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起來,章曉雯叫我跟醫生去查房,「不能陪著你閒聊了,我得趕緊回病房,你先好好的在這住兩天,手術的事我替你安排。」走到病房門口,又被丁慧敏叫住,「娟兒,要是碰見我媽就說我今天跟你通電話了,還在歐洲呢,一切都好。」
「知道。」
醫院離我家很近,走路十分鐘。平常日子下了班恨不得一秒鐘就竄回去,今天卻走得格外緩慢,真怕在樓門口遇見丁慧敏她媽。慧敏她爸生前是我爸的同事,情同手足,比這更進一步的還有慧敏她媽是我父母結婚時的介紹人,加上我們住同一棟樓的同一個單元,自小我們就顯得親熱。慧敏她媽是一所幼兒園的園長,退休以後每天還義務回幼兒園去幫忙,只為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能夠沖淡她對去世老伴的想念。幾乎每天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都能遇見她,一手拎著從超市買來的第二天的早點,一手搭在肩膀上的背包帶上,迎面走來能感受到發自內心的溫柔,如沐春風。
慧敏其實沒什麼智慧也不敏捷,但她的確有許多值得人羨慕的地方,除了她溫柔並且心靈手巧的母親,還有她美麗的臉,以及不智慧卻很善於掙錢的頭腦,當然還包括看起來很智慧的額頭、湖水一樣的眼睛。總之她的外表充滿了欺騙性,顯得智慧無比。
因為不擅說瞎話,我為沒有遇到丁慧敏的母親而感到慶幸,腳步也輕快起來,沒走兩步肩膀卻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走那麼快乾嘛,」扭頭看見靳徵,拎著全套的裝備,一看就是剛從對面羽毛球場出來,「大老遠就看見你了,喊你半天都不抬頭。」
「餓著呢,等著回家吃飯。」我往他身後看,沒看見他的球友,「陳喆呢?」
他立刻不懷好意地咧開嘴,「我就知道你得打聽陳,那邊,買菸去了。」
「我倒是想打聽你,就跟眼前站著呢。」我抽出他背包裡露出的一包巧克力掰一塊扔進嘴裡,「最近你媽身體怎麼樣,心臟沒事吧?」
「她好著呢,你們醫院沒給鑑定一下她那心臟病是不是說話累的?」他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一天一天地數落我,看什麼都不順眼,昨天我還說呢,我說您根本不是我媽,您是活祖宗。左娟你說有她這樣的嗎,數落人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張嘴就來,一個多小時不帶停的,你還別還嘴,你一跟她講道理她就說心臟不舒服,你要敢不聽她說話轉臉就走,她立刻就捂著胸口喊救護車……你跟我說實話左娟,有這樣的心臟病嗎?」靳徵憤憤不平。
「我一直懷疑她是裝的,這哪是心臟病啊,這是緊箍咒,她一念叨,你跟你爸都腦袋疼,說什麼都得聽著。」陳喆回來了,叼著煙、眯著眼,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靳徵他媽和陳喆他爸是我媽的同學,大約那個年代的人都長情的緣故,他們總是不定期地組織聚會,開始只是同學們相聚,漸漸變成拖家帶口的聯歡,男的女的圍在一起抱怨各自生活的不如意抑或八卦、鄰里、同事間莫名其妙的愛恨情仇。每逢這時,靳徵、陳喆我們這幫孩子則忙著交換各自從家中帶來的最新奇和心愛的玩意兒,交換隻是偶爾的行為,大部分時間其實是在炫耀。
我們就是在這種貌似團結友愛、一團和氣的氛圍裡度過了許多的少年時光。然而拉幫結派是人類根深蒂固的本性,因為這三個家長之間有著比其他同學的父母更深厚的情誼,因此我和靳徵、陳喆也就顯得格外親厚。陳喆家條件最優越,小汽車、大房子應有盡有,大人時常不在家,保姆負責衣食住行,還有陳喆退了休的優秀教師姥姥可以輔導功課,所以每逢寒暑假他家就成了我和靳徵最好的去處,吃住都在一起,像兄弟姐妹。有好幾次我還帶著丁慧敏同去,直到各自都上了中學,彼此才有了一點生疏的感覺,饒是如此,見了面仍是親熱得不行。
