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準備了晚飯,依據徐白小時候的口味,包括了紅燒排骨、糖醋鯽魚、爆炒牛肉,和一盤油淋辣椒。
她親手給孫女盛飯。
徐白就坐在客廳裡,抬頭環視四周。
父親一家四口的房子,居住面積算不上大,裝修風格偏向簡潔,牆邊貼著日曆和壁畫,窗臺上沒有盆栽,只有發暗的菸灰缸。
徐白端起飯碗,但沒有動筷子。
她和奶奶聊天,講到了留學的事,奶奶給她夾菜,順便問了一句:「小白啊,奶奶都不敢問,你媽媽現在怎麼樣?」
餐桌就放在客廳,不遠處便是沙發。沙發是深紅色的,布料略有破損,旁邊還有小刀刻痕——大約是調皮的男孩子,無聊時犯下的錯事。
徐白掃眼看過,實話實說道:「我媽媽定居義大利了。」
徐白的奶奶上了年紀,耳朵有些聽不清,因此老人家「啊」了一聲,再次開口問了一遍。
「我媽媽定居了義大利,」徐白抬起頭,揚起了聲音,和奶奶重複道,「她嫁給了一個香港人,他們都是畫家,現在生活得很好。」
沒錯,母親也重組了家庭。
父親這一邊,徐白無意聯絡。母親那一邊,徐白話題漸少。
她沒想過遊走在別人的家庭中,她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生活。
徐白還沒拿起筷子,客廳傳來開鑰匙的聲音,她偏過臉看向玄關處,只見正門開啟一半,傳來男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哭,以及父親和繼母的大聲爭吵。
這裡不是四合院,是門戶獨立的高樓,在走廊上發生爭執,很容易鬧得人盡皆知。
父親已經顧不上顏面,他心中有怒,幾乎是吼聲道:「陶娟,你根本不會教育孩子,你看看你把兒子教成了什麼樣?」
第28章
門廊之外,繼母的聲音格外刺耳:「教育兒子全怪當媽的?他不是你的兒子嗎?」
她拎著手裡的徐宏,不顧兒子撒潑耍賴,將他拖進了房門內。
徐宏還在哭叫。作為一個年僅九歲的男孩子,他可以發出尖利的喊聲,伴隨著哇哇的哭腔,嘴裡說著聽不清的話,嗓子也帶了撕裂的破音。
父親大概聽得煩了,狠狠拍著兒子的後背:「一天到晚不是罵人,就是哭,你長大了能幹什麼事?」
徐宏被父親斥責,自尊更是崩塌,他索性癱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打滾,鼻涕和眼淚抹在臉上,凸顯一股可憐勁兒——終於觸動了徐白的奶奶。
奶奶扶著餐桌,緩慢站起了身,她踉蹌幾步,走向玄關處。
「行了行了,別再吵架了,」奶奶腰間繫著圍裙,還沒來得及解開,她捏起裙布的一角,擦拭孫子的臉蛋,「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宏宏知錯了。」
此時此刻,奶奶便是救世主,是夜晚的燈塔,是迷途的歸路。徐宏猛地扎進她懷中,哭到自己打起了嗝。
徐白隔岸觀火,恰如冷漠的路人。
父親撇眼,見到了女兒。
他本有一肚子的火,卻突然發不出來。
憤怒讓人喪失理智,也讓面容變得猙獰,但在徐白的面前,他仍想做個慈父。
耳畔就是兒子的哭聲、妻子的咒罵聲、老人的安撫聲,雜聲混音,不絕於耳,吵得他頭疼。
父親站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小白?你回家了。」
徐白的繼母抬起頭,繞過遮擋視線的衣架,這才看到端坐的徐白。
今日多雲轉陰,氣溫偏低,徐白仍然穿著連衣裙,加了一件單薄的外套,她的側臉被長髮遮擋一半,精緻漂亮的眉眼像極了母親。
彷彿見到了久別的仇人,室內的氛圍陡然低沉。
繼母解開脖子上的絲巾,前一秒還罵罵咧咧,這一刻就能笑容滿面:「呦,你們家小白回來吃飯了。」
話音未落,兒子的啼哭也停止了。
他抽抽搭搭地扭頭,瞧見餐桌旁的徐白。她的面前擺著紅燒排骨,草莓味的酸奶,還有兩條糖醋魚——人在處於窘狀的時候,常常見不得厭惡的物件,過得比自己還要好。這大概算是一種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