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似的對著她嬉皮笑臉,"大週末的幹嘛躲床上睡覺?出去玩會兒?乒乓球檯上沒人,咱倆去打會兒?"
她像看動物似的看著我,一言不發,又把頭縮回到被窩裡。我又問老大,"老大,去不去?"她也冷漠的對著我搖了搖頭,我對著老二,還沒開口,她就連忙對我擺了擺手,似乎叫我不要打擾她。我自己給自己做了一個輕鬆的表情,"都不想去啊?也好,反正今天天氣也不好。"我跳上床鋪,然後裝作沒事似的大聲的說,"今天天氣不好,明天吧,明天要是晴天了你們可都得跟我出去打球!"說完了,我悻悻的拿出英語書來,假裝背單詞,故意很大聲。背了五分鐘,老六忽然"倏"的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及其憤怒地看著我,我立刻閉了嘴,也學著她的樣子用被子矇住腦袋,在我自己製造出來的黑暗當中,我顯得十分孤獨和恐懼,眼前開始閃爍著劉建軍晶瑩的眼神,無論如何,我得跟他們一樣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劉建軍的確是因為我得提議才去了海邊,也的確是因為我的堅持才上了船,更是因為我的落水才死掉了,我一千次一萬次地對著他地眼睛說"對不起,對不起"後來我是在忍不住了,號啕大哭起來。
我哭得太傷心,老大,老二和老六終於忍不住看在同屋的面子上開始安慰我了,可是我看得出來,她們顯得十分不耐煩,於是我很快知趣的閉了嘴,喉嚨裡面像塞了什麼東西,說不出來的難受。
我掏出口袋裡劉建軍的頭髮,遞到老六跟前,"你保留著吧。他的。"
老六剛看見我手裡這捋頭髮的時候顯得有些驚慌,接著,他很快平靜了下來,從我的手裡接過,放在手心裡仔細端詳著,接著,哭了。
我寬厚的老大見此情景終於替我說了一句話,"老六,好了,再沒啥想不開的了,意外,也是建軍命裡的東西,咱也都別怪張元了。"
老六瞪著紅紅的眼睛重重的點了點頭。
那以後,我在我們的宿舍裡總算又找到了一點溫暖,她們開始會時不時的跟我說點什麼,我已經感到很滿足了,我開始像條小狗似的使勁兒討她們的歡心,給她們洗衣服,總是早晨第一個起床之後把宿舍收拾乾淨。儘管我不止一次的在心裡感到忿忿不平,不止一次的在心裡問自己,"我憑什麼要這麼幹!"但在那個時候,我根本無從選擇,我必須用行動來吸引她們的注意,爭取她們對我的寬恕,特別是老六。
梁小舟那裡,我幾乎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11、
在大學裡,靚仔是很崇拜梁小舟的,他說梁小舟是個"漢子",基本上我同意靚仔的說話,但在這裡我還要補充另外一點,那就是梁小舟天生是個賤種!你知道"賤種"是什麼意思嗎?就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你給他臉他不要,還噴你一臉吐沫,你不給他臉,他追著你要,還把自己的臉伸過來,嘴裡嚷嚷著說"打吧,打吧,您下手重點兒,再重點!"沒錯,我跟你說吧,梁小舟就是這種人。
我這樣說不是沒有根據,我最早發現他是個賤種是在劉建軍死去以後。
到他去世第九十九天的時候,我在教室裡上晚自習,老大從圖書館跑來找我,問:"張元,靚仔讓我告訴你一聲,明天是劉建軍去世第一百天,他們打算去他家裡看看,問你去不去。"
"我不去,快考試了,我得複習。"我抬頭看著她的眼睛說,說的很堅決。
老大顯然沒想到我這麼回答,居然在我面前愣住了。
"還有什麼事嗎?"我問她。
"沒了,就這個事。"她十分失望的說話,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來,"張元,你真的不去了?"失望之餘她仍帶著希望。
我把手裡的鋼筆在她面前晃悠著,晃悠了半天,非常痛快而且明白的告訴她,"我不去。"於是她走了。
他們根本就不瞭解我,還以為我像剛剛出事的時候那麼不知所措,害怕被他們孤立,經過這一百天的夾這尾巴做人的生活我徹底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人肯浪費時間來同情誰的,所有的人都喜歡跟這起鬨架鴨子,又一天半夜我起來蹲廁所的時候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根本不用在這幫孫子面前裝得跟個罪人似的,實際上,我沒有罪,甚至沒有犯錯!不錯,是我提議去的海邊,劉建軍可以選擇不去,也是我堅持上船的,劉建軍仍然可以堅持不上,還是我掉進了海里,劉建軍可以不救我,沒有人在逼誰做什麼!如果他沒跳進海里,那淹死的人就是我,如果真是我死了,他們肯定還得隨便找一個什麼倒霉得人來憎恨和埋怨,他們這幫俗人就這樣,總喜歡遷怒於別人,一幫傻逼!
當我忽然有一天想明白了這些之後,我就不再夾這尾巴做人了。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很晚,而且沒出早操,她們幾個唧唧歪歪的出操回來,我看都不想看她們一眼。
老二要泡泡麵,暖壺裡沒有水,她衝我嚷嚷,"張元,壺裡沒水!"
我掀開被角,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話,"你壺裡有水沒水關我個屁事啊!"然後我對著一屋子的人叫嚷,"今兒我張元先跟你們打個招呼,以後宿舍裡該誰幹的活就誰幹,公共場所大家打掃!誰要是還跟傻逼似的給我下命令,我他媽抽丫大嘴巴!"說完,我眼睛狠狠瞪了老二一眼,破天荒的,她沒跟我叫板,也許她看得出來我是真的動了怒。
從那天開始,她們經常捎帶腳給我整理床鋪或者打飯開啟水什麼的,有幾次老二去曬被子的時候還順手把我的也曬了。儘管這樣,我對她們一個"謝"字都不說,我誰都不吝!動不動還跟她們火一場,看著一屋子人叫我訓的三孫子似的,我覺得心裡格外舒服。
可見,人吶,你就是不能太善,你太善的話就容易受欺負。
對於梁小舟也是如此。剛開始的時候,我真按照他說的做,不找他,不跟他說話,就算在路上一不留神看著他了,我也按照他吩咐的那樣飛快的繞開。開始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他那天踢在我膝蓋上的那一腳踹得太輕了,在我半夜蹲廁所得那一天我忽然也想明白了,傻逼梁小舟他有什麼權利這麼對待我?難道就憑我愛他?玩去吧他給我!他愛我嗎?如果他也像我愛他一樣的愛我,他怎麼會對我做這些?!所以啊,一切都是扯淡,從今以後,誰也別想再欺負我!
於是我不再顧忌梁小舟,我把當視作空氣,在他的面前自由穿行,甚至就在他的面前,我把我飯盆兒裡吃不了的肥肉一勺一勺全都分給坐我旁邊國際政治系一個一直對我有意思的小個子,至於梁小舟是否看見了,他心裡想些什麼,跟我沒關係。
操,誰也別想欺負我!
