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令人悔恨的決定是我作出的。一個漁人即將出海,我鼓動大家一起跳到他的船上,象徵性地給了他幾十塊錢,儘管他一再強調,這是小船,坐不了這麼多人,但看在我狠心多加地二十塊錢的面子上,他還是帶著我們啟動了。
說實話,冬季去看海一點也不浪漫,渾身的關節只要能抖動的地方都在冷風裡哆嗦起來,那天最激動的人是劉建軍,他生平第一次地牽著他心愛姑娘柔軟地小手在海邊漫步。梁小舟看著他和老六的背影跟我說,"這小子今天美飛了。"
船是那種燒柴油的簡易漁船,坐上去比拖拉機的動靜都大。才走了五分鐘我就開始犯暈,趴在船舷上嘔吐不止,他們幾個雖說沒有反應,但那些海上吹來的風還是凍得他們夠戧。距離海岸越來越遠,海上得波濤也開始洶湧起來,我原本趴在船舷上狠勁的跟肚子裡的儲備叫勁,趴的久了,猛得站起來感到一陣眩暈,一把沒抓住梁小舟的手,居然一個跟頭扎進了海里,只覺得一陣溫熱,然後是鹹澀,然後就睡著了。
醒了的時候,我一個人趟在醫院的病房裡,沒人照看,掛著掉瓶,蓋了很厚的被子。醒來兩三個小時以後,梁小舟才紅著眼睛進來,端著一碗稀飯。
"梁小舟你怎麼不在這守這我呀?"我對梁小舟的要求從來都顯得理直氣壯。
老大也進來,端著一個大茶缸子裡冒著熱氣。她看見我醒來,緊走了兩部到床邊,摸了摸我額頭,"退燒了吧。"也不知道她當時在問誰。
我掙扎著坐了起來,看見梁小舟站在一邊不動彈,我開始吆喝他,"拿過來呀,我早餓了。"梁小舟黑著臉把飯盆摔在茶几上,"喲和,梁小舟一會兒沒見你脾氣見長啊!"我說完了,也不理會他,端起飯盆兩口把稀粥喝了個乾淨。
"沒啦?"我看著老大問到。"你怎麼不多買兩個饅頭?"我又埋怨梁小舟。
說來也奇怪,我知道自己是掉海裡了,但是我的心情並不壞,只是覺得餓,很餓。
"我問你吶梁小舟,怎麼沒……"我是想問他怎麼沒買兩個饅頭,話還沒說完梁小舟一下子從兩米開外跳了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你他媽還想怎麼著哇?張元你再敢多說一句看我不抽你的!"說完了,他並沒有再走近我,而是轉身走了出去。
老大也跟著他出去了。
我搖了搖頭,心說這兩人什麼人品!倒頭睡去。
半夜裡,我醒來,背哭聲驚醒。老大抱這老六哭的那叫一個傷心,我趕緊勸她,"怎麼了老六?沒事,你看我不是沒事嘛!好好的,就是又點餓,別哭,別哭……"
話還沒說完,被梁小舟一聲怒喝給阻止了。"張元你丫的給我閉嘴!"
老六緊接著對我咆哮,"劉建軍為了救你,給淹死了。"
我聽了險些一頭栽到地上。
劉建軍的確是死了,而且是因為我。
梁小舟見我栽到了海里,立刻跳了起來,他想往海里跳去拉我,被漁民衣把給薅住了,就在他薅住梁小舟的當口,劉建軍已經跳下去了。劉建軍的水性很好,幾下就抓住了我的頭髮將我舉到了船上,他本來也能上去的,第一次他扒住了船舷,由於用勁太大,整個船幾乎翻掉,當船上的人全都站到了另外的一側等這他再躥上來的時候,他的腳忽然抽筋了,撲騰了兩下就淹沒在了波濤裡,那個漁民,本來是會水的,他以海水太涼為由拒絕去救人,在梁小舟他們跟漁民討價還價的時間裡,劉建軍的肺裡嗆了許多水,雖然最快的速度送進了醫院,沒有被搶救過來。
事情當時在學校乃至地區的影響都很大,劉建軍被授予了許多許多光榮的稱號,到現在,我都已經想不起來了,我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劉建軍在追悼會上,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臉,他的表情很痛苦,梁小舟拉著我在他的遺體前長跪不起……
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那些給予他的數不清的光榮稱號之外,我記得一切當時的細節,並且十分深刻。
8、
比起因為劉建軍的死梁小舟要跟我分手,這次,梁小舟顯得更加被動,更加在我面前不知所措,更加應該被我胖揍,更加狼狽和更加的不夠意思。
此刻,面對窗外的細雨濛濛,我的思緒萬千,我想跳起來叫喊,我顯得失落,我無可奈何,我悲傷,我落淚,我史無前例地有一種挫敗感,此時此刻,我是多麼多麼地希望梁小舟就站在我地面前,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對他說那句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想親口對他說卻一直也沒有機會告訴他的話,我不知道我在今後的日子裡還有沒有機會告訴他,所以此時此刻,我對著我的顯示器,假設梁小舟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充滿了情感地大喊了一聲:操你大爺!
此時此刻,窗外依然細雨濛濛,沒有光,我的心情很爽。
9、
大學裡的戀愛故事,像是遊戲,今天好了,明天又惱了,後天就分了,梁小舟和欒春是如此,我仔細想了一下,似乎我跟教官劉野也是如此。
為什麼我會如此憎恨梁小舟的背叛?骨子裡我絕對絕對地贊同戀人之間的分別就是一拍兩散的那麼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兒,當相戀成為過去,根本不必再去思量,然而,我得說上一句,我沒有做到,不知不覺當中,我就成了文痞唐輝在他用手紙寫成的狗屎文章裡臭罵的那種死不要臉型的女人。被男人甩了,還不死心,哭著喊著要回那個男人,不是死不要臉是什麼呢?
