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慧敏瘦了許多,也平靜了許多,從她對待朱小偉的態度上就能看得出來。她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男人不愛她的事實,她似乎不打算再責怪他,也不打算否定他的父親的身份,在這次短暫的會面過程中,丁慧敏對他始終以禮相待,客氣又周到,很顯然,她對他已經沒了感情。
慧敏大概餓壞了,進門就坐到餐桌前等保姆把飯菜端上來,「什麼時候回來的?吃飯了沒有?」她問朱小偉,「要沒吃就在這兒吃點兒吧。」
「兩個小時以前才下的飛機,我吃過了。」朱小偉坐在沙發上,很拘謹,他向丁慧敏解釋來的目的,「早就應該來看看你……和孩子,工作忙,一直沒得空兒,這次回來是因為我爸爸要過生日……」他看向我和孩子,「我能抱抱她麼?」
我把香子交到他懷裡,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放鬆了一些,「這孩子真夠壯實的,也不認生。」他由衷地說。
丁慧敏無聲地喝湯,頭也不抬地說:「叫香子,你要是想看可以隨時來看她,放心吧,等她長大了我也會告訴她,你是她爸爸。」
朱小偉怔了一下,眼圈兒漸漸紅了,一直紅到鼻子尖兒。
保姆過來,「我去給孩子換個尿布。」抱著小孩兒進了臥室。我也想找個什麼理由走開,於是走進洗手間,對著鏡子發呆。
我聽見朱小偉說,明天是他爸爸七十大壽,能不能把孩子抱過去讓老爺子看看。
「不行,」慧敏說,「她太小了,不能出門。」聲音不大,但是堅定。
朱小偉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向丁慧敏告辭,臨出門拿出一個紅色信封交給她,「給小孩的。」
這一次丁慧敏沒拒絕,接過來淡淡說了一句謝謝,十分坦然。
眼前的丁慧敏彷彿脫胎換骨,不再是我熟識的那一個。我說:「慧敏你瘦了,得多吃點兒,保重身體。」
「沒事兒,馬上要再開家新店,忙過這一陣兒就好了。」她大口大口地扒著飯,「你們怎麼樣,都好吧?我太忙了,也沒顧上給你們打電話。」
「好,都挺好的。我覺著你變了慧敏,跟以前不一樣了。」
「兜兜轉轉走那麼多彎路,總得有點變化,不能老重複以往的錯誤不是?」這麼多年來,她始終改變不了在吃飯的時候含著筷子尖兒說話的習慣,「最近我總夢見我媽,穿戴得乾乾淨淨,就在老房子的客廳裡等著我回來,每一次我進門還以為她是到家裡來的什麼客人,總得愣愣看上好一會兒才看清楚那是我媽,然後我給她倒杯水,坐下跟她說話兒。她還像活著時候那樣兒說話慢條斯理,她說終於又見著我爸爸了,現在過得很滿足,唯一不稱心的地方就是老朋友們把她忘了個乾淨,沒人兒去看她,應了那句話,人在人情在,人死兩拋開……說來也奇怪,每次她都跟我說相同的話,說完了叮囑我幾句注意身體什麼的,到鏡子跟前捋捋頭髮、整整衣衫就走了……」她緩慢地敘說,像回憶一件久遠的事兒那樣的神情,「娟兒,你說這是為什麼?齊大姐說是因為她有點怪老朋友們不去看她。」齊大姐是她的保姆。
我想了想,「可能是她想念老朋友,等我回去跟我媽說一聲兒,找一天叫她去墓地看看你媽,買點兒她平常愛吃的東西,安安靜靜地跟她說說話。」
「嗯。」丁慧敏點點頭,「那就謝謝了。」
這一句謝謝讓我覺得我們之間變得生分。我試圖找回從前的親密無間,於是對她說起了工作和生活裡瑣碎的事兒,比如我當上了護士長這些。看得出來,丁慧敏對我的話題並不十分感興趣,但她依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我閒聊著,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倦怠,原本我以為那是因為她太累了,直到我說起了章曉雯和靳徵在我辦公室裡的那次邂逅,她變得聚精會神起來,這終於使我明白,她以前的有一搭沒一搭完全是因為對我瑣碎的生活不感興趣。
「靳徵……」她放下碗筷認真地看著我,「有沒有提起我?」
「他……他……問你好。」我躲閃著她的目光,生怕她看出我說了謊。
「哼,」她笑著,「我知道了。」
「靳徵有他的難處……」
「我全理解,不過左娟,要是有機會,你跟他說,我一輩子都感激他,一輩子都會對他好。」
「言重了慧敏,他當時也是好心想幫你度過難關,換了是我跟陳喆遇上那樣的難事兒,靳徵也會挺身而出的。」我想給慧敏一些暗示,以免靳徵向她提起解除婚姻關係的時候她會感到愕然。太多突如其來的事件發生在丁慧敏的生活中,我不確定她還能不能撐得住。
「你是說……靳徵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他能跟我說什麼,再怎麼關係好我也始終是外人,關於你們倆的事兒他怎麼能跟外人說呢,你說是不是?」我站起來,「我看一眼孩子就回去了,明兒還上班呢。」
小香子已經睡著了,小胳膊搭在枕頭邊,踏實極了。許多年以後當她長大,知曉了圍繞她的出生而上演的這些曲折故事,不知會做何感想。長大後她會變成怎樣的孩子?倘若她像大街上那些穿著超短裙長皮靴暴露性感如兔女郎一樣的女孩該怎麼辦?我看了慧敏一眼,「她長大了要是不聽話怎麼辦?」
「我會好好教肓她。」
「要是她長大了生活不快樂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