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崽子聞言怔了一怔,相當誠實地答道:「我叫小紫。」
夏沉之點點頭,又問:「天色已經這麼晚了,小紫還不回家嗎,你的爹孃在哪裡?」
小紫仰著臉看他,眼中似有微光閃爍,「我父……我爹要帶孃親去買荷葉雞,我在這裡捉螢火蟲,捉完才發現他們都不見了……」言罷便低下頭,套在帽子裡的小龍角剛好砸在椅子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沉姜國每隔三年舉辦一次歲元節,過節時整個都城徹夜不眠,花燈掛滿大街小巷,夜市的吆喝聲不絕於耳,路邊圍滿了雜耍班子,隨處可見嬉鬧的人群和緩行的馬車。
不僅沉姜國的人喜歡這個節日,鄰國的人也常常跑來湊熱鬧,歲元節圖的就是人多喜慶,大街上最不缺的便是歡聲笑語。
每逢三年一遇的歲元節,夏沉之總要在最好的酒樓裡訂一個靠窗的包廂,以便撫琴賞月吟詩作賦,而後舉杯與好友對碰,慶賀佳節平安喜樂。
但是這一年,他全然沒有這樣的心思。
城郊寒山寺人跡鮮至,他來這裡上了一炷香,在河岸靜坐良久,仍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自從沉姜國赫赫有名的女將軍江婉儀去世後,他的心底一直都是空蕩蕩的,彷彿從中裂開了一道豁口,有生之年大概再也補不好了。
人生在世,終歸難逃一死,這個道理他很早就明白。
夏沉之年少喪父,由夏家宗族的長輩撫養成人,諸位長輩待他都很溫和親厚,從來不曾拘謹他的性子。他生性散漫又樂天達觀,對為官掌權建功立業沒有絲毫興趣,也很少碰那些綱教禮學,唯獨沉迷於音律歌賦,且彈得一手好琴。
他自認是個不求上進的紈絝,本以為都城之內無人能降服於他,卻不想竟然栽在了鎮國公女將軍的腳下。
江婉儀對音律一竅不通,他卻對她喜歡得緊,他記得她策馬奔騰的樣子,記得她樹下拉弓的樣子,記得她深夜挑燈謄抄兵書的樣子,記得她再累再痛也要強忍著不吭聲的固執樣子。
這些記憶深深印在他腦中,夜以繼日讓他倍感煎熬。
花有一季開謝,月有一夕盈虧,樹有興衰枯榮,事有悲歡離合,壽命不齊乃人道之常,他既想看開,又不可能看開,既想強求,又萬萬求不來。
夜半寒山烏啼,夏沉之驀地回過神,面前小男孩卻不見了蹤影。他扶著石椅站起身,向四處環視了一圈,瞧見幾丈開外的地方,小紫捧著琉璃瓶仰臉望著一對夫妻。
夏沉之頓了片刻,心想那對夫妻應該是小紫的父母。
那丈夫身形修長而挺拔,被風吹起的紫衣袖擺漸入茫茫夜色,手中似乎還提了一隻荷葉包裹的燒雞。小紫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仰臉眼巴巴地望著他,一雙肖像其父的紫眸亮晶晶的,稚嫩的童音依舊軟糯糯:「父王,我用御風訣捉了七隻螢火蟲……」
夙恆淡淡嗯了一聲,沒有給出別的反應。
沒有得到父親表揚的龍崽毫不氣餒,原地一蹦再接再厲道:「我、我還用了靜水訣,在河裡捉到一條金色的鯉魚。」
言罷,小紫鬆開了琉璃瓶,從乾坤袋裡取出一條拼命掙扎著的金鯉魚。
華燈初上時,夙恆和慕挽牽著小紫逛夜市,因三人都用了障眼法掩飾容貌,所以並沒有引起路人的注意。只是夙恆出手極為闊綽,結賬用的都是大額現銀,幾乎震住了一整條街的店主,買空了他們的鎮店之寶,所以諸位店主都對這一家三口印象極其深刻。
歲元節的夜市上,集齊了凡界的能工巧匠。龍崽子的乾坤袋裡裝滿了各類精巧的小玩具,譬如複雜至極的孔明鎖,和彎彎繞繞的十九連環,那條金鯉魚被這樣一個小孩子輕易捉住,又被放進了裝滿凡界玩具的乾坤袋裡,自尊心碎的一塌糊塗,幾乎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慕挽瞧見這條金鯉魚後,抬手扯了扯夙恆的衣袖,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條魚……是河裡修道的散仙嗎?」
夙恆牽過她的手,握在掌中摸了摸,這般淡定地揩足油水後,方才不緊不慢地答道:「修行七百年的散仙,已經能化出人形。」
金鯉魚繃直了身子,一雙魚鰭變得極其僵硬,黑豆大的雙眼裡充滿了恥辱的淚光。他在這條河裡做了幾百年的散仙,雖然沒能成功飛昇上界,卻也練就了一身剛正不阿的仙骨。
這麼多年風風雨雨都過來了,他還是頭一次攤上這樣的事,碰見一個膽敢隨意捉他的熊孩子,又被人輕而易舉一眼看穿了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