傍晚,我在家裡呆得心煩,出門打了輛車直奔唐輝開的那家朝海軒餐館,本來是準備大吃一頓的,唐輝見了我的喪氣樣兒,像個將軍那樣振臂一揮:"走,到文痞和流氓最多的地方去!"
於是,我們來到了三里屯南街。
我跟唐輝找到一家安靜的酒吧,是我們以前沒來過的,看樣子是新開張,門口貼著海報,青島啤酒五塊錢一瓶,科羅娜十五,唐輝見狀,率先鑽了進去,我在後邊跟著,才探了個頭進去,就聽見有人高喊一聲,:"狗男女!"尋聲看去,一群紅男綠女中間劉立軍跟個土匪似的站在椅子上,哥們兒手裡拿個酒瓶子,腦袋上頂著一頭亂髮,胯下的"老二"將褲子支出個帳篷,左邊臉上赫然印著一張大嘴唇的口紅印兒,一看就是傍邊那個嘴角長顆大黑痣的小妞的傑作。我一看他那架勢就知道他又叫這幫無煙產業工人給忽悠的差不多了。
"哎呀呀!"唐輝一看見劉立軍就跟見了親爹似的,一猛子就扎過去了。"劉爺今天好興致啊!"
劉立軍每次見著唐輝每次都吃啞巴虧,這小子就是一點記性不長。"嘿嘿,唐爺過獎,今這不是娛樂娛樂,嘿嘿,娛樂娛樂!"他晃悠著跨過身邊小妞的大腿,出來迎接唐輝,"張元你今兒也有空出來啦?我要給你打電話,十次有十一次你得說忙,不夠意思!"
我連忙堆著笑,"我今兒不是也出來娛樂娛樂嘛!"
我跟唐輝在一堆人旁邊又加了兩張椅子,坐下之後,唐輝拿出根菸來,在桌子上戳了幾下,正好酒吧的一個服務生過來給他拿啤酒,唐輝一點不含糊,抓住那年輕的小夥子就一通狠批:"小夥子,不是我說你呀,以後看見劉爺往這來就得麻利點兒的,提前把婦女和糧食都藏起來!"小夥子給弄得一臉錯愕,還一個勁兒得點頭稱是,劉立軍推了他一把,"趕緊忙你的,是你個大爺!"他的表情惹得我哈哈大笑。
"行啊你,劉立軍,你又跟這刷夜吶!"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是……不是跟你們……說了嘛,今天……跟這娛樂……娛樂。"他一著急的時候結巴的毛病就暴露出來,眼睛鼻子眉毛王一塊擠。
劉立軍跟我和唐輝都挺熟,他父母家就住再我父母家樓上,我們算鄰居,上小學我們倆在一個學校,他是我們學校有名的惡霸,我上二年級那年他就上了初中,以後偶爾在樓道里遇見我,他還假麼假勢地問我,"你們學校某某女老師結婚了沒有?"要不就是"你們學校某某女老師現在是長頭髮還是短頭髮呀?""我今兒路過你們學校門口,看見一穿粉紅色連衣裙的女老師往外送你們,她新來的吧?多大了?結婚了嘛?"如此等等的問題,讓我有理由相信他在少年時代就急盡意淫手段在大腦裡無數次強xx了我們小學裡所有還算有點紫色的女老師,真孫子!
前年的時候,唐輝的朝海軒酒樓開業,我帶著梁小舟一齊去慶祝,捎帶腳跟著大夥海吃了一頓,吃到了一半,劉立軍殺了出來,肩上扛著一個大花籃,直奔唐輝就過去了,嘴裡嚷嚷著,"食堂開業,可喜可賀!"
唐輝忙不迭失地向來賓介紹劉立軍,"各位,各位,我給各位介紹這位北京城一超級流氓,雖說四年以來我只在宿舍見了他十來回吧,他的確是我大學一宿舍的哥們,劉立軍,唱片公司老闆,大老闆。"唐輝拍著劉立軍的肩膀重複著,"大老闆",其實那時候劉立軍的唱片公司只有倆人,基本屬於皮包。我正要跟梁小舟詳細介紹劉立軍其人其事,轉臉瞧見梁小舟正盯著劉立軍,流露出一臉的不解,"他怎麼來了?"
"你認識?"我一邊大吃大嚼一邊抽口問了梁小舟一句。
"豈止?"他頗不屑地看了一眼我手裡抓著地基圍蝦,"我舅舅。"
我瞪大了眼珠子,"親的?"
"多新鮮吶!"
"就你小時候成天追他屁股後邊那個?"梁小舟沒事老說小時候他在姥姥家裡,沒事跟著他最小的一個舅舅出去鬼混,倆人號稱他姥姥那衚衕裡的一霸,我一直憋著要見見,上回他姥姥過生日,據說全家都去,我巴巴地跟去了,想一睹這個只比梁小舟大五歲的舅舅,結果中途接到舅舅的電話,生意忙,回不去了,感情就是劉立軍啊!真是他媽的應了那句話了――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劉立軍!"我扯著嗓子吆喝他,"劉立軍!"
劉立軍聽見我喊他,一邊跟熟人招呼著一邊奔我過來,梁小舟飛快地把頭低下去,咕咚咕咚連喝了兩大口啤酒。到了叫我給薅了起來,直面劉立軍流氓的臉。
"哎呀呀!"他看見梁小舟大叫起來,"你這幹嘛來了梁小舟?"
"我這不是……跟張元兒……"他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沒說完,把大手搭在我頭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劉立軍明白了梁小舟的意思,站在距離我們一米開外險些讓他的下巴掉到腳面子上,過了好一會,他幾乎是跳起來指著梁小舟的鼻子叫喊,"小子,你可真是不開眼吶!"
