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地久天長 莊羽 第2頁,共2頁

面對她那麼強烈的自責我無言以對,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的確是她害死了她媽。

靳徵說:「走吧慧敏,進去吧。」

「我不敢。」丁慧敏一下又撲進靳徵懷裡,「我不敢進去靳徵,我覺著這不是真的。」

靳徵一隻手伸進慧敏的長頭髮裡輕輕撫摩著,另一隻手替她擦了擦眼淚。過了一會兒,丁慧敏總算鎮定下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汲取到了一些力量,跟著靳徵朝醫院大樓走去。

那天丁慧敏好像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她幾乎沒怎麼說話,連哭泣也沒有聲音,一味地低著頭,眼淚打溼了衣襟。等到醫院的事都安頓得差不多了,我和陳、靳徵陪著丁慧敏回到了她媽媽的家。那當然也是丁慧敏的家,自從她的美容院開到第三家分店,她賺錢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大房子以後就搬離了這裡,偶爾回來。

丁慧敏她媽家就在我家樓上,回來之後我媽做了一鍋麵條端上來,看起來她也很傷心,慧敏媽媽是她的姐妹、鄰居、好朋友和結婚介紹人,沒有丁慧敏的媽媽就沒有她和我父親幾十年如一日相濡以沫的幸福生活,她的傷心是不無道理的。

我媽將麵條替我們盛在碗裡、擺好筷子,掉了幾滴眼淚嘆息著離開,自始至終沒有言語。臨走,她拍拍我的肩膀,指著麵條對丁慧敏努努嘴。慧敏只是僵直著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可能是因為太過傷心和勞累,她很快就靠在靳徵肩膀上睡著了。

麵條就一直在桌子上放著,誰也不想吃,誰也不說話,我們就在這所剛剛失去女主人的房子裡迷迷瞪瞪過了一夜。

清晨,我的手機響起來,刺耳的鈴聲劃破了房間死一樣的沉默。丁慧敏驚醒,坐直了身子想從沙發上站起來,猛然間她想起了什麼,像被釘住一樣怔怔看著前方。

「我媽媽去世了。」她喃喃自語的說道。

電話是章曉雯打來的,我壓低了聲音快速地對她說:「這會兒有事兒,晚點兒我給你打。」說完,我扔下電話怯怯地走近丁慧敏,「慧敏,吃點東西吧,白天還有好些事兒等著處理呢,你不吃東西頂不住。」

陳喆立即起身,「我出去買早點。」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看看孩子,保姆看著她我不放心……」丁慧敏掙扎著起身,「你們怎麼也沒早點叫我起來,她還沒滿月,我得回去……」

「放心吧,昨天夜裡你們都睡著的時候我回去看過孩子了,她挺好的,月嫂人挺好的,又有經驗,孩子受不了罪……要不,」靳徵頓了一下繼續說,「要不我把孩子跟保姆一塊兒都接到這兒來,慧敏你在家等著吧。」說著他拿起車鑰匙走向門口。

「靳徵……」

「嗯?」

丁慧敏叫住他卻又不說話。

靳徵站了一會兒正要再次轉身,丁慧敏又喊他,「靳徵……」

「嗯?」

「靳徵,從今以後,在這個世界上,我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了……」清晨的陽光照耀著她慘白的臉,我不由得再次想起不久以前她站在醫院走廊裡挺著肚子、抖抖的等待我出來的模樣……

愣了幾秒鐘之後,靳徵抱住了丁慧敏,他說:「慧敏,你還有女兒,有左娟、陳喆……誰也不會不管你……」

慧敏忽然喊我,「娟兒,我冷,我冷得慌。」

我飛快地跑去拿了一條毯子裹在她身上,我並不是不知道,這毯子對她起不到任何的幫助,我只想短暫逃離那樣的場景,哪怕一秒鐘也好。

我回家洗了澡去上班,路上我給章曉雯打電話,她告訴我院裡已經對病人進行了六萬元的賠償,這些賠償的三分之二由院方承擔,她本人承擔三分之一。另外,醫院對章曉雯的處分也公佈了,記過並扣發年終獎,從今以後,章曉雯將再也不會出現在先進個人的光榮榜上。電話裡她問我病房不記名投票評選護士長我是不是排名第一,我說是,她又問我這麼值得高興的事兒為什麼沒早點告訴她,我說我開不了口,章曉雯再次爽朗地笑出聲兒來,「我剛發現原來你這人挺沒勁的,你當護士長是好事兒,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是,沒錯,差一點兒這護士長就讓我當了,可是我沒當上是我自己的工作失誤造成的,又不是因為你,難不成我還能因為這事兒記你的仇麼?」

「我不是那意思章曉雯……我想跟你說來著,這不是沒得空……這兩天一直忙……」

「得了吧,你就是怕我心裡難受不告訴我,還沒當上護士長呢就開始忙,忙什麼呀,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忽然有點口乾舌燥,像是做了虧心事那樣渴望被諒解,「不是的……是慧敏……慧敏她們家出事兒了……」

「我跟你開玩笑呢,瞧你緊張的。」

「是累的,慧敏媽媽突然去世了,昨天沒怎麼睡。」我感到我們之間的談話有點微妙,從她嘻嘻哈哈打趣的言語中我感受到壓迫和咄咄逼人,忽然我覺得特別沒勁,「等你上班了咱見面說吧。」

「那……好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