。嚴朝卿更是順著宋墨的說起當初竇家眾人對世子爺的幫助,神色間全是感謝,一副你們都是我的恩人的模樣。
陳曲水知道這是宋墨在安他們的心,謙虛了一番後,表達了「他們都曾受過竇昭的恩典,竇昭在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自會唯竇昭的馬首是瞻」的意思。
廖碧峰聽了對竇昭大為佩服。
能指使得動這些人,能讓這些人在世子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厲害啊!
他低聲地和嚴朝卿耳語:「等會散了。我們再單獨請陳先生喝兩盅吧?」
嚴朝卿也覺得有這個必要,笑著點了點頭。
宋墨站了起來,笑著對陳曲水等人道:「諸位一路辛苦了,這幾天先好好地休息休息,想必夫人也有很多話要問你們,我就不耽擱大家休息了。」
眾人齊齊起身送宋墨。
宋墨徑直回了正房,問正坐在臨窗大炕上做針線的竇昭:「我今天表現得還不錯吧?」
竇昭不由笑了起來,放下了針線,道:「你怎麼越來越像個孩子?」
「我本來就比你小嘛!」宋墨不以為然地道,拉了她的針線活看,「這是在做什麼呢?」
「給你做件冬衣,」竇昭笑著,「馬上就要春節了。」
宋墨盯著竇昭笑,陪著坐了一會,有些依依不捨地道:「我等會兒要去探望顧玉,你也好和陳先生說說話。」
竇昭還真有事要和陳先生商量。
她笑盈盈地應「好」,送宋墨出了門。
※※※※※
此時,遠在靈壽縣譚家莊東南角一處偏僻的三進小院裡,英氣勃發的譚舉人恭謹地站在鬚髮全白的譚老太爺面前,正低聲地說著話:「訊息是從滄州傳來的,絕不會有錯。不僅滄州大亂,就是京都、太原、大同、天津等處也都亂象四起。有為了前程兄弟鬩牆的,還有為了銀子朋友反目、父子相殘的。英國公世子爺好手段,幾千兩銀子就攪得江湖風波不止,還好當初我們二話沒說就把那孩子接在了手裡,否則,等著我們的還不知道是什麼個情景呢!」說著,他面露擔憂,「當時他要我們對付竇家四小姐,我們是拒絕了的,也不知道他還記得不記得?」
譚老太爺沒有說話,細細地捻著齊胸的鬍子,半晌才道:「段公義如今在竇家如何?」
「應該混得不錯。」譚舉人道,「竇四小姐讓他跟著一起去京都。據說一時半會兒不回來。他託了人幫著看顧宅院,還準備過些日子就帶著老母親一起去京都。」
譚老太爺聽著笑了起來,道:「竇家四小姐出嫁,我們好像還沒有送賀禮吧?」
譚舉人眼睛一亮。
宋墨手段毒辣,他們又隱居於此,近之唯恐被宋墨牽連,遠之唯恐被宋墨所憎。竇四小姐高風亮節,卻是個可交之人。
「我這就去辦!」他的聲音不由洪亮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