"嘿,你怎麼說話呢劉立軍!"我坐在椅子上轉了個圈,瞧著他直想樂,"梁小舟找我怎麼就不開眼了。"
劉立軍兩步走到我跟前兒,一臉的苦大仇深,"張元兒,看在咱關係都不錯的面子上,放兄弟一馬,梁小舟那可是咱親外甥,親的。"
"咱各論個的,他給我當老公也沒耽誤給你當親外甥不是!"
聽我說完了這句話,劉立軍得意洋洋地乜斜了我一眼,"那以後你看見我就得隨著梁小舟喊我舅舅了。"
"劉立軍你玄了。"梁小舟在一邊幸災樂禍的說了一句。
其實,說來說去,梁小舟這些年並沒有白跟我在一塊兒過日子,在這個世界上,我想,梁小舟對我的瞭解更甚於我媽。
因為唐輝的關係,我有許多次在外邊的飯桌上或者在酒吧裡與劉立軍遇到,我們漫無邊際地瞎貧,說許多不著邊的話,根本不談及梁小舟與我們各自之間的關係,我們十分投機並且快樂。
後來的日子我們有許多機會在梁小舟的大家庭裡碰面,劉立軍都沒有露面,我猜那跟我初次以親戚的身份與他遭遇的那天叫他破費了三千多送了我一雙義大利生產的雜牌皮鞋有關。
10、
梁小舟和劉立軍,在我的生活當中他們更像兄弟。我跟梁小舟一起生活,過著柴米油鹽醬醋茶真實的日子,跟劉立軍一起娛樂,在酒桌上談論他的泡牛哲學,唏噓風花雪月,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座橋樑,他們通過我來了解各自生活當中發生的些許變化。
梁小舟從來不管劉立軍叫舅舅,從小他就沒喊過,我們三個人男的相聚在一起的時候他也像唐輝似的喊劉立軍"劉爺",劉立軍常常張著朦朧的醉眼把手搭在梁小舟的肩膀上,拍打兩下,十分欣慰似的說到:"小子,不是我說你呀,咱家上下五千年就屬你最牛b,找了張元這麼個媳婦……"這句話他說過許多次,但一次都沒有說得完整過,我很明白他所謂的牛b大概有兩個意思,一謂我在文學上小有成就,圈裡圈外的人都說我寫的文字是鬼見愁,能堅持看完實屬不易,一謂我遠不像梁小舟想象的那麼溫順善良,許多許多次的相處,劉立軍的眼光穿透我的骨髓,看清楚許多讓梁小舟不以為然的劣習。
我像往常一樣,對劉立軍的狗屁不以為然。
在南街又見到劉立軍,我感到很意外,之前的最後一次與他見面是在一個月之前,我約了星光和方蕾一起吃飯,我跟方蕾一個在東四環一個在西四環,星光的醫院就在我們中間,仨人約好了就在星光的辦公室見面。
從小,我對醫院裡的那股子怪味兒就反感,我知道,那一定是與我小時候為了治療肺炎頻繁地去醫院打點滴,頻繁地看那些小護士的冷眼有著直接的關係。上小學的時候,老師在講臺前將護士比喻成白衣天使我就曾公然站起來反駁,她們簡直是白衣殺手啊,如果天使真的是像我印象深處那個塗抹著血紅的嘴唇,一身劣質花露水的怪味,走起路來儘量搖晃著腰肢對所有雄性生物展開笑臉卻對老人孩子急盡呵斥與不屑的傢伙的話,上帝在天上該哭成了什麼樣?
我討厭醫院,不怎麼討厭醫生,但談不上喜歡,我不怎麼喜歡護士。
那次就是在星光的辦公室外面,我站在門口等著方蕾的到來,時間久了,我覺得無聊,藉著星光查房的工夫,我四處走了走,剛走到高幹病房區,從第一個窗戶看進去,正看見在病房的一角站著的劉立軍,他的對面站著一個挺好看的女大夫,我剛要進去打聲招呼,就見劉立軍揮手給了那大夫一巴掌,在我還沒坐出反映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病房裡廝打成了一團,我連忙推門進去,一把拉住劉立軍抬起的胳膊,把我所有的正義感都集中到了一起,大聲地質問他:"劉立軍你怎麼跟著打人吶!"
劉立軍當時愣在了我面前,那女的開始哈哈大笑起來,繼而劉立軍也笑了起來。
"你們怎麼回事呀?"弄得我一塌糊塗。
正說著,我得身後也傳來了一陣狂笑,一個帶大黑邊眼睛剃光頭的傢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揮著手,"不是打架,是拍電影兒吶!"他一說完,我才注意到這房間的角落裡架這攝影機,屋頂上打這拍攝用的燈光,感情真是派電影的。我趕緊跟人家道歉,"真對不起,我不知道,在玻璃那一看我就看見劉立軍打人了,我想他也不能啊……"
劉立軍跟揀了錢似的在我身後笑得喘不過氣來。
"好麼,這剛找到點感覺,想著能過了,這又殺出來一個見義勇為的!現休息一會兒吧。"那個導演模樣的傢伙說得頗有點無可奈何。
我問劉立軍怎麼想起來當演員了。
他說導演是他大學一個哥們,給他幫忙,義務的,就這一個鏡頭。
那次,我們隨便寒暄了一會,方蕾就趕到了,我匆忙的跟劉立軍告別跟著星光和方蕾一頭扎進了烤鴨店,任劉立軍在身後哭著喊著讓我等他一會。
又在酒吧見著劉立軍,果然,沒說上幾句話他就翻出了上回的舊帳,"張元,你可真摳門兒啊,上回讓你請我吃頓烤鴨你瞧你撒丫子跑得那叫一個歡!刷雞賊是不是?"