那天晚上在教室裡,老大走後不久,靚仔就進來了,拍拍我的肩膀,他帶著笑容對我說,"出來一會,跟你說點事。"
"什麼事兒這說!"我說過了,我誰都不吝,哪怕是性格溫順的靚仔。
他看了看周圍,更壓低聲音問我,"明天,你真不去?"
"不去。"
"為什麼?"
"要考試了,我得複習。"
"不在乎那一天吧,再說你學習挺好的。"
"怎麼不在乎,我抓緊一分一秒。"
靚仔不說話了,我繼續低頭看書,他在我旁邊站了一會,悻悻的走了。沒過五分鐘,梁小舟又進來了,"啪啪啪"的敲我桌子。
我抬頭看著他,把眉毛都立了起來,"你幹嘛?"我問他,"別他媽的跟我犯混啊。"
"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他氣得像個青蛙,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壓制著怒氣。
"我不去,你有什麼話這說。"
"我讓你出來!"
"我說了我不出去,你沒聽見?"說完了,我還是埋頭看書。
我感覺梁小舟在我旁邊運足了一口氣,但還是比較溫柔的問我,"我再問你一遍,出來不出來?"
我輕鬆的對這他搖了搖腦袋,"不去!"
還沒等我繼續把頭低下去,梁小舟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我也不怕影響別人了,大嚷大叫起來,"你撒手!傻逼梁小舟我叫你撒手聽見沒有?"我在他身邊又叫又跳在他腿上亂踢,身體還是不由自主的跟著他往外走,這個畜生掐得我得胳膊巨疼無比。
樓道里,梁小舟才撒了手,問我:"你明天為什麼不去?"
"不想去!"
"為什麼?"
"切!"我及其輕蔑的白了他一眼,"你算老幾?我不想去就是不想去,憑什麼告訴你?"
我這麼一說,梁小舟立刻不說話了,也沒有了剛才氣勢洶洶的架勢,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搭拉著腦袋。沉默了一會兒,他問我,"張元,你最近怎麼了?就跟不認識我似的。"說著,他伸手在我額頭上拍了一下,我厭惡的別過臉,看著窗戶的方向。
梁小舟急了,又竄到我面前,"你說,張元,你自己說,怎麼回事?"
"我沒必要告訴你吧梁小舟,"我懶懶地說,"也沒什麼……我就是忽然之間覺得沒勁了,劉建軍的死讓我看清楚了很多東西……"
"張元你得聽我說,建軍剛死的時候我心情不好,真的,特別不好……我老做夢夢到建軍兒,我總覺得是因為咱倆建軍才……他那天本來不想去的,前一天他跟你們宿舍的老六約好了上書店……後來我說,張元好不容易想出去玩兒一回,就陪她去吧,人多了熱鬧……"
我並不想聽他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教室,再也沒出來。
我不認為這些人應該把責任全都怪在我的頭上,我繼續堅持不愛搭理他們。
第二天我一個人在圖書館裡泡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老六紅腫著眼睛及其不友好的看著我。看吧,看吧,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心裡這樣想著。
晚上,大家都想睡覺的時候,我一個人偷偷地溜出了宿舍,來到劉建軍和梁小舟他們經常坐在上面聊天的雙槓上坐著。白天的時候,我偷偷的買了一包山海關牌香菸,這是劉建軍喜歡抽的,我划著了火柴把那些香菸一根根的都點著了,最後的一根,我自己抽了。似乎,那是我長大成人之後第一次正式的抽菸。
我在心裡跟劉建軍說了許多掏心掏肺話,我希望他能在天上看著我們渡過生命當中的每一天,我聽說,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寄託在夜空裡某一個星宿的下面,我對著夜空仔細的找尋,我發誓我要找到劉建軍!我還哭了出來,流了許多許多的眼淚。
哭著哭著,我感覺一雙手捧住了我的臉,剛要喊抓流氓,扭頭一看,是梁小舟。他的眼睛也紅紅的,一個勁兒跟我道歉,說了一萬遍他不是人,我實在是聽著煩,於是原諒了他。
之後,梁小舟總是賤兮兮的看著我笑,中午總是提前跑到食堂打好了飯等著我吃,有肉的時候瘦的都挑給我,肥的留給自己,我的作業懶得寫了他給我寫,衣服懶得洗了他給我洗,我說梁小舟你給我立正!他從來都不稍息。就這樣,一直到我們大學畢業,即將離開學校的那天,迎著天邊火一樣熱烈的晚霞,梁小舟結結實實的在我後背上打了一巴掌,他總算逃出了苦海。
所以,你看,人都有點犯賤,你就不能輕易給誰好臉子,誰要敢好麼秧兒的跟你起膩,千萬別手軟,什麼都甭說,你就受累上去先給丫一大嘴巴,就這,都算是輕的。
12、
大學裡,我們都愛做夢,做很多看起來顯得幼稚和單純的讓人忍不住心痛的事情。我們這些傢伙,在大學裡看月亮,數星星,在大冬天裡披著被子站在操場上等著看流星,因為我們對未來和生活都有太多的願望和期許。
現在,我們都早已經畢業並且長大了,那些說過的話,做過的夢,那些懵懂年少時的衝動,都已灰飛煙滅,我們這群月光下的惶恐少年,也開始有了"青春不在"的感慨。
大學裡,梁小舟說月亮是他最完美的情人,太陽是他一顆火熱的心臟,月亮和太陽曾一度成為他心中的圖騰。如今,梁小舟說有一個叫上帝的流氓,太陽和月亮是他的兩個睪丸,上帝跟天使胡搞的時候把精液射到了外面,於是有了滿天的星星。
13、
梁小舟飛了回來,我跟靚仔把他約了出來。
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們仨約在了北海公園,租了一條船,《讓我們蕩起雙槳》裡那種手搖的,劃到水中央的時候,靚仔已經累得滿臉通紅,我在抽菸,梁小舟面無表情地望著白塔的方向,我和靚仔相互看了對方一眼,我們都不知道此時此刻梁小舟的心裡想些什麼。
"還記得那條該死的船嗎?"梁小舟忽然冒出來一句,他的話讓我的心向下沉去,一直沉到水底,我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是啊,為什麼我們要坐在船上談論一些關於建軍的話題呢!儘管他已經死了那麼多年。
在那一剎那我突然明白,不管時光流逝了多少年,有些事情永遠停留在離你很近的地方,平常的日子裡你可能不會留意,但是總有一個瞬間,它會突然在你的面前顯現,像一個鋒利的尖刀,結結實實的插在你的心臟,讓你疼,讓你哭不出來。
我把手裡的菸頭扔進水裡,剎那間它就熄滅了,就像我們突然消逝的生命那麼脆弱。
"梁小舟,你給句實話,這麼多年了,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靚仔,最後仍然把目光投向白塔,似乎想了想,他深呼吸了一口,回答我,"不是。只是你給了他一個機會超然世外,誰知道呢,也許……也許是件好事,對他來說。操。"
靚仔想把話題岔開,"我們今天晚上一塊去看看劉叔叔吧,聽張元說,他不是也想見見咱們?"
