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地久天長 莊羽 第2頁,共2頁

「那天你說得特別認真,你說想給我一點兒愛。」慧敏重複著靳徵說過的話,像個孩子似的爭辯著。

「好吧,就算我說了,可是你能不能把那當成我對你的客氣?」

「不是客氣,你當時就是那麼想的,我知道。」

靳徵忽然急了,「我憑什麼那麼想啊?我有病啊?我是看你大著肚子又沒法回家,我想當一次英雄!我現在承認,我當時衝動了,我天生就是個慫人,我就當不了英雄不行啊!」他額頭上的青筋都凸起來,像隨時會爆炸。

「……總之,我不離婚。」

我清晰地感覺到丁慧敏不大的聲音裡蘊含的不容動搖的力量。不離婚,這三個字已經不是她的態度,而是信仰了。她的話出乎所有人預料,靳徵的表情簡直可以用震驚來形容,他的眼神之中充滿慌張。

好不容易靳徵才鎮定了情緒,他又扯出慣用的那副滿不在乎的面具,歪著腦袋看向慧敏,「行,丁慧敏,真有你的,有本事你跟我說,你告訴我憑什麼不離?」

「我憑什麼離?」

「憑我幫了你!」靳徵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面前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靳徵,我跟你說人生就是那麼回事,別太認真,經歷了這麼多之後我學會了兩件事:找個愛人過平靜的日子,把每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

「我告訴你丁慧敏,咱倆之間沒有愛情你知道嗎?!」靳徵「呼」地站起身大步朝客廳走去,他站在客廳的中央,一邊轉著圈一邊說道:「行,丁慧敏你可真行,真有兩下子,你……你恩將仇報!」

「靳徵,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我一輩子都會報答你的。」丁慧敏說得真誠而篤定,我相信,她一定是因為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人在無計可施的時候才會說一些可笑的話。

「……我一輩子都會對你好的,我保證……」

「我不需要!」

忽然之間空氣就像凝結了似的,一時間我們都僵在那兒,這情形讓我想起小時候。每當我們之間發生爭執,靳徵也總是像這樣簡單而粗暴地對抗我們三個,而慧敏總會在他平靜一點兒之後,軟言細語講出一番道理來叫他無可辯駁,最終靳徵會妥協。在我的心底,特別希望此時的靳徵能夠再次被慧敏打動,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兒,從小到大,他們都是最互補的一對兒。

「其實……」陳喆轉過身子對著客廳的方向說道,「其實……兩個人在一塊兒過日子,相處的時間長了,總會有真情。」

靳徵背對著我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陳喆的話讓他心裡動了一下。

小香子又醒了,哭起來,慧敏立即衝進了嬰兒房去照料,我和陳喆也跟在她身後去看個究竟。只見慧敏從保姆手中接過尿布熟練地替女兒換上,又拿過溫好的奶瓶抱起孩子小心地喂她,保姆小聲兒對我們說:「沒有奶,只能給孩子喝奶粉。」

「慧敏,他要是實在不樂意就算了,勉強沒意思。有些錯誤,一輩子犯一次已經夠了,再犯就是愚蠢。」陳喆冒出這麼一句來,在我的印象裡,他從未說過如此直白的、發人深省的話。

「我沒事兒。」慧敏頭也沒抬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女兒。「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沒事兒。」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們,「你們回去吧,有香子陪著我就行了。」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應該說點兒暖人心的話,可是我必須沉默下去,這就好比你看人家打麻將,兩家人的牌都被你看得清清楚楚,你能說話麼?況且從接到章曉雯的電話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裡就一直記掛著明天她要約宋雪寧吃飯的事兒,並且因此而憂心忡忡,我有點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會一下子捲入到這麼多人的生活當中,一頭扎進亂麻團裡。可是生活原本就是這樣,我沒辦法。

慧敏抱著香子跟著我和陳喆來到客廳,靳徵在抽菸,見香子出來他慌忙掐滅了菸頭又去開窗戶,「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孩子跟前不能抽菸。」

「沒事兒,我們香子不怕。」慧敏微微笑著,「我剛跟他們倆說呢,說你們也累一天了,差不多就回去吧。」飯桌上那個特別無助又迷茫為男人而哭泣的丁慧敏不見了,此刻的她是一個母親,沉著鎮靜,天塌下來一肩扛。

我和陳喆互相遞了個眼神,「那行,今天就先到這兒,改天我們再來看你們孃兒倆。」說著話,我已經到了門口,陳喆也跟過來,只有靳徵還站在原地。「你還跟那等什麼呢,孩子也該睡了。」

「我……」他有些為難似的先朝我和陳喆看了一眼,又轉過去看著慧敏,「我再最後問你一次慧敏,離還是不離?」

「該說的我也都說過了,陳喆說的對,勉強也沒意思,按你說的辦吧。」說完,她抱著香子朝房間走去。

就在我拉開家門準備邁出去的時候,靳徵忽然提高了聲音說道:

「不離就搬到一塊兒過!」說完這一句,他看也不看我們,迅速地走到門口穿上鞋抓起外套出了門,臨走,他使勁推開站在門邊的陳喆,頭也不回上了電梯。

家門還開著,我和陳喆像兩個門神定在門口,屋裡的慧敏也愣愣地站著,久久回不過神兒來。

「這回……他該不會再改主意了吧。」陳喆試探著問我。

我只好看向丁慧敏,「你覺著呢?」

「你們都別管了,只要他同意和我過下去,就算是一塊兒石頭也有被焐熱的那天。」

從慧敏家出來,我和陳喆的內心都顯得特別沉重,我們都沒說話,沿著馬路走了很長的一段。月亮高高懸在頭頂上,散出清冷的光輝,他的口中一直哼著不知名的樂曲,我的心裡則塞滿了憂愁,思忖著明天該如何去面對章曉雯。我在瞬間做出決定,給宋大夫發去了簡訊,如實交待了我對他的暗戀只是章曉雯的一句玩笑,他對我的表白也只是由那句玩笑衍生出的誤會,並且希望可以得到他的原諒。發完這個簡訊之後,我站在原地舒出長長的一口氣,像卸下了壓背在心頭的石塊兒,頓時輕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