"不能吧,張元肯定是緊著上銀行提款去了,就您那譜兒,錢包裡沒個兩三張不敢輕易說請你。"我還沒說話,唐輝把話茬接了過來。
"是是是,"我趕緊應著,"我那是上銀行提錢去了。要不今兒,我豁出去請你了,走吧,金鼎軒夜宵,要不和平門烤鴨店,再要不就只能上唐爺的朝海軒了。"
劉立軍一擺手,"我今哪都不去,我就這兒了,等人。佳人。"
"行啊劉爺,你還等佳人!"唐輝大笑,對著我,"你瞧咱劉爺,真是目光如炬!"
我狂笑。
"說說吧,您今兒等的是哪位佳人吶!"我喝了一大口扎啤,一說話險些噴出來。
劉立軍伸出一個手指頭在我和唐輝面前比比劃劃的半天,憋得臉通紅,舌頭在嘴裡翻了好幾個個都愣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劉爺今天是真喝美了。
"白衣……天使……嘿嘿,"他神秘地笑著,"我夢中……情人……小崢……"
我一個沒留神一口啤酒喝嗆了,噴了劉立軍一臉。
唐輝伸出大拇指對著劉立軍一比劃,"有前途!"他對著劉立軍一臉地嚴肅,轉臉又看著我,笑得也是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哈……"他學著劉立軍得口氣,"我夢中……情人……哈哈哈。"
"行勒,我們今兒哪都不去勒,看看這夢中情人什麼樣!"
"去去去,你趕緊回家,又把梁小舟一人仍家跟著鬼混什麼勁兒呀,告訴你呀,可不是我嚇唬你,跟唐輝說話多了都免不了懷孕……"劉立軍話沒說完,就對著門口招手,"小崢,小崢……"我背對著門口,知道劉立軍要等得人來了,也忍不住像唐輝一樣轉身去瞧瞧。
生活裡有好些事真叫人沒法說,在那天以前,我一直覺得是我自己跟梁小舟他們家人有緣,到現在我才知道,感情緣分這東西也是可以論斤賣的,一毛錢能買一麻袋。
傳說中的雪崢就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活生生讓我喉嚨裡噎得直髮癢,活生生讓我依舊和顏悅色跟她坐一張桌子上胡說八道滿嘴噴著廢話,活生生叫我的心裡插滿了鋼針,活生生叫我喝高了。
11、
從南街出來,劉立軍跟他的天使一走,我就趴在唐輝的肩膀上哇得哭了出來。我打心眼兒裡覺得難受,每個毛孔都透出無可奈何的酸楚。
我跟唐輝坐在馬路牙子上,抽著煙,我把我的從大學到今天所走過的我跟梁小舟一起走過的路完整的給唐輝講述了一遍,扔掉了最後一個菸頭,我抬起頭看向天邊的時候,黎明的晨曦刺痛了我的眼睛,眼淚嘩啦啦地又湧了出來。
唐輝一副死了親孃地表情。每當有人跟他說點掏心掏肺的話的時候,他都是這個表情。
我已經忘記了最開始跟唐輝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只記得我一遍一遍地跟他耳朵邊兒上唱那首《我是真地愛你》,直唱到他一看見我張嘴就打冷顫。
唐輝在天亮的時候說了一句發我深省的話,他說:"記憶使人變得複雜,忘卻可以讓生活更簡單。"
他說完了這句話,我沒忍住,把我昨天剛剛知道的關於雪崢的秘密告訴了唐輝。我很慶幸她並不認識我。
我說:"梁小舟會不會被她騙了?"
唐輝沉吟了片刻,拍打著我的肩膀,沉痛的說,"善良的人是容易受傷害的。"
我舉雙手和雙腳同意唐輝的話,並且打定了主意要做一個不是東西的人。
我到家裡已經是早上八點多了,唐輝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我煮了一鍋泡麵,盛麵條的時候把碗打碎了一隻,揀那些碎片的時候,手指頭被劃了一個又深又長的大口子,我疼得吱哇亂叫。
唐輝衝進了廚房,"你這是幹嘛吶!"他皺著眉頭抓著我的手在自來水管子底下衝了又衝,然後問我,"你們家的急救包呢?"
"抽屜裡。"
他開始用酒精給我消毒,疼得我一下子竄了起來,一巴掌拍在唐輝腦袋上,"大哥你受累輕點行不行?怎麼跟醫院的護士一個操行!"
"我是獸醫。"
"你大爺!"我一把推開了唐輝,瞪著眼珠子看著他,想都沒想,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滾蛋!"
唐輝看著我,驚了。"你丫怎麼回事啊?跟我耍什麼橫啊?"
"管著嘛你!"我拉開門,"走,走,有多遠走多遠!"
唐輝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兩步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下來,轉頭又朝我走過來,指著我鼻子,"我他媽真想找一塊錢煽你臉上,賤招吧你就!"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我揀起一個創可貼自己把傷口粘上,轉臉又進了廚房,把我餓壞了,唐輝這孫子一滾蛋,一大鍋麵條正好夠我一個人吃,我他媽的一個人全吃了,四個雞蛋我也全吃了,我得給自己補一補,我把自己喂得肥肥的,好又精力乾點不是東西的事。
吃飽了以後我跳上床睡了。剛睡著,電話就響了,我以為是唐輝,接起來才知道是梁小舟。
"是我,梁小舟。"他憂鬱的說。
一聽到他的聲音,我的內心也充滿了憂愁,裝作沒事似的我說,"聽出來了,怎麼著?你是不是落了什麼東西在這?上回你從泰國買的避孕套還一大盒呢,是不是等著用啊?"