梁小舟並沒有理會他,接著說下去,"我在天上飛的時候,經常會產生幻覺,我經常會感覺那些已經死了的人就坐在我的駕駛室裡,離我很近……最早,我在荷蘭飛行訓練的時候,給那兒的郵局遞郵包,開小飛機,飛機上經常只有我一個人,有一次我差點睡著了……嘿嘿,說出來怕嚇著你們,我真的差點睡著了,也不是真的睡著就是迷迷糊糊的,好像在做夢似的,我真的看見建軍了,那次我覺得空前的恐懼……唉,這個傢伙!"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腦袋,"肯定很想咱們。"
我跟靚仔都沒有說話,感覺梁小舟如果再繼續說下去的話,我們的眼淚都會掉下來。
那條小船一直在水中央飄著,我們仨後來誰都不在說話,坐在船上抽菸,看天,看人……我的心裡卻對船和水產生了抗拒。雲淡天高,鳥兒們自由的穿行,我不知道他們倆在想什麼,而我的心已經飛到了幾百公里以外的我們生活了四年的校園,那些花草和綠樹,點綴著我荒蕪的心,很奇怪我到現在才發現。
六點,我們上了岸,靚仔開車,到和平門的老舍茶館。
車上,我說,劉叔叔說請咱們吃飯,你們誰也不許掏錢包。在路邊的一個書店裡,我把能在那裡買到的我曾經出版過的低階讀物裝在一個塑膠袋裡,準備送給他。
他還沒來,我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等他。
有點嘈雜,如果我發了財,我要請很多黑社會,每個桌子旁邊派一個,誰要敢開口說話,先給一個嘴巴,牙齒全部打掉。難道我的精神病開始發作了?
他來了,穿著便裝,淺咖啡色的一件夾克,裡面一件白色襯衣,他看見了我們並且像我們走過來,梁小舟第一個站起來,接著靚仔向他走過去迎接,我坐著沒動。
"呵呵,早來了你們!"劉叔叔拍打著靚仔的肩膀,又在梁小舟的前胸打了一巴掌,"你們都長胖了啊,呵呵。"
上次在老劉頭家裡的時候我沒有發覺,他臉上的那些皺紋挺深刻。
"劉叔叔,您還記得我們從前什麼樣?"梁小舟問。
"記得,那時候你又高又瘦,頭髮留這麼長。"他比劃著,"靚仔沒什麼變化,稍微胖了一點點兒,張元的外表變化最大,那天我都沒認出來,呵呵!你們看,我是不是老了?"
"沒有,"我搶先說到,"要不我怎麼一眼就把您認出來吶!"
"呵呵,你還是那麼會說話!"他笑著,"那個時候到家裡吃飯,你這個丫頭從來不動手,一幫大小夥子都聽你指揮,……你呀,天生就是個伶牙俐齒的!"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我想起來,每次都是梁小舟和靚仔去菜市場買菜,劉建軍主廚,有時候老六也去幫忙,因為我的懶惰,曾經有一次被他們幾個打得鼻青臉腫,被打以後我收斂許多,每次吃完了都主動去刷碗,伺候他們喝茶,只有建軍,常常會到廚房來跟我一起洗碗,然後給我講很大他小時候在部隊大院裡發生的有趣往事。今天,我想好了,不提建軍。
"建軍要是活著,跟你們一般大了,小舟,你今年有三十了吧!"
梁小舟愣了一下,回答,"快了,還沒到。"
"歲月真是不饒人啊,你們都快三十了……"
我趕緊接過話題,"咱們點菜吧劉叔叔,我們早都餓了。"他一直呵呵地笑著,"你呀,你這個丫頭還像上學那時候一樣,急性子!"說完了,我們點菜,點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劉叔叔點的,幾乎全是肉,他還以為我們像十年以前那樣飯桌上如果沒有肥肉就跟掉了魂似的,現在我們基本上都是素食,吃青菜,水果,特別注意補充維生素,追求純天然,靚仔還每天來片西洋參含片什麼的,不知道是我們變了還是時代變了。
在飯桌上,我們仨仍然都很努力的吃肉,肥的,大塊的,我們喝酒,劉建軍他爸爸不停的跟我們喝酒,聊天,聊跟建軍有關的故事,我們儘量避擴音起他的名字,他在我們的心裡不朽。
飯桌上,我們還說到了我們宿舍裡的老六,對我來說,這真是個意外的收穫。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們說過的那個老六嗎?沒錯,就是我在故事的一開始提及的那個嬌小並且皮膚白皙不愛多說話的武漢女孩,梁小舟曾經多次騙她從家鄉帶回學校的好吃的東西,基本上,她是劉建軍生前最後一個女友。
我說過,我和我們宿舍的同學畢業以後就失去了聯絡,唯一維繫著我們的,是我們分手之前的一個十年之約,這些年,我一直遵守著我們之間的承諾,不去打探她們的訊息,有的時候偶爾接到老同學的電話,剛要說一點有關她們的事情,我也很快的將話題岔開,生怕提前知道了底牌似的。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跟我一樣。
我們畢業以後,老六還是跟建軍的家裡人保持著聯絡,劉叔叔說,每天至少兩次她會去看望他和建軍的母親,畢業三年了,老六還是沒有男朋友,那時候她在一個生物研究所裡上班,掙錢不多,但每次都用幾個月的工資給她們買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建軍的父母都很感動。後來,他們給老六做媒,將她介紹給了一個軍官,說來很巧,居然就是我的"主人"老劉頭最小的一個兒子。
說起了老劉頭,建軍的爸爸非常詫異的問我,是如何做了他的保姆。梁小舟和靚仔也饒有興趣的瞪大了眼睛等著聽我的回答,於是,我把與劉老相識的經過給他們完整的敘述了一次,他們聽後慨嘆了許久,都說這些是冥冥當中的緣分。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許多生活裡的巧合必定是有著淵源,如果不是此生的因果,那一定跟前世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的牽連,也許我跟梁小舟,我跟靚仔,我跟建軍或者我跟我周圍所有的人之間全都是這麼回事。
