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庭筠低下了頭。
這樣的場景,在她的人生中恐怕不會再有了。
趙凌的目光遠遠地越過眾人,落在了東間的珠簾上。
正在倒酒的金元寶瞥了趙凌一眼,手腕一抖,酒差點就撒落在一旁,惹得楊玉成一陣大叫。
※※※※※
彎彎的月兒掛在蔚藍色的夜空裡,灑下朦朦朧朧的銀色霧光。
趙凌站在院子裡,長長地吁了口氣,好像要藉著這口氣把胸中的酒氣都吐出來似的。
屋簷擋住了月光,廂房下半截的青石牆磚暴露在月光下,上半截的窗欞隱在陰影中。
金元寶踏出廂房門,正好看見趙凌站在那裡。
他不由笑道:「九爺,今天大夥兒敬您酒,您可都只是沾了沾嘴唇。」
趙凌扭頭。
金元寶蝠頭鞋上的五彩絲線在月光下清晰可辯,面孔卻藏在屋簷的陰影裡看不清楚。
「我內傷未愈,」趙凌徐徐地道,「還是少喝點酒為好!」
金元寶像聽到什麼特別好笑的話般,「撲哧」一聲,旋即像想起什麼似的,戛然噤聲。
趙凌轉過頭去,淡淡地道:「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金元寶裝傻:「什麼故意的?我今天可沒有灌您的酒!」
趙凌淡淡地笑,比那月光還要朦朧:「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傅小姐在書房外面的?」
金元寶半晌沒有吱聲。
趙凌就靜靜地等著。
金元寶無奈地嘆了口氣,道:「玉成說我冷酷無情的時候……您平時最忌諱同伴之間互相攻擊,可今天,您比我反應還慢。我氣得跳了起來,您才開口喝斥玉成!」
「是嗎?」趙凌顯然有些意外。
金元寶躊躇,朝前走了幾步。
樸實無華的面孔出現在月光下,讓他溫和的眸子平添了幾分靜謐。
「您既然……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他顯得有些困惑,「您讓她這樣聽一半,猜一半的,只怕她心裡會更加的惶恐不安……」
趙凌默然。
就在金元寶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卻低聲道:「可能是因為,我也很猶豫吧!」
金元寶不解。
趙凌輕笑道:「在這個時候,我既希望她能去張掖,可又怕她去張掖。」
金元寶有些明白了。
若是傅姑娘選擇了去張掖,自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可如果姑娘真的去了張掖,九爺又怕她不能適應關外的生活。
這樣的患得患失,是好?還是壞呢?
他望著趙凌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趙凌這些日子如在火上煎,金元寶又是他過命的兄弟,既然他察覺了自己的心情,有些話,也就自自然然地說了出來:「張掖太荒涼了。我不想她凋零在那裡。她好好地活著,對我就足夠了!」心裡卻暗暗歉疚:我這樣試她,實在是太不應該。
一直讓他輾轉反側的困擾終於放下了下來,趙凌如釋重負地長長透了口氣。
他們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心情裡,並沒有注意有道長長的影子,靜靜地佇立在夾道里。
「張掖太荒涼了。我不想她調零在那裡!」只來得及聽見這一句的傅庭筠在心裡暗暗地念著,想著趙凌毫無轉圜的語氣,想著他輕輕的嘆息,人微微有些痴。
如果她不是睡不著,鼓足了勇氣想找趙凌問個明白,她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對她的憐憫呢?
不,她早就應該知道。
在他救了她的時候。
在他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送她到渭南的時候。
在他遇到馮老四把她藏在水缸裡的時候。
在他受了傷卻一聲不吭地推著她一路西行的時候。
……
有些事,她可以待。
有些事,卻一刻也不能等。
這件事因她而起,就由她來解決吧!
就像趙凌為她做的一樣。
不推諉,不逃避,不抱怨……事情總會有解決的一天。
剎那間,她的心如飛舞在空中的柳絮般,輕盈而自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