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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相盡歡 素光同 第1頁,共2頁

我微傾了竹傘的木柄,側過身定定瞧著她,輕聲問道:「你現在……能看得清東西嗎?」

「還是不能,但是好像……」她的呼吸微亂,聲音也輕顫了幾分:「好像和從前有些不一樣。」

我應了一聲「嗯」,而後又道:「我把鬼眼補進了你的魂魄裡,現在大概還有些不適應,再過幾個時辰,應該就能看清東西了……」

天色微明,雲朵深處隱著破曉的晨光。

我布了一個隱身的結界,領著她走進了國師府的正門。

此刻不過天剛亮,府內仍然點著幾盞清亮的夜燈,繡了喜字的紅綢緞系滿屋樑木柱,甚至掛上了院前的翠綠雲竹。

我和阮悠悠走去了國師府的東苑,東苑中央的屋舍裡,住著那位年方六歲的小公子。

隱身結界漸漸消散,阮悠悠扶著桃木欄杆,一步一步踏上了石階,麻布長裙的裙襬緩慢擦過石臺,她卻忽然鬆開了欄杆,腳下一瞬趔趄。

「孃親……孃親!」

屋前衝過來一個小小的人影,穿一身討喜的紅緞錦衣,猛然扎到了阮悠悠身上。

我曾假想過無數種母子重逢的場景。

比如阮悠悠坐在這位小公子的床頭,靜靜地看著他,摸摸那柔嫩的包子臉,再一言不發地把長命鎖放在他的手心裡。

又比如阮悠悠輕聲詢問這位小公子,她是他的孃親,許久未見,不知他是否還記得她。

卻沒有一種是像現在這樣。

這個孩子如今也只有六歲,這樣小的年紀,卻能在冬日清晨天剛亮的時候起床,又能遠遠認出闊別許久的母親。

阮悠悠一動不動地站在石階上,僵硬的手指卻微微發起了抖。

「孃親……」小公子緊緊挨著她的裙襬,稚嫩的童音裡帶上了哭腔,「孃親,你去了哪裡……為什麼這麼久也不來看我……」

東邊日出,雪色也淡了幾分。

臺階上泛著微淺的流光,像是借了朝霞一抹紅暈,阮悠悠扶著欄杆蹲下來,仰起臉看著她的孩子。

她當真是在看他。

我一時失神,手中傘柄掉在了地上,飛雪沾溼了袖擺,緩慢落在指間。

「孃親每天想的都是你……你小時候的所有事。」阮悠悠親了親小公子的臉蛋,又握住那一雙凍得發紅的小手,「那些事情太多了,有你第一次開口叫孃親,第一次願意自己穿衣服,第一次學會自己吃飯,也有你晚上害怕不敢一個人睡覺,纏著孃親給你講故事……」

她的聲音輕了幾分,「每過一天……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又長高了,是不是還喜歡吃甜食,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會不會踹被子……」

那小公子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豆大的淚珠滾過眼眶,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又興許是牢記著「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努力往上抬著頭,不讓那些眼淚繼續滾下來。

「這個東西,很早以前就想給你了……」阮悠悠將握在手心的長命鎖遞到他的手上,她的眸色明亮,彷彿是晴朗的夜裡掛在天邊的一輪皎月,語聲柔和如所有愛子心切的母親:「好好照顧自己……」

她默了少頃,緩緩補了一句:「哪怕孃親不能陪著你。」

「孃親不要走了好不好……」小公子再次鑽進她的懷裡,哭聲更濃道:「為什麼爹說我又要有一個後孃……」

我並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幾時醒來的,也猜不到他為何突然跑出了屋門,但此時正值飛雪冬寒,這位小公子僅穿了一件小褂,大概會覺得冷吧。

我才這樣想著,阮悠悠已經脫下了外衣,披在那孩子的身上。

院前種了幾棵年歲不小的桃樹,枝頭連一片葉子也沒有,覆著皚皚白雪,細枝將斷未斷。

我彎腰去撿掉地的傘,站起身以後,卻是愣在了臺階邊。

「他怎麼來了……」我呆然問道。

雪令輕咳一聲,彈了彈落在袖間的雪,「是我引過來的。」他道:「畢竟是孩子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