話說回來,那天在劉老頭家裡,我把建軍的父親認了出來,他知道了我早在十年以前就上過了大學,並且是劉建軍的同學,而且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作家之後,先是驚訝,之後是欣喜和興奮,他嗔怪我,"你這個丫頭,還跟我說你連初中都沒有畢業,找不到工作!!剛到家裡來的時候你還跟我裝的挺沒文化……"老頭把我第一天看見書房裡的書法作品時候朗讀的事兒說給建軍的爸爸聽,"別提了,她一開口就說,千里冰,封萬里雪,還飄長城……"建軍的父親也在一旁幫腔,對老劉頭說,"這個丫頭我知道,打從上大學的時候就這麼鬼!她的鬼點子可多著吶!"他們倆個說完了哈哈哈哈的大笑起來,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不過,我的謊言並沒有影響我給老劉頭留下的好印象,他說他仍然要請我給他當保姆,讓我交他用電腦上網,最後他問我,"我這個老頭子可不是倚老賣老,別的不說,就憑我是個老革命,交你這個小朋友,也還夠資格吧!"他這麼一說我顯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我趕緊說,"瞧您說的,以後我就是您的警衛員!"他顯得十分高興。那天送走了建軍得父親之後,我請老頭到我的家裡,我給他用我新買的檀木茶具衝了一壺新茶,他恩將仇報,對我的茶具愛不釋手,"不行!不能給您!"當他又一次拿起茶壺期待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我嚴厲的拒絕到。那套茶具沒多少錢,可是,那是梁小舟從日本給我帶回來的。
他聽了只知道哈哈的笑,"我不要,我不要!我是想說啊,你這個不好,我家裡有一套比這更好的,我小兒媳婦送給我的,明天咱們拿出來泡一壺。"我對他的這個提議還是比較感興趣的,那天,劉老在我的小書房裡轉悠了半天,對我書架上的許多雜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比較喜歡的《狗孃養的戰爭》、《美國第一夫人――瑪莎自傳》以及唐老鴨送給我的一套有關中東的傳記全讓老頭拿走了,我的東西基本上愛誰拿走誰拿走,只除了書,哪怕是老劉頭,也得在我書架的一張白紙上簽字,寫清楚時間姓名,借走了我什麼書……老頭不但沒生氣,反而對我愛書的方式大加讚賞,聲稱這是一個他需要借鑑的好辦法。送走了他之後,我說可能我要過個兩三天才能在去他家裡找他,因為不知不覺當中,我寫作的感覺又找回來了,我不想浪費時間,打算利用兩三天的時間寫個大綱出來。老頭仍認滿心歡喜,他說沒問題,等我把大綱弄完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帶他上中關村買個電腦,讓我也把電腦搬到他家裡去,一邊教他用電腦,一邊寫作,我滿口答應。
就在我在劉老頭家見到建軍父親的那天開始,我忽然想寫一本書,一本關於我的大學生活以及畢業以後這些變化的書,我不確定它會打動別人,至少,我想,這樣的一本書會讓我自己淚流滿面。我還給它想了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沒有你的這些年》"你"是我大學裡熟悉的,畢業以後杳無音信的傢伙們,大概是除了梁小舟靚仔之外的所有的我的同學和老師,更是劉建軍,我要把他死以後這些年裡大到全中國,小到我本人的生活裡發生的變化全都告訴他,我要讓劉建軍安息。
在老舍茶館,我們跟建軍的父親聊天到很晚,第二天他要趕回軍區去了,從不喝白酒的我,那天破天荒的端起了酒杯,跟他們喝了一個夠!
回家之後,帶著酒意,我在電腦上寫下了《沒有你的這些年》的第一個字元,我知道,這個作品將是讓我心碎和心醉的!
14、
送走了建軍的父親,我還是到劉老的家中,活生生教會了這個六七十歲的老小孩上網,查資料、進聊天室、上msn,聊qq,老頭全學會了,他還給自己起了一個網名叫做"革命小老頭",不幾天,他就受不了等著我寫完了東西再用我的電腦,他叫我陪他去中關村買電腦,並且擅自叫來了部隊給退休的首長們準備的小車兒。
沒辦法,我跟著他上了車,準備到我在中關村一個賣電腦配件的朋友那裡,叫他給老頭攢一臺機器。
部隊上開小車兒的司機長得真白淨,斯斯文文,開起車來卻真是了不得,我坐在裡面得感覺像是在坐過山車。
半路上,靚仔給我打來一個電話,我一接電話,司機一個急轉彎,我的額頭在玻璃上撞出一個大包來。
我一邊尖叫,一邊跟司機商量,"您慢點兒開,咱不著急。"
他不好意思地笑,"嘿嘿,我們開軍車開慣了,就受不了前邊有車。"這個回答真叫人哭笑不得。
老劉頭在後邊以慈祥地,充滿關懷的口吻把開車的小戰士給訓了一頓,與平時跟我在一起玩鬧時候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發現我越來越喜歡這個鬧過革命的小老頭,他的表情和語言十分的有趣。我在廚房給他做飯的時候,拿兩把菜刀剁白菜,老頭把腦袋探進門口,我舉起兩把菜刀向他炫耀,"像鬧革命的不?"我笑嘻嘻地問他,老頭把頭一偏,給我來了一句,"你少跟我裝賀龍!我鬧革命地時候連你爸爸媽媽也才剛上小學。"更可樂的事還在後面,我們到了百腦匯,找到了我的朋友,人家一邊給他攢電腦,老頭一邊在旁邊看著,一邊問這問那,看著什麼都新鮮,他喜歡攝像頭,喜歡麥克風,非讓人家把這些零碎兒都給他的電腦加上,臨走的時候,他拉著我朋友的衣服問了人家一句話,當時差點沒把我們在場人的肺給笑出來,他說"時代真是變化快啊,連我這個鬧革命的老頭子也學會上網用電腦了,對了,小夥子,你要我的qq嗎?"
真是個老小孩。
我跟小戰士一塊兒,把他送回家,已經快下午5點了,他張羅著給我們做點好吃的,我拒絕到,"你們吃吧老爺子,我今兒有個約會。"他笑呵呵的說,"去吧,去吧,你們這些年輕人!"
去百腦匯的路上,靚仔電話裡跟我說,今天晚上,雪崢想跟我一塊吃個飯。所以,我急匆匆的趕回家洗了個澡,準備去約會一個對我有特殊意義的女孩。
洗過澡,我隨意地穿了一件襯衣,一條藍色的牛仔褲,我自己衝了一杯咖啡,等這靚仔來接我。靚仔看起來比較重視我跟雪崢的這次會面,他早早的來到我家,跟我一起喝了點咖啡。
他跟我說,"張元,你別有顧慮,這件事明顯就是雪崢跟梁小舟不對。"本來他事好意向著我的,可是我每次聽到這樣的話心裡就更覺得難受。
我說,"不不不,這事沒有誰對誰錯,再聊關於這個的話題也沒有大意思了,吃吃飯,隨便聊點閒事兒,多認識一個朋友。"
靚仔半天不說話,最後長嘆了一聲,站起來,拉著我的胳膊出了門。
我跟雪崢約在一家新開的飯館兒裡,剛開張,這裡的客人比較少,安靜。
在門口,靚仔沒下車,他隔著落下去的玻璃跟我說話,"有事給我打電話啊!"
"走你的吧!"