"別開玩笑了你,我剛從墨爾本飛回來,上回不是說好了再給你帶兩個考拉嗎?我給你買了……"
我說過,梁小舟從來不像別的飛行員那樣送給我香水什麼的,他每次飛國際航線只要有空就給我買一大堆的毛絨玩具,上回蚊子給我打電話說要兩個考拉玩具送給她外甥女當生日禮物。
"哦,別又是中國製造吧!"我淡淡地說了一句,以往,梁小舟從國外給我買回地玩具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中國製造的。
"不是,我看好了。"
"那我謝謝你了,你給蚊子打電話吧,她要的。"
"哦,"梁小舟答應著,我能感覺他有一點緊張,這還是前所未有的,這小子從來跟我說話都是頭搖尾巴晃。"張元兒你這兩天……挺好的吧。"
"好!"我加重了語氣高聲的回答到,"沒什麼不好的。我沒有因為少了你就不吃不喝,跟以前一樣,紙醉金迷。你怎麼樣,離開了我你還好吧!"我心裡發酸腦子裡居然迴響著那首叫做《離開我一會不會好一點》的歌曲的憂傷旋律,他奶奶的,我是從什麼時候變的像現在這樣的脆弱呢!
"我……停飛了。"他說到這長嘆了一口氣,"落地的時候走神了,起落架放晚了,差點出事故……"
"喲,你可千萬留點神,別對不起人民,"我在電話裡跟梁小舟嘻嘻哈哈,"停飛就停飛了,正好有時間收拾收拾你的行禮……"
我話還沒說完,被他打斷,"張元……我想……晚上請你吃飯。"
"別是幾天沒見著你想我了吧!"我說話陰陽怪氣的,歌曲的旋律還在腦子裡轉悠,我記得其中的一句是"離開我,你會不會好一點,離開你……&%$%#¥%(歌詞忘了)。
"嗯,想看看你。"梁小舟老實地回答到,十年了,他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有數的幾回,還基本都是在上大學那會兒。
我慎了好半天,才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梁小舟你這樣可不成啊,總不能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今兒你想了我就把自己送過去叫你看看,弄不好還得侮辱一番,明兒你膩味了,我臊眉搭眼的再家來,你以為你誰呀?劉什麼華?周什麼發?……"
話還沒說完,梁小舟把電話掛了。
我對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聲愣了一會,罵了一句"傻逼"繼續睡。頭還沒捱到枕頭,電話又響了,我就知道還是梁小舟,這小子這輩子都改不了他衝動的臭毛病,肯定是扔下電話轉念一想還是不死心,於是再按下重播鍵,而且接通電話第一句肯定會反問我,"剛才怎麼斷了?"
我抓起電話,並不生氣,仍舊陰陽怪氣地跟他說話,"怎麼著啊,電話又斷了是不是?"
"今天晚上七點,我在國貿後邊小王府等你,一塊吃飯。"
沒容我說話,電話又斷了。
"切,跟我來這套!玩去吧你!"我把電話線一拔,倒頭睡去。
似乎我從倒在床上之後就開始做夢,我夢見我和梁小舟兩個人在冬天的夜裡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桶油漆跑到老龍頭上,梁小舟一個勁兒的催促我,"要快點,動作一定要快!"我只知道對著他狠勁兒地點頭卻並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梁小舟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嚴肅地跟我說,:"別害怕,刷完了就跑,一定要快跑,你不會被捕的,有我在!"他的表情十分的大義凜然,當他拍打著單薄的胸脯跟我說,"有我在"的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使勁抓著梁小舟的胳膊,跳著高兒地叫喚,"我害怕,我害怕,你要抓起來我怎麼活呀!"梁小舟也哭了,他撫摩著我的頭髮溫情地跟我說,"張元你別害怕,不管我走到哪,不管我走了多長時間,我心裡都會想著你,要是我死了,變成了鬼,我也會時刻在天上看著你,守著你……"說著,他使勁兒的推了我一把,指著不遠處的城牆,命令地說到,"快去,把長城給我刷成紅色!"我像個敢死隊員似的忙活著往長城上刷油漆,後邊有敵人追我,我大汗淋漓,刷得飛快,我刷,我刷……等到我確定我把山海關得長城都刷成了紅色之後,我站在一個烽火臺上眺望,梁小舟果然被人抓走了,他被繩子捆成了一個粽子似的,後邊一大幫的敵人推推搡搡押著他,越走越遠。我拼了命的喊他,拼了命的向他奔跑,拼了命的哭……終於我把自己給哭醒了。
我看看錶,已經到了下午的時間,我靠在床頭上,點燃了一支菸,回想著我的夢。想著想著,我禁不住潸然淚下,我的夢,我的新房,我的刻骨銘心的情話……原來我不是在在夢啊,我是在真切地回憶著我跟梁小舟之間地那些故事。
八年以前的暑假裡,我和梁小舟第一次一起去山海關,站在長城上面,我煽情地對他說,"要是長城是紅色的那該有多好!像血流成河!"梁小舟仰天狂笑,把我數落得差點從老龍頭上跳下去,結果那天晚上,他手裡拿著不知從來弄來得一罐廣告漆,拉著我上了長城,我們倆手拉著手在長城上噴下了兩個交叉在一起的紅心,剛噴完,還沒來得及欣賞,就被站崗的武警給發現了,他拉著我的手跑得像兔子一樣快,到學校的時候我才發現跑丟了一隻旅遊鞋,那是我當時花了半個月伙食費買的"飛輪",我氣得把梁小舟揍了一頓。
七年前得暑假裡,梁小舟他們要去安徽實習半年,我去火車站送他,當時我們正戀得熱火朝天,感覺一天都不能分離,我在站臺上抱著梁小舟哭得昏天黑地,梁小舟為了安撫我,說了那段讓我刻骨銘心得情話,唯一的一段情話,他一邊給我擦著眼淚一邊說,"張元你別害怕,不管我走到哪,不管我走了多長時間,我心裡都會想著你,要是我死了,變成了鬼,我也會時刻在天上看著你,守著你……"梁小舟不在的日子,我們幾乎每天都寫信,我想他想得飯量大增,到他回來的時候,我比半年之前整整胖了十斤,梁小舟當時看見我,張大了嘴巴,當我告訴他我胖了十斤的時候,他幾乎跳了起來,"十斤吶!吃多少塊豆餅才能讓你長十斤的肉啊!"我聽了之後非常不高興,又把他揍了一頓。
我一直都明白,我們的生活無時無刻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從前我想出的梁小舟那些所謂的餿招現在被文化公司叫做創意,從前評論姑娘我們常說的好看現在叫靚麗,從前的倒爺現在叫經紀,從前梁小舟嘴裡喊著的"最棒"現在也他也改成了"牛b"。只有從前的那些海誓山盟的愛情依然在我的心中燃燒。
你看,這世間還有什麼東西能是永恆的呢,連長城都被我刷成紅色了,梁小舟卻從我的生活裡走開了。
12、
我去洗了個澡,披著浴巾在客廳裡晃悠了好幾圈,叼著一根菸,等我想起來抽兩口的時候已經只剩下菸蒂了。
心煩,居然連煙也懶得抽了,喝了一杯子涼白開,我剛想起來把電話線接上它就玩命地響起來,是唐輝。
我一聽見他聲音立刻他臨出門前指著我鼻子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我心裡不是一般的氣。我說,"怎麼著唐爺,你是不是找著零錢了?"