靳徵他媽有心臟病,每到換季就到我們醫院住幾天,不久前才出院。那是一個性格極其古怪的老太太,嗓門大,語速快,在我們內科病房有一號。每次只要她住進來,我的同事們都會提心吊膽好一陣,打點滴扎疼了手、按鈴呼叫護士稍微去晚了一點點,都能讓她數落好一陣,趕上她心情好,數落完了事就算過去了,趕上心情稍微差點,數落完了護士,她還得到辦公室去找護士長聊一聊,所以只要她住進來,我上班的大部分時候都成了她的專職護士。我一直在想,她那麼古怪的人一直對我很客氣,多半是因為我媽跟她關係好,由此你便可以想象得到,我母親是一個怎樣的人。她們這一類人當然不是壞人,相反,古道熱腸、正直勇敢,只是……有時候實在讓人接受不了。
我們仨決定出去吃飯,靳徵開車帶我們去一個川菜館。坐下之後靳徵嘟囔了一句:「慧敏在就好了,她最能吃辣。」
我本不打算向他們說起慧敏的事,想了想,她要做手術這麼大的事還要找人商量一下,於是我說:「她回來了。」
靳徵盯著選單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我又看向陳喆,他對選單的鑽研比靳徵更甚,幾乎鑽了進去,指著圖片問靳徵,「這個看著不錯,來一個?」「行。」靳徵答應著看了我一眼,「你說誰回來了?」
「慧敏。」
「誰?!」倆人不約而同仰起臉來問我。
「慧敏。丁慧敏從廣州回來了。」
靳徵四下張望了一陣,「人呢?」
不等我回答,陳喆再次把頭扎進選單裡,說道,「還用問,跟家哭呢。要是凱旋而歸,人早出來招搖了。」
於是我說了下午丁慧敏到醫院找我的事,並且為她即將進行的手術感到擔憂。「這事兒不能讓她媽知道,知道了老太太受不了,問題是手術得簽字啊,誰去籤呢?唉,這個慧敏,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到了這地步,怎麼收場!」
「說的是,」陳喆忽閃著大眼睛一本正經起來,「要說咱們慧敏哪兒不比那個男的強啊,才貌雙全,還能掙錢,這樣的媳婦上哪兒找去,那男的瞎了吧。」他扭臉看向我,「不是我說你,左娟,人家丁慧敏比你大不了兩歲,你們倆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人家的美容院都開了十幾家分店了,你再看看自己,你好意思麼?」
「說慧敏呢,你怎麼又說上我了?」
「我說的就是丁慧敏,你這麼差的條件都不知道著急,她有什麼可傷心的。說白了不就是這次運氣差點兒沒趕上好人麼,」陳喆乜斜著看向窗外,手裡把玩著打火機,「不過你發現沒有,靳徵,這談戀愛跟結婚都是一回事,全他媽是賭博,就看你押大還是押小了。」說完他得意揚揚看著我問道,「你說是不是左娟?」
我的電話響起來,是丁慧敏。
「娟兒,我想好了,手術不做了,我要生下來。」經過了一個下午,她好像變得堅強而堅定起來,「你在哪兒呢?」
「跟靳徵和陳喆在一塊吃飯呢。」
「呵,你們仨肯定都替我發愁吧,沒事兒,我都想好了,生下來……可是我不能養她,我還得有自己的生活,送人吧。」她說得頗輕鬆。
一時間我啞口無言。生下來,然後送給別人,不能想象這需要多麼狠的一顆心才能承受這樣的結果。猛然間我醒悟,原來她內心對朱小偉懷著那麼深刻的仇恨。即便見慣了生生死死,得知她做出這樣的決定,我心裡仍不免一陣一陣地疼,喉嚨裡像堵了一團什麼,過了許久才開口說:「別這樣慧敏,總有辦法的,我們現在正在商量這事,肯定能想出辦法來。咱自己生的孩子自己養,幹嘛送給別人呢,她是你閨女,不是小貓小狗……」
「行了,」丁慧敏煩躁起來,「我自己的事兒自己做主。」
「慧敏……」
「你別說了,我一聽你說話就覺著冷……還肚子疼。」
「慧敏,聽人勸吃飽飯……慧敏,丁慧敏……」
電話在我耳邊傳來單調的嘟嘟聲,她掛了。我愣愣看著眼前的靳徵和陳喆,手足無措。
過了許久,服務員端上我們點的第一盤菜,當我和陳喆抄起筷子的時候,靳徵抄起了桌上的電話,「慧敏,你們女的別老做這種特決絕的事兒,何必呢?我們都知道你不容易,心裡除了委屈沒別的……」他看著我跟陳喆,「你們倆也別愁眉苦臉的,幹嗎呀,多大點兒事就值得這樣,」他微微皺著眉頭,歪著腦袋,看向我和陳喆的眼神里充滿不解,似乎天塌下來他都能撐住,「沒事兒慧敏,事情已然到這份兒上了,你想太多也沒用,大不了……大不了我娶了你。」他的話音落下,陳喆一口啤酒噴在我臉上,冰涼。
「仗義。」他對靳徵舉起了拇指,「真仗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