說完,我走了進去,靠近玻璃的地方坐著雪崢。她披撒著一頭長髮,也簡單的穿了一件紅色的背心,正對著門口,我一進去她就知道是我,對著我招手。我向她走去。
"早來了吧!"我問了一句,在她幫我拉出來的椅子上坐下來。
"沒有,剛到。"她微笑著跟我說,有點靦腆,"怎麼樣,最近挺忙的?"
"還行,閒了幾個月,前幾天剛開始寫點東西。"
"先喝點水。"
……………………
剛見面,我們倆居然像老朋友似的那麼相互寒暄。
"你也認識劉立軍啊?上回在酒吧……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是你。"她又給我蓄了點茶水。
我點上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才想起來問她一句,"你不介意吧。"
"不,不,沒事,你抽你抽。"
我笑了笑,發現她一直盯著我看,不覺得有點後悔,出來之前應該在臉上擦點兒粉底霜什麼的。
"是啊,我認識他好多年了。"我也看著雪崢,南方女子的皮膚真是沒挑兒。
"其實,我跟他認識的時間不長……他人挺好的,挺幽默的。"
"跟梁小舟長得挺像。"我補充了一句。
"咱們點些吃得吧,你愛吃什麼,今天我請你,謝謝你上次那八萬塊錢的事兒……"
"別別別,千萬別客氣,上次也是一個別的朋友幫忙,再說了……都不是外人,你跟靚仔,還有梁小舟……我們也都是這麼多年的交情了……應該的,都是應該的。"我說這話真窩火,哪那麼多應該的呀!操!忽然想起來蚊子對她動武的事,我跟她道歉,"上回我那姐們兒……蚊子,我都知道了,你別搭理她,她就那德行,快三張的人了,做事也沒個腦子……"
"瞧你說哪去了,我才不往心裡去呢!今天找你出來吃飯,我就是怕你心裡覺得彆扭……"
聽雪崢這麼一說,我忽然覺得這是一個挺好的姑娘,要不是梁小舟這事鬧的,我還真能拿對自己妹子似的對待她。
我們開始吃東西,話忽然少了,我看得出來,她還有別的話想跟我說,據我的估計,恐怕是關於梁小舟的。於是我故意一言不發,等著挺她的下文,果然,沒過三分鐘,她就受不了了,要不說人的心裡不能裝太多的事呢,事一多,人就顯得比較浮躁。
"張姐,我還想跟你說個事兒。"
"你說。"
"最近,我越來越覺得……我跟梁小舟……我跟他不大合適……"
我真沒想到,趕緊屏住呼吸聽她說下去。
"一方面,我覺得我們倆性格不太合適,將來一起生活的時候也會產生很多矛盾……另外一方面,我老是覺得,梁小舟心裡還放不下你,到現在,他一次也沒帶我去過他家裡,我表哥,靚仔跟我說,到現在梁小舟家裡人還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她顯得有點失落。
"呵呵,雪崢,你這麼想可就錯了,梁小舟現在不比從前了,他為了你能跟我攤牌,把十年的感情都舍了,就憑這點,你就應該相信他……關於你們倆的性格,這個我真沒法發表意見,我不瞭解你們現在的情況。"
"總之……我覺得我跟梁小舟不太合適……"
"那你想怎麼著哇?跟他分手?"
"這個……我不知道。"
在這裡,我要告訴我的男性讀者們一句心得,如果一個女人對你們說"我不知道"這樣的話,你千萬別以為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實際上,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早就下定了決心,明細下一步要做什麼了。
所以,當雪崢跟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一下子明白了,梁小舟被雪崢給玩兒了,他沒戲了。
雪崢繼續說,"這段時間,我特別痛苦,心裡覺得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梁小舟,本來你們在一塊挺好的……"
我聽她這麼說話,胸口一陣痙攣,感情這個雪崢真不是東西。
我打斷她的話,"你可別這麼說雪崢,如今這年頭,幸福可都是自己爭取回來的,不當婊子就沒人給你立牌坊……我這麼說你能接受嗎?"
她紅了臉,支支吾吾起來,"呵呵,沒事,沒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心裡說,"傻逼德行,你明白個屁!要識趣兒的趕緊滾蛋,要不然,姑奶奶我玩死你!"
"你能明白就好,雪崢,所以說呀,你是勇敢的,也是幸福的,你將來是會被時代女性傳頌的……"
她忽然張大了嘴巴看著我,非常的不知所措。
"呵呵,你別誤會啊,我的意思是說,你跟梁小舟的前途必定是光明的,也是幸福的……"
她對著我笑了笑,卻顯得更加緊張了,於是識趣的開始緘默起來,匆匆吃過了晚飯,就想跟我告辭。我感覺自己被她激怒了,哪裡肯輕易放過她。
"說實話,你覺得梁小舟這人怎麼樣?"我假裝誠懇的問她。
"挺好的,是個好人。"
"別光好人吶!別的方面,比如說……你們睡覺的時候……"
她紅了臉,低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看著她的樣子,心中一陣竊喜,無比的興奮。
"說啊,這怕什麼的!"我催促著她,"對了,你跟劉立軍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他們倆誰比較……?說啊說啊,哈哈,劉立軍成天在我們朋友面前吹牛,你跟我說說,我下回看著他的時候也好滅滅他的威風!"
雪崢憋了半天,忽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恨恨地看著我,抓起她地背包準備轉身就走。
我立刻變得兇惡起來,在背後一字一句地警告她,"我告訴你小美人兒,我可從來沒有在心裡恨過你,只要是梁小舟自己地選擇,我都尊重,也祝賀你們,可是,你要他媽的跟我們哥們兒玩玩世不恭的話,別管你表哥是不是靚仔,我肯定有本事玩死你!你最好別傷害梁小舟,不為別的,就憑……"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的時候,她忽然猛的轉身過來,十分勇敢的與我對視,挑釁似的問我,"就憑什麼?就憑你跟他睡了這麼多年?!"然後輕蔑的哼了一聲,一副勝利者的表情,及其輕蔑的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怒火中燒,不過在一秒鐘之內又冷靜了下來,我想,雪崢是有理由蔑視我的。
我無所謂的一笑,"對,就憑他被我睡了這麼多年,我沒讓他受過委屈,雖然我玩夠了,把他扔給你,你也不能傷害他!"
"是他把你甩了,是我讓他把你甩了!!你搞清楚!"