"找什麼零錢?"他莫名其妙。
"一塊錢煽我臉呀!"我又點著了一根菸,抽的沒滋沒味。
唐輝忽然不說話了,聽筒裡傳來的動靜顯示,他也抽著煙呢。
"……張元,我是……有點不放心你……回來以後我尋思了半天,我就是想跟你說啊,要是梁小舟回頭,你就寬厚點……就你這狗脾氣,能像梁小舟那麼對你的人還真不多,要學會珍惜……"
"怎麼回事呀你!"唐輝的話有點叫我摸不著頭腦,"才幾個小時沒見,你怎麼說話顛三倒四的?你放心吧,我這沒事,你放一百個心……"
"要不一會兒我去找你,咱倆一塊吃飯吧?"
"不了。"
"沒事,你收拾收拾,我一會兒就出門去找你,上回我跟你說那個航空公司要寫的本子的事兒我還得跟你再聊聊。"
"真不用。"
"張元兒,你跟我就別客氣了……"
我以前還真不知道,感情唐輝是一個這麼羅索的主兒,我有點不耐煩了,嚷嚷:"我說不用就不用,誰還跟你客氣啦?今兒我得跟梁小舟一塊吃飯……"
唐輝沉吟了一會,嘿嘿地壞笑起來,"行啊你張元,你還真有兩下子!行,去吧去吧,早說呀你,叫哥們兒著急!對了,別喝酒啊,有話好好說……還有,還有,還有就是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一連答應了唐輝十來聲,他總算放下電話了,我看看時間,趕緊化妝,換衣服,對著鏡子轉悠了半個多小時,總算覺得滿意的時候我才出了門。
北京大大小小有不知道多少家餐館,我最常去的是鬼街,羅傑斯還有小王府,必勝客的披撒我也喜歡吃,但梁小舟總是說那裡充斥著崇洋的一幫低階份子,堅決反對去那裡消費。說起來,跟梁小舟在一起的這些年裡,我究竟改變了多少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唯一清楚的就是我所有的改變都是心甘情願的。
我在五點半就到了國貿後面的那家小王府餐廳,我一向是喜歡遲到的,但我想,跟梁小舟的這次約會不同以往,如果在梁小舟的注視之下一點點地走向他,我會緊張。
我在二樓的一個靠窗戶的位置坐了三個鐘頭,一直盯著門口,我不想放過樑小舟看見我之後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每過三分鐘我就探頭往樓下的馬路上看一眼,梁小舟一直也沒有來。九點鐘,我試著給梁小舟的手機打電話,關機了。於是我給唐輝打電話,我說來吧,國貿後面小王府飯店,我請你吃飯。
晚上九點,再過兩個小時正是唐輝吃夜宵的鐘點兒,這傢伙此刻正在北京電視臺參加一個訪談節目的錄製,他說還有五分鐘就完事,我說行啊,我點好了菜就跟這等著。
如今的所有這些比我名氣大的文化人,他們越來越商業化,都喜歡把自己明碼標價論斤賣,哪天我要是有錢,一定把他們全部收購,叫他們都給我閉上嘴巴上家裡歇著去,到了那個時候,諾貝爾要是追加一個傑出貢獻獎的話,沒別人,得獎的肯定就是我了。
九點半,唐輝一陣風似的來了。我點的菜還沒上全呢。
唐輝手裡拿著一個花花綠綠的盒子,扔在我面前,"給你吧張元。電視臺給的紀念品,一塊手錶,浪琴的。"
我三下兩下拆開了包裝把手錶帶在手腕子上,"真不好意思,又讓你見笑了,今兒這約會梁小舟這小子沒來。"
"哦,看出來了。"唐輝心不在焉地答應著,"沒看出來,張元,你還是個痴情的姑娘。"這話叫我聽起來多少有些諷刺,就我?還痴情?還姑娘?!
