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自認看準了時機。
她接著說:「我老師是你父親的私人律師,為他工作了三十年,把他當成了朋友。」
陸明遠脫下外套,隨手搭在衣架上:「付費的朋友?」
「這麼說也行,」蘇喬退讓一步,委婉道,「不管怎麼樣,他們有三十年的交情。」
陸明遠道:「我和你也有一天的交情。」
他拎著浴巾走進衛生間,反鎖門的「啪嗒」聲,似乎格外清晰。花灑噴頭被開啟,蒸汽肆意蔓延,他站在一片水霧中,想到還要和蘇喬共處一室,心情就變得更煩躁了。
蒙了霧氣的鏡子照出他的身形,無論正面還是側面,都經得起苛刻的考量。可惜這幅景象無人欣賞,就連待在臥室的蘇喬,也沒有半點旖旎心思。
她恰如一位本分的客人,坐在指派的房間裡,低頭檢視自己的郵件。
窗外的風雨如水幕一般,接連不斷,沖刷著單層玻璃。白日的喧囂在雨水和夜晚的雙重洗禮中消失殆盡。被遺忘在窗臺上的花盆就像海浪中的孤島,土壤豐沃,但是遍佈雜草,永遠開不出三色堇或者旱金蓮。
天不遂人意。
收到的郵件顯示,哪怕蘇喬遠赴英國,她的努力也可能是徒勞。
她給自己的秘書發訊息:「一個禮拜之內,要是一無所獲,我就回國。」
秘書二十四小時線上,很快附和道:「好的,我會跟進技術組。」
再怎麼依賴技術組,也無法改變她們的處境。
這一句真理,蘇喬和秘書都沒有點破。
蘇喬仍然在努力掙扎,用最快的速度回覆今天的郵件。她既可憐自己孤軍奮戰,又無法拉攏得力干將。但她的優點在於,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她就會堅持到底。
等她忙完,已經是凌晨一點。
房門外還有腳步聲,陸明遠也沒有睡覺。他四處走動,像個遊蕩的守夜人,後來他終於停了下來,卻傳出一陣響亮的剁刀聲。
刀刃敲擊在硬物上,發出「咣噹、咣噹」的重響。
富有節律,讓人心驚。
一個深居簡出、愛好匱乏的青年男畫家,在凌晨時分揮刀,惡狠狠地砍著什麼。還有回來的路上,他對待酒鬼的凶煞態度、一言不合就罵髒話的習慣,總算讓蘇喬明白了,陸明遠這個人呢,表面上冷靜,像座冰山,其實脾氣不好,易燃易爆。
她開啟了房門,直奔聲源而去。
陸明遠就在廚房,背對著她,右手拿著一把菜刀。
蘇喬把防身的小型電棍塞進衣服口袋,熱絡又懇切地問他:「嘿,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呢?」
「做雞。」陸明遠回答。
「做雞?」蘇喬笑出了聲音。
陸明遠聽出她的歧義。他將菜刀立在木板上,拿起英國樂購超市常見的整隻雞的包裝盒:「我想燉雞湯。犯法嗎,律師?」
蘇律師笑意不減。
她道:「你想吃就吃啊。」
廚房燈光偏暗,蘇喬忽然走近。或許是因為剛洗過澡,她身上沐浴液的香氣掩蓋了雞肉的腥羶味,半乾半溼的長髮搭在後背,讓人聯想起湖中水妖。
她換了一條睡裙。
裙襬剛好遮住膝蓋,一雙長腿雪白如玉。
陸明遠瞥了一眼,心裡想的卻是——她帶上了睡衣,果然早有準備。
他舉刀繼續剁雞塊,像是沉默寡言的樵夫,在深山中劈柴拾薪。很快處理完整隻雞,他又把所有材料扔進鍋裡,加水、放鹽、按下開關,就甩手不管了。
蘇喬在他身旁道:「等你燉好這鍋湯,能不能分我一碗?」
她放緩了語氣,漫不經心:「我只要一碗。」
陸明遠用毛巾擦了擦手,答非所問:「你的房間還亮著燈,你幾點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