"你別傻了丫頭!"我裝得特別大尾巴狼,就跟真的是我玩夠了梁小舟似的,"這你就不懂了吧,在你想甩他的時候他忽然跟你提出來他要從你身邊滾蛋了,你何必一定讓他知道你心裡想的東西呢?我敢說,如今的梁小舟是肯為我玩命的!呵呵,一看你就不會玩,學著點兒吧,不然的話,你只有被玩兒的份兒!"我說了這許多的話,並沒有妨礙我往自己嘴裡送吃的東西,說完了以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吃多了。"我吃多了,想吐。我得走了。"說著,我也抓起了背包向外走去,走過她身邊的時候,我裝作剛剛想起來似的叮囑她,"哦,對了,你一會出門別忘了付帳,你請我。"
我對毛主席保證,今天跟雪崢的約會,現在的結果不是我想要的,只是她的玩世不恭讓我感到憤怒。我這個人,你說我什麼都好,你說我假仗義也好,你說我亦正亦邪也罷,其實我都不怎麼在乎,只是,我得告訴你我對感情得看法。我可以容忍感情上發生的變化,但我不能容忍欺騙,無論任何人,在感情上的欺騙都會讓我憤怒,何況,我說過,梁小舟是我親到骨髓裡的一個親人,他傷我是一回事,我希望他過得好事另外一回事,我一直不認為這兩件事情會發生衝突。
雪崢的意思雖然沒有表達完整,但是我已經完全明白了。在劉立軍和梁小舟之間,她可能更中意劉立軍。
這真是一個戲劇並且有趣兒的故事,我的讀者,我跟你一樣,在期待著事情的發展。
15、
回到家,我又寫了一會兒稿子,覺得累了,上網看了看email,順便到oicq去聊天。
老劉頭在網上掛著,一看見我,立刻給我打過來了一個電話。
我說,劉老,都幾點了您還不休息?您這身體,受得了嗎?
老頭呵呵笑這告訴我,他正在網上跟他孫子聊天吶,聲音裡透著喜悅。我忽然想到我們的老六就是老頭的三個兒媳婦之一,立刻告訴了他,把老頭樂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我聽著電話的聽筒裡面呼呼呼呼的半天,他也不說話,我說,"行了,行了,劉老,您別樂了?這事就是巧了!要不是劉叔叔說,我想都不敢想,行了,您早點休息吧,明兒一早,我給您買早點,他們不在您跟前,我就當您閨女似的照顧你,讓他們都放心……"我在電話裡說個沒完沒了,老劉頭那邊還只是傳了呼呼呼呼的動靜,我忽然有種預感,可能要出事的預感。
"劉老!劉老!"我在這邊喊他。
電話裡仍然只是咕嚕咕嚕從他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響。
"劉老,老爺子,老劉頭,您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著急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知不覺出了很多汗。
老劉頭在電話那頭終於發出了長長的,艱難的,及其痛苦的一聲呻吟。壞了!老爺子肯定又什麼老毛病發作了!
"老爺子,您堅持一會,我這就到。"說完了,我扔下電話,穿這拖鞋就出門了,我坐上一輛計程車,直奔老劉頭的家,半路上,我給星光打電話,正好他在醫院值班,我趕緊叫他幫我叫一輛計程車到老爺子家樓下。
還好,我給他當"保姆",有他家的鑰匙。開了門我進去,直奔他的書房,老頭已經倒在地上了,電腦開著,杯子裡泡好的茶撒了一地。老劉頭面色蒼白,臉及其痛苦的表情,我喊他,"劉老!劉老!"喊了半天,他才恨困難的張開了眼睛,我才算鬆了口氣。
這時候,星光帶著他們醫院的救護車也趕來了,幾個醫生護士把老頭抬上了車,我跟星光緊隨其後。
搶救的時候,我就在樓道里等著聽訊息,臨出門以前,我已經通過網際網路上正在聊天的老爺子的孫子通知了他的兒子,並且把我的手機號碼留給了他們,在搶救室外邊,我的手機響個不停,老頭的三個兒子輪流打來電話,先是問老頭的病,然後問我是誰,我一律跟他們說,我是老頭請的保姆。
最後一個打來電話的是我們老六。
「喂,你好,你是小張嗎?」她在電話裡急切地問我,他們相互通了資訊,已經知道了我是保姆小張。
我連忙說:「對,對,對,我就是小張,保姆。」
「老頭的病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可能情況穩定了。」我如實回答:「請問您是?」
「哦,我姓陸,陸梅。」
「老六!」我不由自主的驚叫起來,陸梅就是我們的老六,叫著她的名字,我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你是誰?」她顯得十分詫異,「你是誰?」
「我!我!……我是,……我是張元啊!」
「張元?你是張元?我們宿舍的張元??!我的天吶!」老六自言自語似的說道,「真的是你?!」她還是有些懷疑,「你怎麼會……?不是說是老頭請的保姆嗎?」
「朋友。」我簡短地回答,「我跟老頭忘年交!」
老六興奮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天吶!真的是你呀!」似乎這會兒老頭得病是次要的了,「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吶!你等著,你等著我張元,我這就收拾東西去北京……馬上就走,我們現在在天津,你等著我啊,就一個鐘頭我就到!」她生怕我飛了似的,一連叮囑我好幾遍,叫我等著她。
夜深了,樓道里顯得寂靜又可怕,偶爾有幾個醫生或者護士的鬼影晃過,我忽然有點害怕。搶救室的門緊閉,急救燈亮著,放下電話,我顯得更加焦急,等待總是顯得漫長而令人心焦,我在等待老頭脫離危險,等著老六的到來,等待自己的心情趨於平靜,不再孤獨。
醫院裡不讓抽菸,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扔了一地的菸頭,一個護士從搶救室出來,氣急敗壞,「你怎麼回事啊?這是醫院,不讓抽菸你知道不知道?」我抬起頭來仰望著她,用一種像孩子那樣怯怯的眼神,於是她更加惱怒,「我問你知道不知道?醫院不讓抽菸!」她的臉幾乎扭曲了,她一定覺得我很老實,實際上,我只是感到孤獨和莫名其妙的傷心。
「對不起。」我跟她認錯:「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說不下去了,我居然流出了眼淚,我面前穿護士服的傻逼好像被嚇到了,居然目瞪口呆的看著我,於是我低下頭去,把菸頭一個一個撿起來,抓過她的手,她的手很柔軟,在我撿菸頭的時候,她一直在旁邊看著。我把撿起的菸頭放到她攤開的手心裡,又慢慢的給她合上手心,我說:「對不起,請你幫我把它扔了吧。」護士什麼也沒說,走了。
我覺得,之所以她沒有因為我的舉動而火冒三丈,僅僅是出於她對我的同情。是的,同情。誰能對一個極度哀傷的人發怒,再說一些令她落淚的話呢!所以,我要咱們他們,我要像詩人那樣抒情和讚美——
啊,我愛你們……這些婊子。
搶救室的門開了,他們把老頭推了出來。
「他有問題嗎?」我問了推他出來的護士一句。
「老年人都容易中風,暫時只能說是沒什麼危險了,還得觀察。」醫生也出來了,他看也沒看我一眼徑直向他的辦公室走去,我想,這個傢伙一定把我當成了病人家屬,等著我追在他屁股後面請他吃飯,我絕不!
