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地久天長 莊羽 第2頁,共2頁

「左娟,我會不會死啊?我要是死了你千萬替我照顧好我媽,我那麼小我爸就死了,她把我拉扯大特別不容易……我還沒來得及報答她就死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左娟,你一定得替我照顧我媽。」

「別瞎說丁慧敏,你死不了,你再堅持一會兒,這難不倒你慧敏,你再堅持一會兒就好了……」她的眼淚落在我胳膊上,涼涼的,我忽然有不好的感覺,跟著她哭起來,「慧敏,你一定堅持住,你彆著急,我現在就給靳徵打電話,讓他來幫幫咱們……」

「千萬別,我們不是夫妻。」

想一想也對,靳徵有什麼理由對丁慧敏承擔丈夫的責任和義務,一切不過是鬧劇。

我拿過毛巾來替丁慧敏擦汗的時候注意到血已經浸溼了她的睡褲,我意識到她的女兒可能不保。幸好救護車及時趕到,醫生護士一齊上陣將她抬上救護車駛向醫院。才開出去沒多遠,幾乎奄奄一息的丁慧敏突然再次大叫起來,「糟了,糟了左娟,她好像要出來了……完了左娟,你快幫幫我……」話音未落,她的女兒已經迫不及待來到了人間。丁慧敏的指甲劃破我的皮膚,絲絲血跡滲透出來,這一次我沒有幫到她。

車廂裡的人在嬰孩的啼哭聲中忙做一團。有那麼兩秒鐘,我靠在車廂的角落大口大口地喘氣,看著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經過了一夜的忙碌,丁慧敏總算母女平安。她生下了一個三斤多重的女兒,儘管是早產兒,小傢伙還算得上健康。我找了婦產醫院的熟人把慧敏安置在一個單人的病房,一切總算安靜下來,疲憊到了極點的我對著丁慧敏欣慰地笑了笑,「慧敏,總算都過去了,你又闖過了一關,有驚無險。」

天已經大亮,丁慧敏趟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她總是這樣,每當喧囂過後總是好長時間都不說話,眼睛專注地看向某處,使得她的臉看起來就像一個面具,就像丟了靈魂也不去尋找一樣。

我去了新生兒病房,那個嬰孩兒正睡得酣暢。我伸出手指顫巍巍地碰觸她的臉又迅速縮了回來,像生怕弄碎了寶貝一樣。她真小,長大了準特好,跟丁慧敏似的,她的皮膚吹彈可破,小小睡著的模樣惹人憐愛,不可思議地激發了我內心的溫暖,甚至感動。因為有這樣一個嬰孩兒真實的存在,我忽然感到丁慧敏所做的一切荒唐事都值得原諒,她真偉大。

我向慧敏描述小孩兒的樣子,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慧敏,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小的小人兒,她太好了,你還說要把她送人,我就不信你看她一眼之後你還這麼想。我保證你看見她之後把什麼都拋下了,什麼面子啊、什麼怎麼跟你媽交待啊,說句實在的丁慧敏,我要是你,我要是生這麼一個女兒,我連命都能不要了。」

丁慧敏被我的情緒感染,一直合不攏嘴地笑,「真的左娟,她真那麼好?其實我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嚇壞了,我怎麼覺著她皺皺巴巴的,沒你說的那麼好吧。」

「嘁,」我白了她一眼,「瞧把你美得那樣兒。」

丁慧敏於是不再掩飾,呵呵呵地笑,特別滿足。「真對不起我女兒,之前還說那樣的話,我丁慧敏對天發誓,要給她一個溫暖的家。」她碰了碰我,「對了娟兒,趕緊給靳徵打電話,還有陳喆,讓他們都來看看小孩兒。」

「是是是,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都來都來。」

我到婦產醫院門口等靳徵和陳喆,陳喆剛從外地演出回來,拖著他的大提琴興沖沖地跑向我,「我要給這孩子拉琴,慶祝她出生。」我忘了說,陳喆是交響樂團的大提琴手,他六歲開始拉琴,在十二歲時就已經在全國比賽中獲獎,是名副其實的音樂神童。

「瞧你跑的。」我替他抹掉額頭的汗珠,「小孩兒早產在監護中心呢,我找朋友帶你們進去看一眼就不錯了,誰能讓你把琴帶進去呀!」

「那還不走?趕緊帶我看看去。」他特別興奮,「我還沒看過剛生出來的小孩兒呢。」

「等會兒靳徵。」

等了很長時間靳徵才晃晃悠悠地朝我們走過來,他的頭髮凌亂,黑色的運動衫隨意套在身上,「等急了吧,我媽拉著我不讓出門,打從早上我們倆就開始吵,累死了。」他雙手胡亂揉搓著自己的頭髮,「走吧,去看看慧敏。」

「怎麼了你們倆?又吵什麼?」

「別提了,」靳徵點了一根菸,「昨天晚上回我媽那兒吃飯,洗澡的時候衣服扔她那兒了,我跟慧敏的結婚證叫她看見了,今天早晨瘋了似的衝到我那兒,二話沒說上來照著我腦袋就是一通捶,」他皺著眉頭一本正經對著陳喆說道,「這女的快到六十歲絕對不是血肉之軀了,聽哥的話,千萬別招你媽生氣,她要生氣想打你,千萬千萬得反應快點,麻利兒地跑。」

「呵呵,」陳喆樂出聲兒來,「我媽脾氣多好哇,從來不打人。」

「那後來呢,你媽知道了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硬著頭皮說瞎話唄。我說我跟慧敏早就好了,孩子都有了,反正生米已經成了熟飯,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真仗義。」我壞笑著看他,「慧敏要知道了一感動保不齊真就以身相許了。」

「虧你還樂得出來?我告訴你左娟,這事兒千萬別讓章曉雯知道,這要讓她知道了,她得怎麼想我呀。」

「別臭美了你,分都分開了,人家哪還有閒工夫想你?我發現你們男的就愛自作多情,總覺得跟你們好過的那些女的一輩子都忘不了你們。」

「你們女的好?一個一個全是禍水。」靳徵狠狠的,「年輕的時候全是禍水,等到了我媽那歲數全變身成了納粹,太可怕了。」

拋開別人不說,靳徵她媽的確挺可怕的。這個跟靳徵掰扯了一天的納粹分子當天晚上跑到了我們家跟她最親密的同學和朋友,也就是我的母親——陳大燕進行了會晤。依照以往的經驗,這兩個年紀相仿、生活閱歷豐富、智商極高、內心又不怎麼光明的人湊到一起,總能在生活平靜的湖面掀起巨浪,這一次也不會例外。我很快就成為了繼靳徵之後第二個被捲入旋渦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