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宛附和了他的話。姜父見她溫文爾雅,談吐非同一般,他心直口快地說:「我要是問得不對啊,您也甭回答我。前幾個月,我和年年她媽,都在山雲酒店裡見過了傅承林的父母,那時候……」
他還沒準確地描述完問題,方宛已經猜出了他的意圖。方宛倒也沒隱瞞,坦誠道:「傅承林他爸爸再婚了。您上次在山雲酒店見到的,是傅承林的父親和他的繼母。」
姜父豁然開朗,旋即又問:「您也在北京生活嗎?有空可以常來我家坐坐。年年她媽退休了,日子過得清閒,喜歡跟人聊天。」
方宛答應了。
但她有些失神。
姜父找不到話題,隨口道:「您也退休了嗎?」
方宛道:「我是高階精算師。」
職位名稱一冒出來,嚇了姜父一大跳。藉著婚禮的機會,姜父到處結識了一幫傅家人,幾乎每個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那種壓迫感如濃雲一般聚集著,其實挺恐怖的。他更沒了主意,以兩秒一次的頻率輕微鼓掌,試圖交流道:「這些年的高階精算師工作好做嗎?」
「這些年的行情啊……」方宛道,「我答不上來。」
方宛原本想告訴姜父,她剛出獄不久,又怕嚇著人家。另一方面,今天是她兒子舉辦婚禮的日子,她不願提及那段不光彩的往事。當年,為什麼要做集資理財呢?因為她確實欠下了大筆賭債。為什麼要飛去美國拉斯維加斯賭博呢?因為她盲目相信自己的精算能力。她發現丈夫通過工作結識了一名姓杜的女律師,關係曖昧,打得火熱。而她狠不下心來,與丈夫一刀兩斷。有人借酒消愁,方宛借賭博消愁,她自認是專業精算師,能掌控牌運與機率。哪怕後來做理財產品,她也是抱著賭徒的心態,並沒有揮霍投資者的錢——想當初,如果有兩個投資組合擺在她面前,組合a帶來30%收益率的機率是0.3,組合b帶來5%收益率的機率是0.7,方宛一定會選擇組合a,而非組合b。她甚至完全忽略了風險控制。
她輸得徹底。
九年的鐵窗生活,讓方宛看開了很多。如今,再讓她做出取捨,她一個投資組合都不會選。她來參加婚禮,也是圓了自己作為母親的心願。
這場婚禮之後,方宛再沒和前夫見過面。
方宛經常出門做義工,並在一家輔導機構裡擔任「精算師培訓課程」的主講老師。那些年輕人拼命考試的模樣,讓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方宛就格外負責,廣受學生們的好評,每天生活得忙碌又充實。
姜錦年發現她婆婆都如此上進,更加堅定地認為她不能吃白飯。
她和傅承林說:「老公,我有點焦慮。」
傅承林問:「焦慮什麼?」
姜錦年沒做聲。
那時姜錦年已經懷孕六個多月。但她真的不顯懷,她自己也搞不懂原因,腹部僅僅是微微隆起,胎兒偶爾會鬧出動靜。第一次胎動把她嚇得不輕,之後的每一次,只要傅承林在家,她都要拉起他的手,讓他感受一下他們的孩子。
她在沙發上靜坐片刻,又拽住傅承林的手掌,按在那個位置。傅承林一陣輕撫,竟然告誡道:「別急,再過三個月,你能見到爸爸媽媽。」
他雖然看著姜錦年,話卻是對孩子說的:「別鬧你媽,讓她安穩睡覺。」他認真得煞有介事,姜錦年卻調笑道:「懷孕28周以後,每12小時內的胎動次數要大於30次,這樣我才不會擔心。」
傅承林微一頷首:「數字倒是記得清楚。」
姜錦年道:「我還會背誦股票程式碼和價格區間。」
她抱著一臺筆記型電腦看盤:「我這幾天在思考,我在基金公司工作的兩年裡,很依賴團隊經驗。」
「這很正常,」傅承林評價道,「因為有了團隊,金融機構的投資策略,比大多數散戶要強。」
他把姜錦年帶進書房,出示一本厚重的檔案材料。姜錦年恍然發現,那些材料竟然是泉安基金的完整收購方案、框架協議、全面盡職調查結果、以及一份正式的併購協議。這幾個月來傅承林一點風聲都沒透露。他真是將心思藏得很深。他和朋友們玩狼人殺一定是最後的贏家。
傅承林解釋道:「事情沒定下來之前,我怕半路生變,就沒告訴你。」姜錦年還和他鬧小別扭,他直接把檔案攤在桌面,迫使她坐上自己的腿,左手的臂彎環著她。他翻閱一份檔案,誠邀姜錦年和他一起檢查,又說:「東西擺在這兒,你隨時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