我跟著老頭到了病房,他睡著,還算安詳。
我走到樓道的盡頭,推開窗戶,把頭探出去繼續抽菸,我仍然感到心慌意亂。想了想,我給梁小舟打了一個電話。他正在浙江杭州航空公司的賓館裡睡覺。
一接電話,他就對我說:「張元啊,我正做夢呢,夢到咱們一塊上首體看錶演,你愣把鞋給擠丟了,我跟靚仔還有建軍正商量著誰揹著你……」
梁小舟這個傢伙,他常常讓我在他的夢裡變得非常蠢笨。我記得多年以前他好像還夢到過我在一個地方旅遊,坐在一頭毛驢上,穿著清朝時候鄉野丫頭們穿的那種小碎花兒的棉襖。剛開始的時候我還美美的,後來隨著毛驢的一路飛奔我居然坐在它的背上下不來,哇哇大哭……而我則不然,無論何時,在我的夢裡,梁小舟總是鐵錚錚的一副硬漢的模樣,我總是夢到他當了一個類似游擊隊戰士之類的人物,並且常常在夢裡以革命者的家屬自居……真有意思。
「你怎麼了張元?」他見我不說話,問道。
「梁小舟,還記得我們宿舍的老六?」
「老給我東西吃的那個?」
「什麼給你東西吃啊?你搶的。」我糾正到:「上次咱們跟建軍的父親吃飯他不是說把老六介紹給劉老頭的小兒子了嗎?劉老頭現在在醫院裡,我剛跟老六通過電話,她現在就在天津,說話就到……」
梁小舟聽著,大概從床上爬起來倒水喝去了,我聽見電話裡叮叮噹噹的響,他每天晚上都要醒來一次,喝一杯水之後再倒床上接著睡,所以,這些年我已經養成了習慣,每天晚上臨睡之前都在床頭的小櫃子上晾一杯開水,有時候,梁小舟不用起身,閉著眼睛往小櫃子上一摸就能抓到杯子,坐起來,喝完了水再接著做他的美夢。
我想,如果我不說,梁小舟一定體會不到,這個習慣對我來說,是那麼的根深蒂固,即使喝水的人已經不在了,可是每天晚上,那個盛滿了涼開水的杯子依然還是固執的立在床頭。
喝完了水,梁小舟開始跟我說:「不是我說你啊,張元,你這人有傻福,你看吧,馬路邊兒上撿了這麼一稀鬆平常的小老頭,感情就是個將軍,還能把建軍他爸給扯出來,這歡喜勁兒還沒過吧,又把你們老六抻出來了……呵呵,我等著看呢,看你還能把誰給招出來!你這個傢伙真有傻福!」
「傻逼德行!我可不傻。」菸頭掉在我手指頭上,燙了一個水泡,我沒覺得怎麼疼。
梁小舟問我:「你現在哪?在幹嗎?」
我說,我在醫院等著老六到來,沒幹嗎,樓道口抽菸呢。
梁小舟說:「那我開啟cd機,咱倆一塊聽聽歌兒吧。」說著,他開啟了音樂,好像是李宗盛唱的,我跟梁小舟都喜歡聽他唱歌,大學裡聽,畢業多年以後我們還喜歡聽,那感覺會很放鬆。
他唱:總是平白無故的難過起來,然而大夥都在,笑話正是精彩,怎麼好意思一個人走開,不是沒有想過,隨便談個戀愛,一天又過一天,三十歲就快來,往後的日子怎麼對自己交代……寂寞難耐,寂寞難耐,愛情是最辛苦的等待,愛情是最遙遠的未來……時光不在,時光不在……寂寞難耐,寂寞難耐……
電話裡傳來這些無奈的嘆息啊,就好像是發自我內心深處的吶喊,我只有自己為自己喝采,自己為自己悲哀了。
他還在唱:雖然曾經有過,很多感情的債,對於未來的愛,還是非常期待,這一次我的心情不高不低,不好不壞……寂寞難耐,寂寞難耐,時光不在,時光不在……
我沒有勇氣再聽下去,連個招呼也沒打,我把電話結束通話了。這些寫歌的人可真奇怪,早在十幾年前,他居然就知道了我現在的故事。
老六風風火火的趕來了,這些年,她一點沒變。瘦,皮膚白,連發型也是和大學裡一樣。
她打了我的手機,我到醫院大門口接的她。
從車裡出來,她一猛子扎到了我的懷裡,哭了。我也很激動,說不出什麼,緊緊抱著她。
在她到來之前,我設想了無數我們剛見面時候的場景,甚至,我想了許多話準備一見面的時候就跟她說的,可是,一切都來不及,她已經扎進了我的懷裡。
她在我胸脯前抖動了很久,才把頭仰起來,掩飾不住的喜悅。
「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老六感慨著:「我真是做夢都不會想到我們能在這種情況下見面。老爺子怎樣了?」
「放心吧,脫離危險了。」
我還是不知道說什麼,拉著她的手。
「這些年怎麼樣?」在我問老六的同時,她也問我:「你怎麼樣,畢業以後?」
我們倆誰也沒著急回答,相視大笑起來。
一邊往病房走,我一邊跟她說我這些年大概的情況,她問我:「還沒結婚?」「還沒。」我說。她說:「我早結婚了,就是一直沒要孩子……你一定猜不到我先生是誰?」
「我怎麼猜不到?不就是劉老頭的兒子?!」
「哈哈!你只知道我們家老頭,怎麼不問問老頭的兒子是誰?!」
她這麼一說,我還真得琢磨琢磨了,我認識的人裡面好像沒有姓劉的又是在部隊裡面的,除了劉建軍。
我搖頭,「真想不出來。」
她神秘的笑,「你肯定認識,跟你關係還挺密切呢!」
跟我?關係還挺密切?要說跟我關係密切的男性還真不多,除了靚仔,就得屬唐輝和劉立軍了,我還是搖頭,更加疑惑。
「劉野呀!你個笨蛋!」她笑著說。
「劉野?哪個劉野?」我真是摸不到頭腦。
她拍了我肩膀一下,「你跟我裝是不是?劉野你不認識?你敢說!咱們進大學的第二天不就認識了劉野嗎!」
「噢!我當然認識他!我當然認識!」我幾乎跳了起來,「劉野!教官劉野!你居然嫁給他了!」除了高聲叫嚷,我還使勁掐了老六的胳膊一下,把她疼得直咧嘴,「我真想不到啊,你居然嫁給那個傢伙了!」我腦海裡一下子浮現出劉野的模樣,非常鮮活,個頭不高,眼睛很亮,嘴巴長得十分性感並且完美,「他之前從我那借過一本書,走的時候也沒給我還回來。」我假裝跟老六抱怨著,「回頭你叫他給我買一本新的。」
老六笑:「不就是那本《羅蘭小語》?人家給你保留著吶!」
「也真怪了,你們倆怎麼結婚了,呵呵,我真想不出來,你們是不是一見鍾情啊?」
老六也掐我的胳膊,「得了吧,什麼一見鍾情啊,是劉建軍的父親給我們介紹的,見面那天也是在建軍家,我一進門,看著劉野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熟悉,等他轉身的時候,我一看是他,趕緊沒跑出去……他也是,張著大嘴,就是喊不出來我的名字……別提多尷尬了!」
我在一邊聽著,忍不住的發笑,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們倆進了病房,老頭還在睡覺,看起來他的氣色好多了,呼吸也很均勻,陸梅給他整理了一下被子,又調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拉著我的手走了出來,路過護士值班室,我給星光打了一個電話,請他幫助我們叮囑病房護士,暫時替我們看護一下老頭。
