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們別吵了行不行?吵得我頭疼。」
「是這麼回事兒,」我媽把茶缸子放下,一隻手搭在我腿上,「今天白天我在樓底下碰見慧敏那個保姆了,她說這幾天慧敏一直在樓上收拾東西,過兩天就回她自己那邊住了,我就想,這樓上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有空你上去看看慧敏,順便問問她樓上的房子她有什麼打算,是打算租啊還是打算賣出去,她要是……」
「不是,這跟咱有什麼關係?人家的房子愛租愛賣那是人家的事兒,您別跟著瞎摻和!」
「怎麼沒關係?我剛才跟你爸爸商量了一下……」
「那叫商量麼?」我爸爸有點急,「全都是你自己的打算,你只是告訴我你的打算而已。」
「別管叫什麼吧,反正我跟你說了。」
「我說你們能不能別吵了,我頭疼。」
「我是這麼想的,慧敏也不缺房子住,她媽沒了,樓上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慧敏要是打算租出去,那就跟咱沒什麼關係,可要是她打算賣呢,我就尋思著不如賣給咱們……我不是說要圖人家便宜,別人多少錢買咱就花多少錢就是了,我是想將來你要是結了婚也別往別的地方搬了,樓上樓下的住著多方便!」說完,她探詢地看著我。
「媽你怎麼這樣,人家慧敏她媽才剛去世,屍骨未寒,你就開始惦記人家房子了!」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那麼難聽,這怎麼叫我惦記人家房子?我剛才不是說了,我就是有這麼個想法,萬一慧敏要想賣呢,賣給誰不是賣,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
「那也不行。我不管這事。」
「這有什麼不好的,總而言之你見著慧敏想著問一句,也甭提買房子的事兒,她要說打算把房子留著,那你就當我沒提過這回事……」
我沒有耐心聽她說完,朝臥室走去。
「左娟,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沒聽見沒聽見!」我不耐煩地揮揮手,「要問你自己問,我不管!」
「不是,這有什麼叫你為難的……」
「不管!」我狠狠關上房門。人走茶涼,人若死了,涼茶也會被人喝,這是個自私的世界。
天微微亮我就醒了,再也睡不著,於是對著視窗發呆。天陰著,很大的風,街道上瑣碎的紙片和塑膠袋被吹起來,在半空裡漫無目的地飄動,城市盡頭依稀還能看得到星斗,忽明忽滅,像什麼人眨動的眼睛。我在一瞬間產生跑到樓上去找慧敏說話的衝動,就像許多年前我在得知暗戀了許多年的那個男生突然轉學的訊息一個晚上睡不著,趕在天矇矇亮的時候敲開慧敏的家門鑽進她的被窩抱著她流淚那樣。我跟慧敏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有安靜地交談過了,我感覺到我們之間日漸疏離,越走越遠,儘管我們都不想那樣,卻一時找不到一條新的小路可以讓我們在最短的時間裡到達親密無間的站臺,這真叫人無奈。
風還在刮,越來越大,冬天了。我就那麼站著,直到太陽一點點升起來。終於我打算去洗漱然後上班,就在最後一抹眼光即將轉回室內的時候,我看到了慧敏,她抱著摞在一起的兩個紙箱子正從樓門口朝汽車走過去,那紙箱子裡裝載著她過去三十多年生命的全部,她看起來步履沉重,絲毫沒有生機。我就躲在窗簾的後面看著她把那兩個紙箱子費力地塞進後備箱,之後保姆抱著孩子上了車,接著丁慧敏發動了汽車,一點點開出去,越來越遠……儘管我在她剛發動汽車的時候就已經推開窗戶,卻一直沒有喊出她的名字,我還以為她會來向我告別……
當她的小汽車融入滾滾車流再也找不見時,我終於大叫出來,「慧敏——」我知道她聽不見,那是我對另一個慧敏的呼喊,在我的靈魂深處住著小小的我和小小的丁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