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習慣在說話時與人對視。他稍稍偏過臉,盯住了江修齊,眼角餘光瞥到一寸深灰色衣角——那個顏色,正是陸沉的衣服。
原來,陸沉站在沙發的後面。
沙發之後,又是另一個會客廳,各種談話聲不絕於耳。
思及陸沉方才的警告,還有已經出院的蘇展,數不清的紛亂雜緒,傾覆了沙龍會上的藝術氣息。陸明遠忍不住設想,他這裡拿出什麼籌碼,才能讓陸沉完全相信他?
幾秒鐘後,陸明遠道:「我戴了婚戒。」
江修齊一瞧,果不其然,陸明遠的無名指上,有一枚低調的戒指。他細細觀摩,忽而一笑:「戒指上有拼音,xiaoqiao,你小子行啊,媳婦的名字隨身攜帶。」
陸明遠繼續道:「小喬懷孕了,b超上說,是一對雙胞胎。他們家找人算過,應該是龍鳳胎,名字已經定好,男孩叫陸其琛,女孩叫陸潯美,從《詩經》裡節選的詞語。原句是‘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另一句是‘自牧歸荑,潯美且異’。」
此話一齣,不止江修齊,連他們身後的陸沉也僵住。
陸沉隱隱有些相信。因為僅憑陸明遠的文盲水平,不可能突然編出兩個源於《詩經》的名字,再者,陸明遠沒必要對著江修齊撒謊,江修齊是他的表哥兼經紀人,在這位兄長面前,陸明遠理當坦誠。
是了,他一見到陸沉,都沒有說實話。
而江修齊剛問了一句情況,陸明遠便主動談起了蘇喬。
此外,陸沉還有一個弟弟,當年結婚後,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弟弟定居在國外,與陸沉聯絡漸失,但從遺傳角度考慮,倘若家族中有雙胞胎基因,將會大幅度提高下一代的雙胞胎比率。而這件事,陸沉從未透露過。
陸明遠不知道自己撞上了巧合。
他的肩膀被父親扶住,那人與他說:「你們要萬事小心。」頓了頓,又問:「幾個月了?」
「兩個月,」陸明遠假模假式地撒謊,「並不明顯。」
陸沉沒應。
他的手拿起又落下,他分明是來做正事的,兩位收藏家正在等他。但或許是因為,他亦不再有完整的家庭,而人一旦上了年紀,心裡服老,多少都會生出感懷。他健康時,常幻想一夜暴富,總也掙不夠金山銀山,總要臣服於權勢地位。而當他得償所願,他已不再瀟灑年輕,妻離子散,奔波於世界各地。
貪心是七罪宗之一。永不滿足你得到的,永在介懷你失去的,時日漸長,一眨眼便到了今天。
陸沉緩聲道:「你媽當年有你時,也不明顯。五六個月了,看不出肚子,我們都誇你懂事。」
陸明遠應了兩句,轉回他最關心的問題:「你在郵件裡提到的東西是什麼?蘇展出院了,小喬的處境更艱難,她父親的公司已經和宏升合併,她現在走,等於一無所有。」
陸沉嗤笑:「蘇展是他們家最麻煩的人。」
他後退一步,雙手負後,找到了兩位收藏家。
陸明遠看著他走遠,卻沒有出聲阻攔。他知道,這時候面對陸沉,只能用懷柔政策,倘若步步緊逼,只會讓局勢愈加僵持。
一旁的江修齊拉了拉陸明遠的袖子:「這位先生是誰?你的老朋友?」
對了,江修齊不瞭解陸沉。他從沒和陸沉見過面,更不知道對方什麼來頭。
陸明遠諱莫如深道:「他是我家的一個親戚。」
江修齊皺緊了眉毛:「我也是你家的一個親戚。」
陸明遠一時忘記了這一點,他緊跟著補充道:「你最好不要認識他。」——作為一個經紀人,江修齊手上有多少資源?要是被捲入走私糾紛,那便是自己害了他,陸明遠作如是想。
時間飛逝,陸明遠度秒如年。等陸沉從裡屋出來,暮色早已渲染了天空。
歐洲的夏天夜晚來得很遲,夕陽捨不得收盡餘光。回去的路上,雲朵就浸潤在晚霞裡,整個天空半明半暗。
陸明遠無心賞景,再一次問道:「你想給我什麼東西?」
陸沉搭著公文包,泰然自若道:「先開始,我想把財產分你一半。宏升快要亂套,我和幾位老朋友商量好,要從賬上拿點東西……蘇澈那孩子,精力不足,坐不穩財務,還對總裁有意見,被人蒙了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