見我沒說話,唐輝豪邁地拿起選單,"怎麼就叫這點菜啊,再點幾個!"看也沒看,先叫了一份烤鴨,把選單推到我跟前,"張元,我勸你啊,化悲痛為飯量!你得這麼想啊,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的?別的不說,你看看唐爺我,我是嚐盡了愛情的冷暖,受盡了女人的白眼啊,不是跟你瞎說,我打從小學一年級就是這麼過來的,二十多年了,我說過什麼沒有?沒有。"這傢伙趁我看選單的工夫就開始了自問自答,以前很少聽他這麼貧過,今兒這麼一聽,感情唐爺也是一苦大仇深的孩子。"真的張元,所以說啊,你這點事不算什麼。"最後,他總結似的說到。
我停下翻看手裡的選單,抬頭盯著他看,唐輝長得挺好看的,說起來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也像許多人那樣覺得他是一典型的事業有成,家庭幸福型的男子來著,隨著交往的逐漸深入,我才不得不承認,唐輝也是一個終日里橫眉冷對千秋的光棍兒。我曾經想過把蚊子介紹給他,當我無意中走漏了風聲之後,在靚仔在以死相要之下只得打消了念頭,好歹,靚仔也是我同甘共苦在燕山大學裡浪跡了四年的戰友。
我看著唐輝,忽然想起我剛認識他時候的情景,忍不住笑了出來,把他看得莫名其妙,只得橫著眼睛又從我手裡抓過選單自己點起菜來。
我初次與唐輝遭遇是在火車站的售票視窗。是冬天,臨近春節到達全國各地的火車票都十分緊張,我的一個大款朋友中了邪似的非得在這個時候去五臺山燒香,提前叫我去北京站給他買票,我在售票視窗排了好幾個鐘頭,一問票早光了,我身後排隊的一個男青年告訴我可以去退票視窗試試等退票,實在不行,還有票販子。一語驚醒夢中人,我趕緊又跑到火車站地下二層的退票視窗,站在欄杆外頭等了三個鐘頭,總算等到了唐輝。
當然,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他叫唐輝,只見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羽絨服一陣風似的走來,直奔退票視窗,說了幾句話之後大叫起來,"啊?退票還得給你手續費?"我沒聽視窗裡面的人說話,只聽見"嘭"的一聲巨響,那小窗戶關上了,這幫人仗著自己有一層窗戶做保護有點肆無忌憚了,我敢說,要不是大家都趕時間的話,從乘客手裡飛過去的磚頭早把這幫人給屁了。不說別人,我本人在去車站,郵局,銀行的時候就常常會產生這種衝動。
接著說那天的唐輝。隨著視窗的一聲巨響,唐輝後退了兩步,接著流利地問候了一句別人的大爺,"操你大爺。"轉身站到我的旁邊,自言自語似的說到,"這傻逼婦女就跟我昨兒晚上睡了他沒給錢似的。"旁邊幾個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唐輝的這句話頓時叫我對他肅然起敬,趕緊後退了好幾步離他遠點兒,這時有票販子過來問他,"大哥退哪的票啊?"
"山西。"唐輝沒好氣地說到。
我一聽山西,趕緊又往前走了兩步,做好了跟他搭訕的準備。
"賣給我吧,80。"票販子趕緊說。
唐輝立刻瞪大了眼睛,問人家:"你少給我好幾十塊錢幹嘛?"我趕肯定當時在場的任何聽見他提問的群眾都得打心眼兒裡覺得唐輝愚蠢並且是個傻逼,廢話,不少給你錢人家掙什麼呀?
我看見了唐輝手裡的火車票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北京——太原,趕緊走了過去,"師傅,您也別退了,我正好買不著到太原的票,您原價賣我得了。"
"行。"唐輝一口答應下來。
我原以為那票販子肯定不死心得跟著摻和摻嚇,誰想到他非常迅速地轉身離開了,我心裡想,算你小子有遠見。
我拿過了唐輝手裡的火車票,在掏錢的功夫,突然伸出了一雙正義的大手,一把薅住了唐輝的胳膊,"幹嘛呢你們?"
我抬頭一看,又是一穿制服的,警察。
"我買票。"我底氣十足地回答了他一句,懶得再看他第二眼。一般情況下我看見警察都是這樣,他們地警覺性太高,如果你一直盯著他看,看清楚他臉上的每一個青春痘,或者不小心看到他的眼屎甚至過長的鼻毛的話,他們就會惱羞成怒,隨便先找個理由把你關幾個鐘頭。
果然,警察這次沒搭理我,一把將唐輝給拽走了,一邊走一邊問他,"你知道不知道倒賣火車票是違法的……"
我當時在原地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等警察拽著唐輝走遠了,我才想起來,我還沒給他火車票錢,於是我大聲對著他們的背影吆喝了一句,"師傅,我不跑,一會你出來還上這來找我。"
我在火車票的退票大廳裡又站了三個多鐘頭,唐輝在喪眉搭眼的出現,大老遠指著我鼻子就過來了,"我說小姐你是不是有點過了?你怎麼沒把事兒跟人民警察說清楚嘍,你光說自己買票呢,你怎麼就沒受累多說一句我不是票販子?!害得我受這半天得罪。"他氣急敗壞得樣子挺嚇人。
我一聽說的又道理,趕緊把火車票錢遞到他跟前,跟他道歉,"真對不起,那警察真是個急性子,還沒等我說完,拽著你就走了。"他抓過我手裡的錢,跟我並肩往外走,"我估計他們也沒對你怎麼著吧,沒事吧你?"我見他一直皺著眉頭趕緊又問候了一句。還沒容他說話,我的電話先響了起來,我一看,是一個當時挺有名的音樂人打來的,是個專門寫歌詞的傢伙,到現在,我們已經失去聯絡很久了,我們那會都叫他星星。我接電話,我說:"怎麼著星星,好長時間沒聯絡了,前兩天在電視裡看見你了,新歌寫的挺牛b……"我話還沒說完,唐輝追了上來,扳著我肩膀問我,"你說誰?星星?你認識星星?是不是寫歌詞那個,我正找他呢!"我挺疑惑挺疑惑地看著唐輝,一邊點頭一邊把電話遞到他手裡,我只聽見他第一句話說"我操,星星,你換了電話也不告訴你哥一聲,我都快把北京城翻遍了,找不著你,有個去新加坡演出地事……"
那天,我隨著初次見面地唐輝先生來到了他的朝海軒,見到了久違的星星,我們仨惺惺相惜,喝了不少酒,說了許多話,說到了下午在火車站的一幕,星星樂得直不起腰來,唐輝大罵我不仗義。
那次是與唐輝的第一次遭遇,我們倆大有相見恨晚的意思,加上不久之後星星出國去了日本,又加上那段時間整個文壇的不景氣,讓我和唐輝都陷入在失落和無所事事當中,於是我們經常性的鬼混在一起,在北京城的文化圈裡蹭吃蹭喝,事實證明,經過那段時間,我和唐輝的確落了許多的實惠,他胖了十來斤,而我也增加了八斤的肥肉,於是我逢人便高呼著"沒事跟著唐爺走,海鮮鮑魚全都有!"發自內心的給唐輝唱讚歌,其實後邊還有一句頌詞我都給丫想好了,擔心梁小舟誤會一直沒敢喊出來,那就是"沒事跟著唐爺睡,穿金掛銀披翡翠!"
