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地久天長 莊羽 第1頁,共2頁

像所有家裡有個到了結婚年齡還沒找著主兒的孩子的家長一樣,長期以來我的父母四處打探著誰家男孩子還沒物件。有一次在電視裡看見某個公園裡一幫老頭老太太舉著貼著自家孩子照片和簡介的牌子互相看來看去的場景,他們倆也動了心,第二天一大早就奔了那公園。在眾多的男青年(照片和簡介)當中,我媽一眼就相中了一個體育大學的老師,於是拉著我爸上前去跟舉牌子的老師他媽攀談起來,他們把我的情況做了簡單介紹,並且重點強調了家裡有個護士對老人而言是多麼有保障的一件事。我都能想象得到陳大燕同志說起這些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表情。有好幾次在同學聚會上,她託老同學替我介紹物件時都是這樣,完全是不負責任地亂吹一通,就差說出把我娶回去能保家裡老人長生不老的話了,連我都替她感到臉紅。體育老師他媽很快被我媽忽悠美了,雙方一拍即合,恨不得下午就拉著自家孩子到小公園見面。然而這樁美事還在萌芽狀態就被「第三者」給破壞掉了,在他們即將敲定見面時間的時候,旁邊一個老頭湊了上來,說自己家閨女是個大夫,並且提議說要真想找個搞醫的兒媳婦,大夫還是要比護士靠譜。那老太太一聽,立刻撇下我父母跟那老頭定時間去了。

只要一想起這件事來我媽就忍不住罵人,一方面她怪那個「第三者」不講先來後到,「撬」了她看好的小夥子,另一個方面她又責備那個老太太沒義氣,即便倆人聊得那麼投緣,她還是為了醫生而冷落了護士。由此,我母親更堅定了她的人生信條,那就是在個人利益面前沒有情誼可言,全都是你死我活。那些看到了好東西不急於出手的人並不是真的謙讓,只是在思考如何獲取得更多。

我當然不能同意她這種悲觀的論調,實際上就是有一些膽小如我的人,在看到好東西的時候根本不會去多想什麼。轉身走開,並不是因為貪婪,而是內心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當強盜的料兒!就連我媽也不得不承認,在明知沒有勝算的情況之下,對強盜們的行徑採取嗤之以鼻的態度是最聰明的做法。

那天回家以後我在飯桌上說了宋雪寧的事,看得出來,這對我的父母而言是一個從天而降的好訊息。特別是我媽,她愣了好半天,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我說,「總算替你媽報了仇了,也是個大夫,比那女大夫還有出息。」

我爸一聽立刻皺起了眉頭,「你這個人就是記仇,多大點兒事兒,到今兒你都記著。」

「我就是生氣,想起那老頭的神氣樣兒我就生氣,你閨女是大夫怎麼了?大夫不也三十大幾沒嫁出去麼!還那什麼老師他媽,也不看看自己兒子什麼條件,還跟那挑來挑去的。我閨女護士怎麼了,不對,護士還不是照樣有大夫追,還是個有名的大夫。」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說著話居然像個孩子似的蹺起了腿。

「媽,沒你這樣的,人家宋雪寧只是對我有點意思,算不上追求。」

我媽氣得白了我一眼,「他都問你願不願意跟他相處一段時間了,還不算追求?傻了巴唧的你。」

「我……算了,我跟你也說不清楚。」

實際上,是我不願意跟她說清楚。在跟父母敘述的過程中我只擷取了事實的一部分,對之前章曉雯所製造出的關於我暗戀宋雪寧的那場惡作劇隻字未提。很多事都是這樣,當一個華麗的結局出現在眼前,人們往往忽略了漫不經心的開始。然而我必須承認,在我有意的隱瞞導致了而今這個結局的起因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虛榮心在作祟。一個男的因為誤會一個女的暗戀他,繼而轉過來告訴那個女的說「我覺得你挺不錯的,我願意試著跟你相處一段時間」,跟一個男的主動對一個女的表白,這是有著根本性區別的,前者更像是被女的逼到牆角沒有退路之後的妥協,光是想一想,已經叫人覺得心裡彆扭。所以,我很願意拋開之前的誤會,直接談論宋雪寧的表白,況且,我本來就沒有暗戀過他。我知道這麼做有點不地道,可是如果我不說,誰又能知道呢?