我們走到大街上,找了一家還亮著燈的「永和大王」坐下。老六還沒吃飯,我給她買了一碗皮蛋粥還有兩根油條。
我們面對面坐著,互相看著對方傻笑。
「別看了,我臉上又沒飯,快喝點粥吧。」我催促她。
她喝粥的功夫,我問她:「劉野呢?他不來看看?」
「她現在不在天津,前年就調到蘭州去了。他們這哥兒仨,都在部隊裡,離老爺子都這麼遠……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次還真多虧了你了。」
「劉野在蘭州,你在天津,那你們不是得兩地分居?幹嗎不調到一個地方?」
陸梅嘆了口氣,對我笑了一下,「分居就分居唄,又不是誰也離不開誰。」
「那劉野多長時間回來一趟?」
「去年一年沒回來,今年春節回來了,說是休假半個月,呆了五天,部隊給他打電話,回去了。」說這些事情,讓老六的心情變得十分惡劣,我看得出來,大約她跟劉野的關係並不很好。
問完了她的情況,輪到她問我了,她問:「你呢?還跟……梁小舟在一塊?」
「嗯。」我點點頭,意識到錯了,趕緊又搖頭,「不,分手了,今年過了春節剛分的。」
「他現在幹嗎?做什麼工作?」
「飛行員。」我淡淡地回答老六:「今天晚上還通了一個電話,他在杭州呢,知道你要來北京……他們成天天南海北的飛,落地就是睡覺,也不容易。」我是發自內心的感到梁小舟的工作很辛苦。
老六吃過了東西,我們倆又每人要了一杯甜豆漿,面對面的坐著聊天。開始的時候聊現在的生活,她還是在研究所裡,剛升的研究員。後來我們開始聊大學裡的往事,再後來我們聊宿舍裡其他那些人的去向,居然老六也是跟我一樣,對其他人現在的情況一無所知。她說,她也在一直期待著我們的那個「十年之約」,我心裡說,真是的,一幫實在人走到一起了。
說起我的工作,我跟她說我現在靠文字吃飯,寫過一個電視劇。老六聽了,立刻來了精神,說出了我寫的那個劇本的名字,我說你怎麼知道,她就笑,她說那電視劇播的時候,她跟劉野一塊看的,看見編劇寫的是張元,她立刻想到了我,還跟劉野說呢,「也不知道張元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劉野當時就說,「沒準這個電視劇就是人家張元寫的!」老六不信,她總是不肯相信我會有這麼多的耐心把那麼複雜的故事用一個一個零碎的漢字串在一起,組成一個完整的十幾二十萬字的作品,她說她的印象當中,我一直還是那個急脾氣,毛毛躁躁,動不動就喜歡對別人揚起拳頭的傢伙,有點不像女人,內心裡卻充滿著女人溫柔的傢伙。
她說她到現在還記得當年我與老二之間那場戰爭,她說,事後,老二猶豫了幾次,是不是趁我不在宿舍的時候把我壓在褥子下面的飯票給藏起來,或者把我新買的鞋給扔到垃圾箱裡一隻,最後她都是一想到我發火時候的樣子,就把報復我的慾望活生生壓制了回去。
聽過了以後,我哈哈大笑,我說,老二這個傢伙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大概也早該結婚生子了。我現在才知道,我是那麼想念她。
最後的話題自然又跑到了我和梁小舟的身上,老六問我分手的原因,我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她,並且說,那個雪崢就在老頭住的這家醫院工作。
半天,她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我的眼睛。最後,她說:「老三,感情真是太傷人了。」我感到高興,她發出的慨嘆與我的感悟不謀而合。
「算了,都過去了,我們也不要去想了,一切往前看吧。」我這樣安慰陸梅,也安慰我自己。
「我的意思是,還是努力別讓自己受傷。」她低了頭,忽然又有些激動的看著我,「說實話,我還是羨慕你。從大學的時候我就羨慕,你跟梁小舟。」她說到這裡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真的,到現在,雖然你說你們已經分手了,你說你們都難過,我還是羨慕你們……你跟梁小舟多好啊,好歹,你們在一起快十年了,十年,你們的生活熱熱鬧鬧,從大學裡開始你們倆在一塊就是風風火火的……就算現在分手了,連回憶也是美的吧!你看看我跟劉野……我們的日子就像死水一般,從我們結婚到現在,也有四五年了,這四五年,我們倆真正在一塊的時間連一年也不到……我有時候想,這樣的生活真沒意思……真是沒有意思啊張元……」她顯得十分無可奈何,「我常常想,就這樣算了吧,我們這樣的感情就算結束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趕緊勸她:「你可別這麼想,真的,感情這個東西是時間越久你會覺得越甘醇……劉野可能本來就是一個比較深沉的人……」
「好了,好了,不說他了。」陸梅打斷我:「每次說起來我都覺得生活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看看錶,已經過了十二點,我說:「咱們先走吧,你跟我回家去住,我去叫星光給老頭找個特護,明天一早我們再來看老頭。」
陸梅不同意,她堅決要自己在病房裡照顧老頭,沒辦法,我找星光給老六找來一張摺疊床,讓她先在病房裡躺一躺。
離開醫院之前,我叮囑星光一定要照顧好陸梅和老劉頭,星光十分重視,幾乎把他所有的聯絡方式都給了陸梅。我對陸梅說,明天可能我來不了了,因為唐輝跟我說起過無數次的給航空公司寫劇本的事情催得非常緊,而且那個航空公司的老闆居然還就是那天跟我們一起在後海喝酒的老k。上午的時候,老k還專門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請我無論如何幫他們寫這個本子。我問他們是什麼航空公司,老k說,就是梁小舟的航空公司,我是他們老闆,他說得頗財大氣粗而且還很仗義,似乎有找到梁小舟為我報仇雪恨的意思。
回家以後,睡不著,開啟了電腦,自己閱讀寫了幾萬字的我的新作品,忽然被自己感動,我節選了其中的一部分貼到了網上的一個論壇裡,我希望在這個世界的別的角落裡會有人跟我一樣的感動,感動在我們年輕的朝華里。
我躺在床上,望著屋頂,想起大學裡那些久違的往事,忽然覺得我們都已經激情不在,只剩下在社會中游走的軀體。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我應該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