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曾經聞過屍臭,傅庭筠胸口又是一陣翻滾,趴在炕頭吐了起來。
趙九爺好像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沒有再問她發不發熱,只是囑咐阿森:「給姑娘倒點水,把屋子打掃乾淨了,再拿個雞蛋出來。」
阿森手腳利落地照著趙九爺的話倒水,打掃屋子,又拿了個雞蛋出來。
傅庭筠喝了水,拿著雞蛋有些發愣。
「姑娘,您快吃吧!」阿森在一旁勸她,「九爺好不容易才找到五個雞蛋,可補身子了。」眼巴巴的望著她,還舔了舔嘴唇,好像在回味剛才雞蛋的美味。
傅庭筠看著心裡有些發慌,喉嚨也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似的,胸口悶悶的。
「好了,」趙九爺在外面道,「讓傅姑娘早點歇了吧!時候不早了。」
「您快吃!」阿森笑嘻嘻地催促傅庭筠道,轉身跑了出去。
吹了火折躺在黑暗中。
蒲扇厚重,搖兩下手腕就酸了,一路的汗水沒有清洗,黏呼呼地粘在身上,又髒又臭……傅庭筠一會兒想到趙九爺趕路時的滿頭大汗,一會兒想到他遞水囊給自己時漠然的表情,一會兒想到他讓阿森打狗時清冷的聲音,一會兒想到他寬大的手掌裡放著的雞蛋……紛紛擾擾,接踵而至,如摻雜在一起的五味,讓她分不出味道來。
翻來覆去睡不安神,鼻尖卻始終縈繞著涼簟的清香。
※※※※※
好像剛閤眼,就傳來了阿森的聲音:「傅姑娘,傅姑娘,您醒了沒有?我們要啟程了。」
傅庭筠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天井裡傳來趙九爺的聲音:「姑娘就姑娘,叫什麼傅姑娘?以後不許這樣叫。」
「我知道,我知道!」阿森的回答裡帶著小小的狡黠,「玉成哥說過,不許跟人講姑娘的事。我記著呢!」
傅庭筠呆滯半天,遲緩地收拾好包袱出了廂房。
天色未明,火摺子照在趙九爺和阿森的臉上,添了層霞色。
「姑娘!」阿森高高興興地上前打招呼,進屋去收拾東西。
趙九爺只是淺淺地朝著她頜首。
又是一人半碗水一個饅頭,吃完,三個人趁黑上了路。
路過村頭時,傅庭筠捂著鼻子繞到了趙九爺的右邊。
趙九爺望了她一眼,沒有做聲,卻加快了腳步。
晚上沒睡好,又一大早起來趕路,傅庭筠精神萎靡,阿森卻精神得很,拿著根不知道從哪裡揀來的樹枝,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會兒撥弄著地上的小石子,一會兒捅捅路邊枯萎的樹,十分的活潑。
傅庭筠看著揪心。
待中途停下來休息,趙九爺又不知道哪裡去了的時候,她和阿森聊天:「九爺撿到你的時候,你幾歲?」
「不知道!」阿森滿不在乎地道,「爺說我看上去四、五歲的樣子,就算我五歲了,把撿著的日子算做了我的生辰。」沒有一絲的傷感。
傅庭筠心中更是唏噓:「你還記得你家裡的人嗎?」
「不記得了!」阿森把水囊遞給她,「爺說,全村的人都死光了,只有我還有口氣。元寶哥說,我命大,以後肯定有後福的。」說著,衝傅庭筠笑了笑,頗有些得意的樣子。
傅庭筠被嚇著了:「全村都死光了?」
「嗯!」他點頭,「爺是在涼州撿到我的,那裡常有韃子出沒,玉成哥說,多半是被韃子屠了村。」說到這裡,他有點悶悶的。
傅庭筠看著不忍,忙道:「你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
阿森笑眯眯地不住點頭:「是啊!所以我要好好活著,以後還要享福呢!」
傅庭筠也笑起來,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把頭一偏,傅庭筠的手落空了:「爺說過,男頭女腰,只看不摸。」
傅庭筠大笑,聲音像銀鈴灑落在空中。
「姑娘,您的聲音真好聽!」阿森真心的讚歎。
這樣的直白,傅庭筠從來沒有聽到過,微赧,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趙九爺回來了,遠遠的就聽見一陣嬉笑,目光在兩人之間走了個來回。
阿森忙跑了過去:「爺,我們往哪裡走?」滿臉的討好,像個衝著主人搖尾巴的小狗似的。
傅庭筠看著好笑,側過臉去。
趙九爺有些不明白,他不過是走開了一會,怎麼一直神色蔫蔫的傅庭筠就和阿森說說笑笑相處的這麼親暱了,而且看見他來就打住了話題,好像他是什麼外人似的!
他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我們往西南走,」趙九爺淡淡地道,「繞過華陰!」
這就要到華陰了嗎?
傅庭筠笑容漸斂。
踮了腳朝趙九爺來的方向望去。
只有一望無垠的漫漫黃土和三三兩兩聳立在田間的枯樹。
莫名的悲涼從心底湧上來。
真的去渭南嗎?
從此以後,忘記那個在春日裡撲蝶的少女,忘記母親溫暖的懷抱,祖母銀白的髮絲,姊妹們歡快的笑顏,忘記涼亭邊的牡丹花,屋後的銀杏樹,開在天井的玉簪花……
她會是誰?
她又會變成誰?
茫茫人海,華陰從此成為一個只能遠遠眺望的記憶!
這樣的選擇,是對?還是錯呢?
※
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