我最想說的是,這次肥胖事件是自七年以前梁小舟去安徽實習我因思念他而導致的暴飲暴食長胖十斤的時間之後最嚴重的一次,至今,這十八斤肥肉仍牢牢的長在我的大腿和腹部,每當我想起來,都忍不住對唐輝和梁小舟耿耿於懷。
13、
破天荒的一次,我跟唐輝在一起吃飯沒喝酒,但是我卻覺得我們都更加糊塗。也是破天荒的一次,我和唐輝坐在一個飯桌上沒有像革命年代裡的激進分子一樣漫罵,抱怨,甚至滋事。
自始至終,我們很平靜。
我看得出來,唐輝準備了許多寬慰我痛苦心靈的話,只要我說起這件終日縈繞在我心頭的倒霉的被梁小舟這孫子"割肉"的事件,他會條件反射似的跟我說許多許多能讓我有一萬個理由忘記過去,重新開始新生活的話,是的,我看得出來,唐輝這孫子在時刻準備著。可是我就是不跟他訴苦,我叫他白準備,把他給我預備的那些安慰的話全都憋在自己肚子裡。
平靜地吃過了晚飯,把唐輝送給我地手錶戴在了手腕子上,我結了帳,看了一眼飯桌,吃的時候我沒留神,感情我又吃了這麼多,每個盤子都很乾淨。
"我怎麼每回跟你在一塊都這麼能吃啊?"我對唐輝表示了極度的不滿,並且不由自主地對他打了一個響亮地飽嗝。
"能吃是好事啊。"唐輝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吧,咱找地喝點兒去!"他按照慣例向我提議到。
"喝什麼喝?我已經醉了。"我抓起旁邊地背包率先向外走去,門口的地面非常溼滑,我險些摔倒,幸虧我機靈,在即將墜地的一瞬間搶先抓住了門童的腰帶,嚇得他趕緊雙手提住了褲子,我於是敏捷的站了起來,唐輝在我身後狂笑不止,被我聽見了,於是迅速轉身向他飛起了一腳,被他躲過。
到了車上,唐輝問我,"怎麼著,這就回家了?"
我開啟車窗,外面颳起了風,好幾個塑膠袋在半空中愉快地揮舞。想了想,我說,"開車,臥佛寺!"
於是,那天晚上唐輝開車帶著臥來到了臥佛寺,我們倆在車裡坐了一個晚上,抽了很多地煙,我們相互講述了自己地大學生活,當然,主要是我講了許多我跟梁小舟在大學裡發生地故事,表面上看,唐輝是我的聽眾,其實最重要的一個聽眾還是我自己,我自己把我自己的故事聆聽了一遍,快天亮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聽著都覺得沒有意思。唐輝有些撐不住了,他爬在方向盤上睡了過去,我開啟車門,在剛剛展現出綠色的草地上靜坐了良久,又抽了小半盒的煙,燻得我自己直流眼淚,不知道為什麼,我得心裡忽然變得很安寧,平和,雖然只是半盒煙得時間,我自己卻也都覺得自己是換了另外一個人,不是別人,是另外的一個我。
於是,那天回到家裡以後我沒有嚮往常那樣馬上睡覺,我也不知道身體裡怎麼出現了那麼多的活力,大約是抽了太多煙的緣故,我精力充沛地打掃房間,窗簾,沙發,還有牆角地茶几都顯得有些舊了,我把它們統統都送給了門口傳達室的看門老頭,之後,我打了個車直奔馬甸橋附近的宜家,窗簾,沙發,茶几,地毯,瓶瓶罐罐我一直採購到了下午三點多,到了家,我把所有購買的東西按照自己設想的那樣擺放好,感覺整個家都變了一個模樣,想了想,還覺得少了點什麼,當終於想到是缺少一些植物之後,我一點不含糊,立刻又去了花卉市場,大盆小盆的買了不下二十盆花,又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又把它們擺放停當之後,我顯得十分興奮,一連在地毯上打了好幾個滾兒,我毫無睏意,也沒有半點累的意思,只是覺得肚子很空,於是我仔仔細細地給自己做了一頓義大利麵,有拿新買地咖啡機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之後去洗了個澡,一邊吃零食一邊看電視,看著看著我終於睡著了。
我對天發誓,睡覺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會一直睡兩天兩夜,如果我事先知道地話,我一定會給蚊子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或者把手機充上電,再或者我把家裡拔掉地電話線給接上……可惜,我自己也沒想到。
於是,當我醒來地時候看到了悲慘地一幕:蚊子帶領一個開鎖匠把防盜門給捅壞了,又叫來小區物業的一幫民工把房門給撞得面目全非,最令我不能接受的是,我放再門口的一個新買的花瓶被打了一個稀八爛,我驚恐地看著面前氣喘吁吁的蚊子還有幾個面面相覷的民工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蚊子長舒了一口氣說出的一句話叫我幾乎背過氣去,她一揮手,說:"給錢,開鎖一百,撬鎖三十!"
事後,我粗略的統計了一下,光是修門我就花了三百多,還不包括請蚊子吃飯,而蚊子,事後她只是到潘家園花了二十塊錢象徵性地賠給我一個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