就在我們討論得正熱烈的時候,王小東給我打來一個電話,他路過我們醫院,想進去玩一會兒,問我在不在。我說這個禮拜不是我的夜班,我正跟家吃飯呢。忽然間瞥見他的衣裳就掛在牆角,於是我又說道,吃完飯去他的咖啡館找他,順便叫上我的兩個好朋友。王小東聽了立刻說好,還說要親自煮咖啡給我們喝。

放下電話,我不得不提早結束了針對宋雪寧大夫的討論,約上靳徵和陳喆匆匆出了門。

綠帆咖啡館就在離我們醫院不遠的一條街上,周圍大型商場和高檔住宅林立,每次來都能見到平日只能在電視和報紙上露面的明星。我趕到的時候,王小東正跟一個歌手在樓梯口聊天,「來了,」王小東對我點點頭,指著不遠處靠窗戶的座位,「座位我都留出來了,那邊,你先坐,我馬上來。」

儘管無數次光顧這裡,卻是第一次在這兒看見他。跟那天不同,王小東今天穿了一件藍色的短袖t恤,新剪了頭髮,看起來乾淨清爽,卻又帶著咖啡館裡才有的慵懶氣息。

從窗戶看出去,初冬的街景就像一幅油畫,靜謐,從容。

王小東走過來,「不好意思,遇見個朋友。」

「幹嗎那麼客氣。」我把裝著外套的袋子遞給他,「你的衣服,洗乾淨了。謝謝。」

「洗它幹嗎,」他微微笑著,「拿回家給小毛就行了。」小毛大概是保姆一類的人物。

「那多不好意思。」

王小東笑的時候臉上有兩個酒窩,他的眼睛經常在一瞬間透出溫暖而單純的光芒,這跟他乍看上去有點不羈的感覺形成鮮明的對比,也讓我更加好奇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說實話,我有一點喜歡他,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有哪個女的不喜歡這樣細緻的男人呢?

我們正說話的時候,有個高挑秀麗的女孩上樓來,手裡拿著保溫桶,我注意到她是因為她從一上樓就一直盯著我看。她就那樣一直朝我走來,在王小東的身後站住,依舊含笑的看著我。我努努嘴示意他向後看,他這才注意到身後的姑娘。「哦,這是小毛,」他笑著接過保溫桶,「今天特別忙,沒來得及吃飯,小毛非要送過來。」開啟,裡面裝著白粥和一些鹹菜。

「看著就有胃口。」我恭維道。

小毛說:「他有胃病,不能吃涼東西,早晨跟晚上都得喝點熱粥。」她說話帶著點南方的口音,聲音很好聽。「咦,這件衣服怎麼在這兒?上次洗衣服怎麼都找不著,」她從袋子裡拿出王小東的外套來看了看,又團在一起塞了回去,「我帶回家洗洗。」她說話的時候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王小東肩膀上,俯身問他,「好不好吃?」

「嗯。」王小東點點頭,「你晚上吃的什麼?」

「中午的剩飯隨便熱了一點兒。」小毛在他身邊坐下仍舊含笑地看著我。

王小東忽然想起來,「對了,我還沒給你介紹,這是左娟,我朋友。」

「左娟?這個名字挺好聽的,左娟,是左宗棠的左吧。」

「是,也是左右的左。」我忽然尷尬起來,「王小東,我還有兩個朋友要來,要不然我先到別的座位上等他們?」

「不用,」他連連擺手,「小毛一會兒就走,我這就吃完了。」

「呵,瞧你多有福氣,你太太又漂亮又會照顧人。」

我的一句由衷的稱讚惹來王小東一陣大笑,「你說小毛是誰?我太太?」

我知道說錯了話,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話了,對不起小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