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後,萬籟俱靜。
像是過了很久,她終於睜開了雙眼。
頭疼的彷彿要裂開,她極其難受地咳嗽,似乎能將肺咳出來,房間裡依舊有熟悉的沉水香,飄忽著漫過紗帷,守在一旁的侍女驚喜道:「夫人……夫人終於醒了!」
是了,她終於醒了。
「小少爺在哪裡?」阮悠悠啞聲問。
侍女會意,卻支吾著說不出話。
她的心沉了又沉,喉嚨一霎腥甜,再咳時便有了血味。
阮悠悠把手背搭在自己的額頭上,她鬢髮松亂,濃密的長髮大概鋪滿了錦緞軟枕,聲音顫抖得尤其厲害:「他不在了?」
「夫人!夫人請寬心,小少爺很好。」那侍女興許是伏跪在床邊,嗓音壓得極低:「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侍女頓了一下,答道:「小少爺被送到了老夫人那裡……往後、往後也會由老夫人照料。」
阮悠悠沒有再出聲,她一動不動地平躺在床上,眼角有滾燙的淚水滑過,良久後,才低低抽泣了一聲。
薛淮山來看阮悠悠時,她正坐在榻上繡著寒鴨戲水的花樣,繡花針刺進她的食指,滴出的血溼潤了繡布。
「你才剛醒不久,怎麼又開始做這些?」他低聲問。
阮悠悠立刻放下這些東西,她側過身抬手摸索,好不容易碰到他的衣袖,淚水當即盈滿了眼眶,哽咽道:「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薛淮山反握她的雙手,「那天晚上你失足落水,後來被侍女救了上來。那片湖的水深,好在你和我們的兒子都沒事。」
阮悠悠睜大了雙眼,她咳嗽了數十聲,手指也攥得很緊,「我沒有失足,是她推了我……」
「誰推了你?」薛淮山鬆開她的手,又道:「悠悠,三日前的那個晚上,你的身邊只跟了兩個侍女,她們親眼看見你不慎落水。」
他說:「母親體諒你帶孩子不易,已經接走了……」
「是你的表妹,是她推的我。」阮悠悠打斷他的話,喉中鹹腥如含著血絲,語氣不知不覺放軟了許多:「孩子不能沒有娘,把寶寶從婆婆那裡接回來好不好?」
薛淮山默了一陣,沒有回答。
她想靠得離他近一些,卻有些茫然地發現,只要他不發出聲音,她甚至分辨不出來他的人在哪裡。
床前正站著她的心上人,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已經同他已經生了一個孩子。
她知道他的耳朵後有一顆小痣,知道他最喜歡的樂譜和詩集,可她從來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唯一能熟悉默唸的便是他的聲音。
可這一次,他的語聲漠然而沉緩,並不是她記憶中諳熟於心的樣子。
他說:「悠悠,你確實不適合教養孩子,這樣的事還是交給母親做吧。」
末了,又淡淡添了一句:「孩子年紀尚小,等到他長了些年歲,你再看顧也不遲。」
拒絕來得簡潔明瞭,且十分乾脆,卻叫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又過了幾日,阮悠悠方才能夠下床時,她召來侍女,想要親自去婆婆那裡走一趟。
走路花了半日功夫,她踏進婆婆房前門檻的那一瞬,掛念幾日的小兒子便飛撲到了她面前,軟嫩的小手緊緊拽著她的手指頭,尚未說話便嚎啕大哭了起來。
阮悠悠扔掉手裡的盲杖,蹲下來摟著他道:「乖,不哭了,讓孃親抱一抱……」
「娘……」那小公子抽噎著問:「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她的心頓時痠疼了一片,最終也只是輕聲答了一句:「孃親疼你還來不及。」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阮悠悠聞聲抱緊了兒子,卻聽到那叫喚著的嬤嬤離得更近的腳步聲,她抱起兒子轉身就想往回跑,卻被人硬生生攔了下來。